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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片刻,江隐又问道:「你的修行如何了?」
狐狸闻言顿时骄傲了起来。
「如今已开始抟炼五行了。只是道基还未炼好,经脉、丹室这些才开始着手炼。若是想成丹上品的话,恐怕还得再炼几年才行。」
江隐点了点头。
几年,倒也不算慢。
「勇猛精进也不错。」江隐道:「如今大势将变,这几年你就在山中好好修行,争取早日成丹。」
「是。」狐狸应了一声。
一人一龙又聊了些拜师的仪轨。
何时开坛,如何传法,弟子要行什麽礼,师父要传什麽物,说了一遍,又确认了一遍。江隐对礼数不太上心,狐狸却记得仔细,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说完了,江隐忽然问了一句:「我看你不是能化形了吗?为什麽在山中一直都维持狐狸的样子?」
狐狸歪头想了想。「师父不也是如此吗?」
江隐笑了一声,「你在学我?」
狐狸点头,江隐收了笑,龙目中的笑意却没散,「你没必要学我,做好你自己就行了。我出身自有来历,化形与否,其实没什麽两样。」
狐狸嘿嘿笑了两声,没有接话。
江隐见他坚持,便不再多言,龙尾一摆,将他从莲舟上轻轻推出去:「去玩吧。芝马在桃林里等你。」
狐狸从莲舟上跳起来,在半空打了个滚,落在一朵莲叶上,施法驾驭莲舟往外而去。
江隐则沉在水中,神魂一动,开始重新修炼法相。
不提金丹想要结婴需要渡过的六变五劫之难,单是这火灾之後所凝的法相,便已将不知多少修士拦在了四境之下。
有些极端的法门甚至认为,法相不仅关系着能否点化婴儿,成就玄君,更是可称之为乃元神之形,形全则神全。
《锺吕传道集》云:「纯阴而无阳者,鬼也;纯阳而无阴者,仙也;阴阳相杂者,人也。」
修士自筑基以来,积精累气,炼己筑基,所为者,不过去阴存阳四字。
雷灾链金丹,火灾炼神魂,乃至之後的风吹身,皆是去阴存阳之功。
然阳不可无依,神不可无形。而法相者,便是纯阳神魂之外形。
所谓形全则神全,形散则神散,法相之大小、凝实与否,便是神魂纯阳之深浅、凝练之强弱。
所以很多人便粗暴地得出了一个论断:法相的大小,便是神魂修为的象徵,是三境真人实力的外在表现。
佛门不在此论。
佛门重内心修行,法相与神魂修为息息相关,大小不可以修为而论。
但道门却不同。道门法相,大便是强,小便是弱,作不得假。
甚至有人直接论断:
三十丈以下者,神魂虽纯,其量尚微,如灯烛之光,照一室而已,焉能化婴?
八十丈以下者,神魂如炬,可照一隅,若能合以高深神通、精妙术法,或可窥婴之机。
而百丈以上者,神魂如日,其光自足,其量自充,化婴之基已备,只待时运而已。
不过江隐如今法相还未修成,此中种种差异还得往後再论。
江隐没有多想,只将神魂沉入法相之中。
那法相横在莲湖上空,大时如天河,小时如浮木,偶尔还会作那百八十丈的天河神龙之态。
其自东而西横亘夜空,将整片莲湖罩在身下。
其躯如天河之水,鳞似天中乱星,龙首修长,额上生着一对色作青碧、隐有金光流转的短角。
江隐的这道法相,以他所修的水、云二道为骨。
以呼风唤雨、身化云水、喊雷发声三道神通为筋,再辅以《鲵渊服气法》之渊深、
《禹王治水术》之磅礴、《亨通之术》之流转、《敕水之术》之威严、《少阳扶桑链形度厄真诀》之纯阳、《太上灵宝净明心印经》之净明,诸般法术如丝如缕,交织成网,本欲凝成一天河神龙之相。
然而当江隐真正开始熔炼法相的时候,他便发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法相非是造物,乃是神魂之延伸、道行之具现。
诸多神通法术,各有其性,各有其位,如何取舍?如何排布?这其中便又是一个关乎道基的大问题。
随着江隐的念头转动,莲湖上空的法相虚影也开始流转变化。
他先试着以壬水为身,以云雾做首。
壬水乃阳水,奔腾不息,气壮势宏;云雾依风而行,其本无为,柔而能变。二者相合,理应刚柔并济。
但法相刚一成型,江隐便察觉到不妥。
壬水为身,则呼风唤雨之术尚可依附,可那喊雷发声的神通却如龙之无目,只在四处游走,鲵渊之下动荡不休,又无处安放。三道神通各据一方,互不相让,法相内部竟生出排斥之意,如江河倒流,云雾溃散,险些将他的神魂反噬。
「不行。」
江隐心念一动,金丹一转,将那未成形的法相碾碎重来。
莲湖上空的水元波动顿时平息,只余几缕残雾袅袅而散。
那麽,以鲵渊为法相之首,以喊雷发声为目,以云水为身?
念头方起,法相应神而变。
动荡不休的鲵渊瞬间升腾至脖颈之上,化作一颗虚幻的龙首,双目如电,正是那喊雷发声的神通所凝。
云水二气缠绕其身,化作流动的身躯。
但此法相刚一成型,便又生出异变。
鲵渊本就是万水之渊,有吞纳百川之势,其下壬水之身刚一接触鲵渊之首,便如江河入海,瞬间被那无尽的渊深吞没,至於云水之气更是溃不成军,整个法相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龙首虽在,身躯却如泄堤之水,尽数没入鲵渊之中。
虚幻的鲵渊在莲湖中疯狂吐纳水元,吸得湖中莲叶莲花疯狂摇摆,几欲折断。
「还是不行。」
江隐叹了一口气,金丹再动,莲湖又恢复了平静,只余水波微微荡漾,映着天上的月色。
他沉在水中陷入了沉思。
这般粗暴的融合,终究只是形似而神非。
诸般神通各有其道,强行拼凑,便如将山川湖海硬塞入一尊泥塑,外表虽全,内里却已支离破碎。
「或许————」江隐心中一动,「自己不应该只是粗暴地将它们融合?而是应该更加关注这些神通之术的象徵意义,实质根基?」
水元之道,并非一成不变。它有壬水之刚,亦有云气之柔:有鲵渊之静,亦有雷霆之动。这诸般特性,本就是水元在不同条件下的显现,如同一气化三清,同源而异流。
江隐头顶重新浮现出一条虚幻的法相之影,却比先前更加淡薄,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自己修的是水行,结丹之後又从单纯的水行转到了壬水。」江隐心中默念,「壬水为阳水,属奔腾不息之水,气壮而势宏,故其位当主北,色为玄,形为刚。
天光中的虚影忽而化作一条玄色洪流,横亘夜空,一经出现,便让莲湖中的水元开始随着他自北往南流动,如百川归海,浩浩荡荡。
「但自己又修了云法,得了两道和云法有关的神通。」江隐继续思索,「云者,依风而行,聚散无常,其本无为,或可曰柔?」
话音未落,层层云纹、云雾出现在了法相之外,如轻纱漫卷,似棉絮纷飞,将那玄色洪流包裹其中,刚猛的壬水被云雾一衬,竟多了几分飘渺之意。
「那麽何者为此法相之神?」
江隐想起了《淮南子》中的论述:「阴阳相薄,感而为雷,激而为霆。
薄即迫近、碰撞,感即感应而生。雷霆的本质,乃是阴阳二气在特定条件下的剧烈变化,是刚柔相济、动静相激的产物。
若是谈到变化,那龙正是变化的极致。
《说苑》云:「龙被五色而游,故神欲小则化如蚕蠋,欲大则极於天下,欲上则淩於云气,欲沉则入於深泉,变化无日,上下无时,谓之神。」
《说文解字》亦言:「龙,麟虫之长,能幽能明,能小能大,能短能长。春分而登天,秋分而入渊。」
「所以,自己的这道法相也应当有机变之宜。」
江隐心中豁然开朗。
法相非是死物,当如活水,当如行云,当如那变化无方的神龙。壬水可以为骨,云雾可以为衣,但更重要的是,这法相当有一股神,一种统御诸般变化、调和刚柔动静的核心意志。
念头既明,青色的龙首出现在了法相的南方,其双目如电,虚幻不定,时隐时现,正是那喊雷发声的神通所化,为法相之神。
龙首之下,鲵渊之虚影浮现,却不是作为头颅,而是作为喉,一个连通内外、吞吐万气的枢纽。渊深静默,如深渊之含藏,为法相之根。
再往下,壬水之河奔涌而出,化作龙躯主干,阳刚磅礴,为法相之骨。
云雾缭绕於外,化作鳞甲与云气,飘渺无常,为法相之衣。
而呼风唤雨、身化云水之术,则化作龙爪与龙尾,能幽能明,能收能放,为法相之用。
诸般神通,各归其位,各安其性,不再互相排斥,反而相生相济,如五行之轮转,如阴阳之消长。
江隐看着这道初成的法相,心中却仍有一丝不满足。
他的修行根基,终究是庄子的鲵渊之说。那鲵桓之审为渊,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的哲思,强调的是一种蛰伏之藏,所谓外有盘旋之势,内有静默之体,虽动而静,虽游而渊。
而眼前这道法相,虽有了诸般变化,却似乎少了一份渊深之意。
江隐叹息,知道自己的方向又回到了自己领悟的水元刚柔静变之四相了。
他沉吟片刻,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
鲵渊非是死水,乃大鱼盘桓之活水;非是不流,乃流而不失其渊深。那麽,法相是否也可以如此?
不是让鲵渊作为法相的某一部分,而是让整尊法相都具备鲵渊之性?
江隐心念一动,金丹再转。
这一次,他没有将诸般神通割裂排布,而是以鲵渊之意统御全局。
法相依然是那条天河神龙,但其内部却生出变化。壬水之河不再只是奔涌,而是在奔涌中生出回旋;云雾不再只是飘渺,而是在飘渺中蕴含沉凝;就连那喊雷发声的双目,也不再只是电光闪烁,而是在电光中藏着一丝幽深的静谧。
整尊法相,外显为龙,内蕴为渊。
龙能变化,渊能含藏。变化者,应万物之机;含藏者,养道体之根。
这才是真正的鲵渊神龙之相。
随着最後一道神通融入,莲湖上空的法相终於彻底凝实。
那是一条何等壮丽的神龙!
其躯如天河倒挂,自北而东横亘夜空,长有一百八十丈,河作玄色,却泛着淡淡的青碧之光,如深潭之映月,似古镜之含星。水波不兴时,静如止水,渊深莫测;水波一动,便如万马奔腾,气势磅礴。
龙身之外,四色云气缭绕。那云非是寻常之云,而是水元之精华、神通之具现。青云主生,白云主变,玄云主藏,紫云主雷,如锦缎披身,似霞光绕体。
龙首修长,额上生着一对色作青碧、隐有金光流转的短角,双目不似先前那般电光四射,而是深邃如渊,幽远如潭,偶尔一闪,才有雷光隐现,正是神欲小则化如蚕蠋,欲大则极於天下的机变之相。
龙爪前踩云雾,後跨水浪,龙尾便做卷云纹一团,看不清其中到底有什麽。
整尊法相,静时如渊潭之含藏,动时如天河之奔涌;显时如神龙之威严,隐时如云雾之飘渺。刚柔并济,动静相宜,变化无方,渊深莫测。
江隐看着这道法相,心中终於生出一丝满意。
这才是他想要的法相。它将他修行以来的诸般领悟、诸般道统融为一炉,化作一尊真正具有鲵渊之性、神龙之形的法相。
法相初成,江隐便觉神魂也开始发生起种种微妙变化来,纯阳神魂也在法相的滋养下,变得更加凝练,更加渊深。
「形全则神全,形散则神散————」江隐心中默念,「如今形已渐全,神亦当随之而全。」
他不再多想,只将神魂沉入法相之中,任由那法相在莲湖上空缓缓游动,吞吐水元,滋养神魂。
夜色渐深,月色如水。
莲湖之上,一条天河神龙静静横亘,五色云气缭绕,玄色水波荡漾。龙首微垂,似在沉睡,龙尾轻摆,如在水眠。整尊法相与天地融为一体,与莲湖化为一体,仿佛自古便在那里,仿佛永远都会在那里。
湖中的莲花似乎感受到了什麽,一朵朵缓缓绽放,散发出淡淡的清香。那香气与云气交融,与水波荡漾,在夜风中飘散,将整个伏龙坪都笼罩在一片静谧而神秘的氛围之中。
狐狸不知何时已到了桃林边缘,仰头望着莲湖上空的那道巨大身影,眼中满是震撼与向往。
芝马也停下了嬉戏,静静地站在一株桃树下,小脑袋仰得高高的,看着那横亘夜空的法相,眼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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