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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奏本,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
但实则全都跟她的老师陈凡有关。
第一件事,郭宏、叶钊等人,跟着庐州卫指挥使秦翔去了海门,结果遭遇倭寇大部,他们几乎毫无抵抗下便一触而溃。
甚至还出现了抚宁侯之子吴琦带着倭寇骗开狼山营的丑事。
后来随着越来越多的消息传出,朝野风传这几个刚刚考中恩科的世家勋贵子弟,是带着家仆进的军营。
那日也是带着家仆闯入吕四的一个灶丁聚集的村庄,他们在那里强抢民女时,恰好被倭寇大部撞了个正着,所以才导致郭宏被俘。
还有传言说,这几个世家子弟为了抢马逃走,抚宁侯家的吴琦,甩下郭宏,跟着叶钊跑了,留下郭宏一人被抓。
后来者吴琦回到海门再次临阵脱逃,又被倭寇抓了。
总之今年的恩科武举简直成了笑话。
顾敞的本意是让这群新科武举举子,跟着秦翔到海门历练一番。
谁知被人一锅端了。
再反观新科武举那边,守城的时候,新科武举们跟着海陵团练、土兵们一起出生入死,虽然稍显稚嫩,但还是锻炼了一些人的。
后来陈凡出城将计就计,汇合顾敞围歼倭寇,这些新科举子们一个不少,全都参与了。
这其中,尤其是新科武举的状元何凤池,以及武进士武徽、余宝珊、赵虎等人,那都是在这场决定性的胜利中立下了大功的。
两厢对比,新科武举和恩科武举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当时因为倭寇大举来犯,朝廷还没来得及给两科武举中举之人授官。
现在好了,朝野上下,呼声一致,全都要求废弃恩科,直接采用陈凡的新科武举。
甚至还有人想到了陈凡之前要求,在武举上添加火器这个考点。
据说这次松江之战,团练兵利用松江城墙和火器,直接将以前最难缠的真倭,一举歼灭了两千余,是开国以来,歼灭真倭战果最大的一次。
而陈凡对于火器的运用,也让有识之士感觉到火器在未来战争中的重要地位。
陆慕贞想到这,将第一本奏本放在一旁,随即又拾起第二本。
“贼户!”
这个词对她来说,既遥远,又扎在心头,久久不能消弭。
当年因为假引案,陆家危在旦夕,自己的老师,就是通过海陵的贼户制作了新盐引,这才帮助他们陆家渡过危机。
也就是在那件事中,帮忙伪造假黄册的李典吏,在她的授意下被灭口。
这么多年来,她人前恪守宫规,伏案整理奏章,行事谨小慎微,从不敢半分逾矩,夜夜入眠却总被旧梦纠缠。
梦里反复重现李典吏惊恐绝望的眼神,耳畔时时回荡那个李典吏临死前的惨呼。
她始终以为那段往事封死在了岁月深处,知情之人死的死、避的避,只要自己和陈凡两人不提这件事,那便不会走漏风声。
谁知天意弄人,这杜家人的奏本,竟然说起自己的老师也是“贼户”出身。
陆慕贞心中十分沉重。
倒不是惊讶于陈凡的身份,贼户怎么了?
这天底下,说到底还是要看一个人的能力和水平的。
她担忧的是,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而翻开当年尘封的灭口案子。
“不,绝对不能让这件事再翻起什么风浪来!”陆慕贞的指尖死死掐在杜侃那封弹劾奏疏的封边上,黄药膏敷着的脸部隐隐抽痛。
陆慕贞攥紧杜侃的弹劾疏,心口像坠了块浸了冷水的青石,李典吏临死前的惨呼还在耳畔隐隐盘旋。
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惶,迅速收敛失态,指尖缓缓松开皱起的纸边,眼底飞快掠过一层算计。
此地是慈宁文书偏殿,太后每日处理政务前,必会先过一遍当日递入的奏章,由她这个贴黄女官先行呈递。
眼下两封一喜一毁、一扬一抑的奏疏摆在一处,正是绝佳的周旋之机。 她俯身将案上十余本贴好明黄签的奏疏尽数收拢,打乱原本按地域、品级排布的次序,重新一一码放。
最顶层稳稳压上武英侯郭承业那封请罪折,紧随其后才是杜侃弹劾陈凡的密疏,余下州县寻常民情折子尽数垫在底下,掩住锋芒。
排布妥当,她抬手理了理略显褶皱的宫衣,又伸手轻轻按了按脸上敷着的黄药膏,借着送奏本经过主殿的由头,刻意在殿门处放缓脚步,垂首慢行,故意露出几分伏案劳累的模样。
果不其然,太后王氏正在堂上与身边人说话,余光瞥见她的身影,开口唤道:“慕贞,今日新到的奏章都整理妥当了?一并呈上来哀家看看。”
陆慕贞心中一动,面上恭谨无半分异色,捧着一摞奏疏缓步上前,躬身将折子轻放在紫檀大案之上,次序分毫未乱,武英侯的请罪疏正正摆在最触手可及的位置。
太后随手拿起最顶上那本,一目十行扫过郭宏被俘、武英侯强行饰死求追封的字句,眉峰一点点蹙起,指尖重重叩了叩纸面,语气满是不耐:“这群勋贵子弟,仗着家世混入恩科武举,入营不带兵卒反倒裹挟家仆,为一己私欲强抢乡女,撞上倭寇一触即溃,甚至还有人开门引贼,简直丢尽大梁武人的脸面!”
她将折子往案上一搁,胸中愤懑难平:“顾敞本是一片好心,令其随军历练,反倒酿成这般丑事。反观陈凡在松江一手筹办新科武举,何凤池、武徽一众出身寻常,上阵却舍生忘死,依托火器歼敌两千余,开国以来难得的大胜。两相一比,所谓恩科武举形同虚设,满朝文武请改武举之议,确有道理。”
这番话正中陆慕贞下怀,先一层抬高陈凡的功劳,在太后心底铺下厚厚一层惜功、赏识的底色。
太后随手掀开第二层奏疏,刚看清封面上 “杜侃劾陈凡贼籍欺君” 一行字,方才缓和的面色骤然沉了下去,当即展开通篇细读。
短短百字弹劾看完,她指尖捻着宣纸,沉默良久,抬眼看向身侧垂立的陆慕贞:“杜侃近在京畿,竟也听闻江南流言,直言陈乃太祖贼户后裔,篡改黄册赴考。此事你久在海陵伴读陈凡,平日听他提过身世一二,依你之见,这话该作何评判?”
时机已至,陆慕贞缓缓道:“回太后,下臣以为,取人当观功业,不可拘于世代旧籍。《论语》有言:‘有教无类。’圣人教化天下,不分贵贱良贱,凡有心向学、力行正道者,皆可授以大道,从未因先人旧过,断绝后生进取之路。”
她的话音稍顿,她语气恳切道:“《墨子・尚贤》有云:‘官无常贵,而民无终贱,有能则举之,无能则下之。’墨子劝君选拔人才,唯才干是举,不看出身门第;先贤治国,从来以实干为标尺,不以户籍分高低。”
太后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陆慕贞抬眸,目光坦然对上太后视线,字字恳切,刻意戳中太后心中对松江抗倭、兴学修河的看重:“太祖当年设立贼户之制,原是惩戒作乱叛党,如今百年光阴流转,当年作乱之人早已化作尘土,后代子孙未曾沾染半分逆事,生生世世困于贱籍,不得读书、不得出仕,本就不合圣人宽仁本心。
何况陈凡之功,摆在天下人眼前。
松江倭患横行之时,是他以布衣之身组织团练,改良火器守城,一举剿灭两千真倭,护江南数百万百姓安宁;又开设弘毅塾,不收寒门束脩,教无数无出路童生读书明理;清丈田亩、疏通河道,数年之间理顺江南百年积弊。
若只因一纸百年旧户籍,不问赫赫实绩,便将实干功臣打入尘埃,寒的何止陈凡一人之心?
日后天下寒门子弟、出身微末的能人,见朝廷拘守旧籍、不恤功劳,谁还愿为国赴死、为民操劳?
杜侃仅凭乡间流言便贸然上疏弹劾,只死守律文字面,不识治国变通之道,本末倒置,实不可取。”
她话锋一转,又留了分寸,不否定律法,只劝太后权衡轻重:“下臣并非说篡改户籍全无过错,只是事有本末、情有轻重。国法当守,社稷功臣更当体恤,权衡二者,断不该仅凭陈年旧罪,抹杀保境安民之大德。”
太后静静听完一番引经据典的辩白,胸中因杜侃奏疏生出的疑虑消散大半,先前读武英侯折子生出的对陈凡的赏识反倒愈发浓重。
她低头重新看了一眼杜侃的弹劾疏,眼底已然带上几分厌弃。
“你说得有理。律法是治国之绳,变通是驭世之术,死守条文打压有功之人,绝非明君所为。”
太后指尖轻轻敲了敲杜侃的折子,语气冷淡,“这杜侃远隔千里,仅凭几句无根流言便贸然上书攻讦立有大功之臣,心性浮躁,识人不明,这份折子暂且留中不发,不必下发内阁议论,免得引得朝堂跟风攻讦,乱了人心。”
陆慕贞心中悬着的大石稍稍落地,面上依旧恭顺垂首,不敢显露半分欣喜。
她知晓这只是暂缓一时,老师“贼户”的身份,在太后这里留中只能暂缓一时,而朝野别有用心之人绝不会就此罢休,当年假盐引、李典吏灭口的旧事仍是埋在脚下的地雷,稍有不慎便会全盘引爆。
可眼下至少稳住了太后的心绪,暂缓了彻查黄册的风浪,为即将入京的老师争来了缓冲之机。
太后挥了挥手,令她将余下寻常民情折子留下,独独把武英侯、杜侃两本单独分出,单独搁置一旁,随口吩咐:“武英侯那边传旨安抚,不必追封郭宏,令其约束家中子弟,再不许恩科勋贵子弟肆意妄为;至于陈凡,等他随张进思入京,哀家单独召见,细细问询身世始末,自有定夺。”
“下臣遵旨。” 陆慕贞躬身告退,捧着剩余奏章退回偏殿,走出门槛的一瞬,方才强压下的惶惑再度翻涌。
今日一番布局辩说,暂时压下了弹劾的风波,可杜侃的折子终究留在慈宁宫,太后心中的疑虑并未彻底根除。
只要有人追根溯源核查陈凡的身份,那当年的海陵黄册,伪造的文书、她亲手授意灭口李典吏的旧事,早晚有暴露的一日。
她抬手又抚了抚脸上刺痛的淤伤,望向宫外遥遥通往海陵的方向:“老师,你什么时候才能到京师啊!”
PS:这两天有事,要请个假,两~三天后恢复更新。实在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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