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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晚霞绚烂。
傍晚的江阴城,静静矗立在锡澄运河东岸,如同一头沉默的猛兽。
元军撤离後的战场并未完全清理乾净。
城墙角落里到处是乾涸的血迹,以及被烈火熏得漆黑的墙面。
护城河正在重新疏浚。
围城期间,元军花费大代价将其填平,以利进攻。江阴的民夫们忙活个不停,将堵塞隍堑的泥土取走,甚至从中挖出了不少早就腐烂得不像话的屍体。
不用多说,这肯定是江阴本地百姓,只不过早就面目全非,难以辨认。
运河中还残存着部分木桩子,此刻亦有人在拔除。
这是十天前元军打下的,为的就是阻止水师舰船开过来。整个围城战期间,水师第七指挥和元军在锡澄运河上反覆斗法,双方都没讨到多少便宜。
驿道两侧的灌木、芦苇丛中,还残存着折断的枪杆、零散的箭矢,显然双方在此厮杀过。
几只野狗远远看着,身上油光水滑,一点不怕人。
这些畜生的眼神看起来十分瘮人。
人走近一些,它们扭头就跑。人转身离去後,它们又死死盯着你看。
很显然,它们吃过人肉,还不少,以至於在它们眼里,哪怕是活着的人,下一刻都有可能成为它们的食物。
再远处的麦田中,已然一片零落。
去年秋收後种下的越冬小麦,在人畜踩踏、牛马啃食之下甚至有些元军的营寨就立在麦田中——不知还能有几分收成。
防御战,即便是成功的防御战,对地方民生的破坏也是非常严重的。
江阴经此一遭,不知死了多少人,损失了多少钱粮。
但这就是战争。
即便是邵树义,行军征战的时候,如果道中遇敌,他也会毫不犹豫下令在驿道两旁的田野中布阵,大军进退之时,庄稼肯定完了。
运盐河之战那会,拆毁民房甚至坟荣的事都做了许多,战後显然也不会给百姓任何补偿,因为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他可能会因此破产。
「打仗,还是得在敌人的地界上打。」在城南走了一圈後,邵树义捡起了一块破碎的甲片,说道:「江阴被祸害了两个月,今年有些难了。」
「打仗就是这样的。」程吉说完这句话,也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麽。
这个时候,一队军士从不远处路过。
两人同时看了过去。
程吉不觉有异,因为这些时日他一直和军士们待在一起,看多了、见惯了。
邵树义则发现这些人的精气神发生了变化。
这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人的精气神在不同阶段,真的会发生巨大的变化o
这些人经历了残酷的战争,身边每天都有人死去,亦有伤兵哀嚎,每天不是杀人就是被人杀,如此走过一遭後,不知不觉间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发生了不小的改变。
这就是战争年代的大浪淘沙。
从一个菜得抠脚的新兵,慢慢蜕变成杀人如麻的冷血武夫,整个过程可能持续五年、
十年。
在这漫长的时间段里,他们的心理、体能、纪律、技艺等各方面素质都经受了不止一遍的淬链。
如果有人再多一点高级的东西,比如阅读战场形势的能力,比如管理其他人的能力,比如超强的学习能力,比如相对缜密的思维或超卓的武艺,便可慢慢脱颖而出,成为军将。
程吉手下的镇海军才经历了第一步,离精锐还差得远,还需继续淬链。
「你部明日坐船回扬州整补。」邵树义看了程吉一眼,道:「余部已经整补完毕,江阴这边有两千一百缺额,月底之前给你补全。母大虫从淮西又招募了几百过来,届时再从高大枪那里抽调千人。若有不足,亲自去泰兴挑,韩匡那里有两万多俘虏,你看上哪个就挑哪个。补全编制之後,就在江都操练吧。」
「是。」程吉下意识站起了身子,抱拳应声。
片刻之後,又问道:「无锡怎麽办?」
「无锡城墙比苏州好不到哪去,而今或许修缮了一些,但远远不足。我亲自领兵走一趟。」邵树义说道。
程吉没劝阻。
他知道,大元帅现在还在积累更多的威望,暂时不会罢手的。
「还有一事。」邵树义又道:「扬州寺观甚多,占田不少,亟需一一清理。本身又是元官元将聚集之地,而今扬州府在慢慢清算有劣迹的官将以及与他们来往甚密的商贾、大户,你帮忙看着点。江阴城里不是还有许多镇海军将士的家人吗?将来一家给个十亩、八亩地,便着落在此处了,你帮忙看着点,我担心府军弹压不住局面。」
「遵命。」程吉应道。
镇海军兵士除自己吃住在军营外,每月还可领一石粮、几两盐,将将可以养活父母妻儿,但终究还是有点紧巴巴的。
而今有地盘了,兴许可以给他们稍稍涨一点月粮,至於那十亩地,都是白赚的。
见程吉明白轻重缓急,邵树义点了点头,又道:「我在江都城里给你留了一套宅子,原扬州路同知的,前後五进,还不错。库里还存了不少金银器、绢帛、粮食、钱钞,我都让人点计封存起来了。城外另有四十多顷地,不全是农田,桑林、竹木、池塘都有,你自己到时候看吧。」
说完,又不怀好意地朝程吉笑了笑,道:「你先住进去,过些时日再把老母妻子接过去。」
程吉有些惊讶,愣愣地看向邵树义,不是很明白。
「去了就知道了。」邵树义哈哈大笑道:「有惊喜。」
程吉若有所悟,脸色微红,不过没有拒绝。
「多谢大帅赏赐。」他行了一礼,道。
「应该的。」邵树义摆了摆手,道:「镇海军立功将士名单,尽快拟写好。愿意权且记功的,随他。想着现在就要拿到好处的,可折钱钞、绢帛乃至田地。但拿了好处,功可就一笔勾销了,以後可别再闹,这一点要和他们说清楚。」
「是。」程吉应了一声。
他们是守城战,叙功等级很低,其实报不上去多少人,就算报上去了,也算不得多大的功劳,估计大部分人还是选择折钱或田地。
不过有赏赐本就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当兵打仗,图的不就是这些?
二月十八,在补充了一些粮食、器械後,邵树义率新整补完的水陆兵士两万余人,沿着锡澄运河,浩浩荡荡南下,往无锡扑去。
数日前,他再一次联络了莫天佑,邀他一同起事,事成之後可授他无锡镇将之职。
不过老莫直接拒绝了,话说得很清楚:邵树义若愿接受朝廷招安,且被授予官职,他愿意归附,如果没接受招安,他只会聚兵自保,坐观成败。
太现实啦!
同时也说明莫天佑这个人不相信偌大的大元朝会轰然倒地,觉得造反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要被剿灭其实像他这样的人并不在少数。
十九日,水师先头部队抵达黄埠墩附近。
元军铁索横断河面,复施以火攻,为水师挫败,进占黄埠墩。
无锡战役正式打响。
******
二月二十,娄江南岸的元军一天比一天少,到这会已然只剩下不足三千人了。
十字路军更是在劫掠一番刘家港後,匆匆南撤,根本不听使唤——这不是宋通第一次违令了,行省曾让他攻打嘉定州,这厮只是做做样子,东行了十余里就止步不前。
而敌军一撤,太仓城内的气氛立刻松快了起来。
至和塘畔一座三层小楼内,郑用和在孙女阿慕的搀扶下,写了多份信件,着人送往各处。
第一封信自然是给前崑山州同知倪光业的。
此人这会在庆元赋闲,终日饮酒下棋,无事可做。
郑用和任韶州路总管时就认识他了,深知倪光业这人不是死脑筋,也有几分办事的能力,尤其是在处理瑶人之事上颇有经验说白了就是安抚有方。
他觉得这个人对小虎是有用处的。
第二封信其实本来想写给黄溍的,就是开战之初被邵树义短暂扣押过的侍讲学士。不过考虑到人家这会在大都做官,没必要搅扰,於是便作罢了,转而打起了吴直方一系的主意。
郑用和是衢州人,吴直方是婺州人,两地紧邻,双方多有来往,关系不错。
但吴直方年事已高,其子吴莱又早逝,思来想去,只有在吴莱的学生身上想想办法了。
婺州浦江人郑德璋开办了东明精舍,教导本族子弟及聪慧的外姓少年读书,其上一任教授便是吴莱,而今由吴莱的学生宋濂主讲。
到最後,他提笔给那个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宋濂写了封信,愿不愿意来另说。
第三封信同样是给吴莱曾经的学生胡翰。
第四封信则是给胡翰的师弟戴良一胡翰不止师从过吴莱一人。
第五封信写给衢州乡党鲁贞。
第六封信写给去年刚从大都返乡的衢州文士曹德。
第七封信————
郑用和举荐的这些人,不一定都能来,且也不一定都适合做官。因此,他又给邵树义单独写了封信,大意是有些人适合做官,能立刻帮他治理地方,解决官员短缺的苦恼,对这类人,郑用和一般会加一句「颇有才干」、「可助幕府一臂之力」。
有些人不适合做官,但名气很大,一旦入幕,可极大增加大元帅府的声望,说白了就是提高政权合法性,毕竟他们才是舆论顶流。
有些人不擅长处理政务,但适合搞教育、修典籍,从长远来看,能增加幕府的人才储备。
剩下的便是一些才干一般,名气也没那麽大的人,多来自衢州、婺州、苏州三地,可充书吏之任。
总之,郑用和这次是把一辈子积攒的关系、人情变现了,十分卖力。
这是他们家比费氏强的地方,也是现阶段邵树义最需要的。
对他而言,人才的优先级已经超过钱了。他急需让世人改变对幕府的观感,淡化造反的不利舆论,以减少征战时的阻力,提高占领区的治理程度。
郑用和的这些信,正当其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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