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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蓉光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喘着粗气将亲眼目睹到的情况告知了张其光:「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两三千号人!队伍里还拉着三磅小炮,一门接一门,少说有二三十门!
估摸着是被咱们打急眼了,要南下五桂山报复咱们!」
张其光眉头紧锁,追问道:「是真夷多还是假夷多?」
张家兄弟都在新会水师民兵营供职,磨刀门这一方向的战场,水师部队是开战两个多月以来和英国这支所谓东方远征军交战频率和次数最多的部队。
他们几平和所有类型的英印军都交过手,对英印军不同类型部队的战斗力有切身直观的认识。
来犯之英印军,大体来讲水师强於陆师,真夷强於假夷,其中真夷的战术素养和作战意志要远强於假夷。
张其光很早就探查清楚了侵占香山县城的英印军为陆师,唯一的悬念便是此番南下五桂山真夷假夷比例,这是相当重要的情报。
「都有。」张蓉光回想了一番说道。
「至於真假夷之多寡,我委实难以确定,约莫真夷假夷各半。前头是骑兵斥候,两翼都散开了搜索,走得不算快,可一路没停过」
一旁的张同听到这里,把刚缴获的一杆恩菲尔德步枪往肩上一扛,说道:「鬼佬急眼好啊!咱们正愁英夷鬼佬兵窝在县城里头不出来,不好收拾哩!这回来了,正好叫他们尝
尝咱们的手段!」
张家兄弟老爹那一代,英夷犯顺,铁舰轰开虎门,兵锋直逼广州。
三元里一带的广府乡民自发集结,牛栏岗上,锄头禾叉对洋枪。佛山的社学团练也在龟冈、泥城与来犯的鬼佬兵对峙。
奈何满清官府一通晓谕,说广府乡民擅杀夷人,恐启边衅。硬是把集结起来的青壮团练斥退遣散,有功不赏,反而训斥。
这些年,广府人心里头一直憋着一股闷气。
而到了他们这一代人,光景全然不同了。
新官府不仅鼓励他们集结青壮抗英,还将他们这些青壮整编起来训练,发钱粮补贴家用不说,还给发火器和火药。
即便是他们这些民兵,人手一杆火铳,弹药管够,每月还有津贴,阵亡有抚恤,负伤有医药。
这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广府乡民的抗夷热情本来就高,眼下又有官府在背後撑腰。广府有几百万带把的老爷们,张同就不信,在自己家乡的地头上,还能让英吉利鬼佬欺负得像十几年前那般窝囊!
张其光缓缓道:「附近的三溪村、长命水村,还有乡亲没撤入山中躲避战火。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乡亲们平安送进山,将鬼佬主力南下的消息告知蓝团长。」
说到这里,张其光顿了顿,当即分别对他兄弟下令道:「你把战场打扫乾净,收拾好被打死的鬼佬兵的装具和行军背包,一粒弹药都不许落下。
你带上几个人,监视鬼佬兵行动动向,每半个时辰回报一次,再派两个腿快的兄弟抄小路进山,把英夷出兵的消息报给蓝团长。其余的人,随我去三溪村、长命水村!」
驻防香山县的常备部队是蓝桂生的七旅一团,这是一支资历较老、较为精锐的常备部队。
虽说驻守香山县城的一个半月时间里,香山县城遭遇英印军猛烈的炮火轰击和连番攻城,城内的常备部队伤亡也不小了,伤亡了两百来号人,好在未伤及根骨,建制尚全。
目前退守五桂山区的常备部队,基本上都是七旅一团的官兵。
众人轰然应诺,各自领命而去。
张其光自己则翻身骑上一匹毛驴,一抖缰绳,率领摩下的水师民兵以及三溪村青壮前往三溪村、长命水村。
张其光伏在驴背上,耳畔风声呼啸,心里却寻思着要说服两村乡亲焚村退山,恐怕不易。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舍得焚毁自己祖辈传下来的宅院财产。
中国人安土重迁,一把火点了自家房子,那是天大的事。房子在,根就在;房子没了
,和无根之萍无异。
不想抵达两村,两村的会长却都十分配合。
三溪村的农会会长听张其光说明来意,当即表态:「烧!该烧!咱们的田地山塘,都是北王的官府分下来的。去年闹饥荒,官府还给咱们村发了一百多石稻谷渡饥荒。至今官府都没向咱们征过一个铜板、一粒米!
潘县尊也亲口说过,战後会帮助坚壁清野的村子重新起屋舍,发给口粮,这样的官府,咱们信得过!」
有北王的官府和潘师征双重信用背书,三溪村农会会长对坚壁清野并无抵触心理。
再者,香山县境内坚壁清野的村子又不止他们一村,县城周边的村墟在战前已经坚壁清野。
那些富村大墟都坚壁清野了,轮到他们这些五桂山边缘地区的穷村,他们在心理上也不觉得官府没有把一碗水端平。
长命水村的农会会长听完张其光的话,也表示了支持:「我们村值钱的家伙什,两个月前就响应潘县尊的号召,运进山里去了。
眼下村子里也没啥值钱的东西,就剩下几间破屋子,烧就烧了。只是————可惜了刚刚种下的稻苗。」
说着,他依依不舍地回望了一眼村前的稻田。
眼下还是春耕时节,苗禾刚插下去不久,碧绿油亮,一行行整整齐齐地排在水田里,晚风过处,苗禾轻摇,沙沙作响,看上去甚是赏心悦目。
尽管心里十分不舍,心疼这些禾苗,他还是一咬牙,恨声道:「就算是稻苗,也不能留给鬼佬喂马!」
张其光望了望附近的稻田,又望了望天色,沉声道:「苗就不必毁了。就算没有苗,这附近也有的是草喂马。英夷已经发兵,咱们没那个时间了。焚毁屋舍,随我进山即可。」
两个农会会长点点头,不再多言,各自回到村子里张罗起来。
一时间,两村上下,但见火把点起,就连村里的水井也往里头丢了家禽,填了石土,以污染阻塞泉眼。
村名们从各自屋里出来,肩扛手提最後一点家当。
两村的百姓扶老携幼,牵牛挑担,在张其光部的掩护下,老人在前,妇孺居中,青壮殿後,朝着五桂山深处撤去。
布朗洛抓获的那些货郎的猜测,大体上是对的。
原驻防於香山县县城的七旅一团,在撤出香山县城之後,团长蓝桂生带领香山县的常备部队和民兵,主要驻紮在北台涌水系(红旗河)的河谷地带。
五桂山区的聚落,也大多沿着北台涌的溪谷错落分布,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蓝桂生把部队拆开,其中一半的兵力依托北台涌溪谷的村落设防,互为犄角。
剩下一半的部队则部署在五桂山北麓以及进山的各个要道。
执行不同任务的两部分部队,每五日一轮换。
至於外间传言驻在龙石村前绿营汛地的团指挥官,其实不过是七旅一团二营的一个营指挥部罢了。真正的团指挥部,在更南边的黄茅坪。
张其光安顿好三溪、长命水两村进山的乡亲,这才打驴直奔黄茅坪。
七旅一团的团长蓝桂生,资历非常老,是红莲坪讲武堂一期生出身,彭刚亲自教出来的第一批学生。
一期生中只要还活着的,普遍都官至旅长,战功差点意思的,也官至副旅长:战功卓着、表现优异的,甚至已经担任总参谋和战区司令,能独当一面了。
唯独蓝桂生晋升的速度在一期生里算是最慢的,如今仍是个团长。
这倒不是他能力不济。
蓝桂生早年在张钊所部艇匪偷袭红莲坪的作战中,左臂被铅弹擦伤,弹片伤了筋脉,落下隐疾。
彭刚定鼎武昌之後,蓝桂生因身体原因,长期在武昌讲武堂任教,错过了很多战役。
武昌讲武堂教员的日子虽然安稳,可军功也无从谈起。是以他军功有限,申请前往一线作战部队的时候,只得了七旅一团团长这个职缺。
同期的老同学们都替他惋惜,蓝桂生自己倒看得开,错过的军功,上前线挣回来便是。
张其光赶到黄茅坪时,天已经黑透。
黄茅坪为五桂山密林中一处较为和缓的坪地,附近没有聚落,团指挥部是就地取材,新近搭建不久的一个木屋,周围则是二十几间刚刚搭建不久的木屋竹舍,以供住宿仓储之用,在外围则是木墙壕沟。
哨兵确认了张其光的身份放行後,张其光进入了团指挥部,路上却见从指挥部走出来几个穿细棉蓝布交领军装的健壮兵卒,腰里插着六子转轮短铳,胳膊上缠着侦察组的臂标,脚步匆匆,转眼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这几个人都是常备部队的侦察组成员,瞥见已有常备部队的兄弟从团指挥部走出来,张其光心知自己的速度终究还是慢人一步。
不过,蓝桂生还是接见了他。
一者,蓝桂生不想依赖单一情报来源。
战场上,最要命的不是没有情报,而是只有一份情报,难以甄别取舍。
他更倾向於综合各个侦察小组的情报,汇总比对之後,再得出结论。
蓝桂生觉得这麽做更为稳妥,不容易因为单一情报来源出现错谬,而做出错误的决断,以致付出不必要的代价。
他还在武昌讲武堂教书授课时,也曾反覆跟学生们强调,情报要交叉印证。
二者,蓝桂生也很欣赏张家兄弟所带的这支新会民兵水营残部。
磨刀门、荷塘两战,这支水师民兵营的名声在新香一带早就传开了。新会民兵水营是广府诸民兵部队中,给他留下印象最好的一支。
蓝桂生私下里只恨这支民兵营属於水师序列,不能将他们网罗到陆师的系统,补充进自己的部队中。此刻张其光上门汇报情报,他自然没有不见的道理。
张其光进入团指挥部之际,蓝桂生正就着煤油灯发出的光亮查看情报,他左臂不自觉地垂着,右手揉着左肩,这是他多年的老习惯了,每逢阴雨天,或是思虑过重的时候,旧伤便隐隐作痛。
张其光朝蓝桂生行了军礼,简明扼要地汇报了狮狗坡伏击战的情形,又禀报了英夷主力出城南下、兵锋直指五桂山的消息。
蓝桂生听得很仔细,不时问上一两句,张其光一一答了。蓝桂生点点头,将情报与先前各侦察组的汇报一一比对。
听了张其光的汇报,综合此前其他侦察组的汇报,蓝桂生心中已经有了底。
虽说蓝桂生远离一线作战部队已久,但他早年并不是只会纸上谈兵的讲武堂教员。
早年出桂入湘,进军武汉三镇的战役,蓝桂生还是实打实参与了的。和旅长们相比,蓝桂生作战经验是短板,但在诸团长中,他的作战经验算是很丰富的,尤其是在山区的作战经验。
早在四天前,蓝桂生就已经根据各个侦察组传回来的消息,推测出近期香山县城的英夷主力必将分兵南下,进攻五桂山。
只是具体的时间还不能确定,他已将这一判断告知了顺德的彭勇,以及澳门的杨虎威。
如今香山县城内的英夷主力果然动了,倒是印证了他的预料。
「出城进山的英夷,要比龟缩在县城的英夷好打。」蓝桂生兴奋地搓着手。
比起龟缩在城池里挨炮死守,蓝桂生也更喜欢在活动空间广阔的五桂山区和英印军队大打一场。
毕竟香山县城太小了,即便是打巷战,也没有多少活动的空间。
再者,过往蓝桂山主要的交战对手是清军,他还真没和清军打过守城战,他守城战的经验也确实不多。
山地运动作战才是他的作战舒适区,起兵反清之初,他基本都是带着麾下的士兵在平在山、紫荆山山区和清军周旋。
蓝桂生有此信心,倒不是自负。
虽然来犯的英印军主力少说也有两千多号人,而此时蓝桂生摩下全部能调动的部队只有一个团的常备兵以及两营民兵。
但北殿的一个常备团,在满编状态下有三千人的编制,北殿常备部队一个营的兵力,其实和英印军实际参战的一个团兵力相当,若是遇到缺编严重的英印部队,北殿常备部队的一个营还有较为明显的兵力优势。
即便蓝桂生抽调了一个常备营,一个民兵营防守谷都,以保持五桂山区和澳拱一带己方部队的联系,他面对南犯五桂山的英印军,也不存在明显的兵力劣势。
更何况,南犯的英印军还是真夷假夷各半,真到了短兵相接,白刃见红的时候,蓝桂生还是有信心和他们在这五桂山掰一掰手腕的。
当然,掰手腕是一回事,歼灭敌人又是另一回事。
和英印军在五桂山鏖战,守住五桂山蓝桂生有信心,但想要歼灭他们,凭一团之力,还是不现实的。
五桂山林密,他们主场作战,熟悉地形,可以层层设伏、节节阻击,可要把一支两三千人英印一线作战部队成建制吃下,也不现实。
除非敌方的指挥官是一根筋,打红眼了眼,要和他在五桂山死耗到底,不打到最後一兵一卒誓不罢休。
蓝桂生倒是很希望敌方的指挥官是这样子的人,只是理智告诉他这样的可能性很低。
英夷指挥官或许会战术古板,愚蠢倒不至於,至少和英夷交手至今,他还没见识到过愚蠢的英夷指挥官。
蓝桂生思虑片刻,写下一封书信封缄毕,旋即站起身,一面迈步往门口走去,一面对张其光说道:「张副营长,我借你一样东西。」
澳门到香山的电报线路途经五桂山,虽说香山县城为英夷所侵占之後,蓝桂生已经无法通过电报和顺德、广州那边联络。
不过前几日和澳门方向的电报联络还是畅通的,只是从昨日开始,他的电报已经联络不上澳门那边的电台,估摸着是沿途的电报线路出现了故障。
眼下通信兵还没修理好电报线路,他只能让摩下得力之人,人肉跑一趟传讯。
张其光一愣:「蓝团长请讲。」
蓝桂生走到马厩边,牵出自己的坐骑,把缰绳塞到张其光手里:「骑我的马,以最快的速度前往澳门,将英夷主力已经出县城进犯五桂山的消息,当面告知驻守澳门的十七旅旅长杨虎威。」
张其光心头一震,随即明白了蓝桂生的用意。
「团长是想请杨旅长抽调一部分驻防澳门的部队进入五桂山作战?」
「正是。」蓝桂生微微颔首。
「英夷窝在香山县城里,我们一团之力啃不动。如今他们自己出来了,还远离水道,脱离了其水师的掩护,这是难得的机会。
若杨旅长愿意出些兵襄助,我们能取得更多的战果,尽可能重创,乃至成建制地消灭部分进犯五桂山的英夷主力。
此战若能重创,乃至成建制地消灭部分进犯五桂山的英夷主力,整个新香的战局,都将为之一变。」
虽说蓝桂生渴望战功,但出於大局考虑,他还是决定请求驻防拱澳一带的十七旅等部能派遣一部分部队进入五桂山一起作战,尽可能多地消灭南犯进山的英印部队。
毕竟这样的良机不多。
张其光也不扭捏,当下接过书信,将自己的驴子托付给团部喂马的勤务兵,翻身骑上蓝桂生借给他的枣红马,一抖缰绳,双腿一夹,那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
张其光出了营门,披着星光,踏入了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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