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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市的傍晚,又下雨了。
成吨成吨的水从天上倒下来,遮住了远处的高楼,霓虹灯的光被打散成一片模糊的彩色,翡翠山庄的落地窗上,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溪流。
路明非站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刚送完夏弥回家,法拉利的钥匙还揣在口袋里,可他这次却没有急着去地下室研究被夏弥改过的链金矩阵。
他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的小夜灯亮着,散发出一圈昏黄的光晕。
一股清冽的气息萦绕於此。
宛若高山上融化的雪水,似是阳光晒过的棉被。
克拉拉躺在床上。
金发散落在旁,白色的被单盖到锁骨,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眼睛闭着,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
胸口在缓慢地起伏。
很轻,很浅。
路明非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这把椅子已经被他坐出了形状。每天傍晚,雷打不动,他都会来这里待一会儿。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麽都不说,就只是听着窗外的雨声,还有她微弱却稳定的心跳。
而今天,他从钱包里翻出了一张大头贴。
两个人的脸挤在一个小小的方框里,背景是某个游乐场的旋转木马。照片里的克拉拉没戴眼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还比了个剪刀手。而旁边的他则是一脸我是怎麽被拐到这里来的茫然,可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
明明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年半载前的事情,可久到却像是上辈子。
「还记得吗?」路明非轻声道,「一次你偷偷带我溜出韦恩庄园。」
「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了外面的世界。」
「布莱斯晚上加班,阿福去采购。你说难得有机会,非要拉我去大都会的游乐场。我说我不敢去,你就直接把我扛起来,从窗户飞出去了。」
「你说旋转木马不好玩,摩天轮太悠哉,过山车没意思,最後和我在旋转木马前啃着冰淇淋盯着旋转木马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因为床上的女孩依旧没反应。
沉睡的模样,安静得似是一尊雕塑。
路明非叹了口气。
「进来吧。」
他早就感知到了。
女孩走进了房间,悄无声息。
零走到路明非身边,端着个白色的瓷杯,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熊。
「喝。」她开口道。
路明非无奈,「你是真把我当小奶狗了吗?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杯了。」
不过话虽如此,但路明非还是将瓷杯接过,一饮而尽。
温热的腥甜顺着食道滑下去,驱散了肺腑里积攒的寒意。
牛奶。
他咂了咂嘴巴,随即转头看向女孩,看看对方今天又搞什麽花样。结果视线却又是撞上了一片刺眼的白。
这家夥在自己面前穿着总是那麽随意,浑身就一件宽大的白色衬衫,下摆堪堪盖住大腿根部,露出两条修长的腿。衬衫的领口微微开,锁骨的线条若隐若现。白金色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带着点潮湿,似乎刚洗过澡。
黄色的蝴蝶发夹别在耳侧,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这种皮肤一般是Galgame打通了才会解锁的?我们跳过的剧情是不是有点多?而且为什麽就是挑我的衬衫,你也穿不了啊。」路明非迅速移开目光,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叹息道,「好吧,现在也不是说废话的时候了。」
「就算说,咱们能不能穿的严实一点?」
「不能。」
「这是家。」零的声音理所当然。
「啪叽一」
床垫微微下陷,女孩在床边坐下,将目光落在路明非手里。
准确地说,是露出一角的照片上。
「照片里的————」她冰蓝色的瞳孔里荡起涟漪,「也是她吗?」
路明非一怔。
他想起来了。
之前刚搬家的时候,零似乎确实瞥见过这张照片。当时他满脑子都是回去的事情,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根本没心思给外人解释什麽。
现在的话...
他大大方方地将照片递过去。
「给。」
「嗯。」
零接过照片,低头看着。
昏黄的灯光照在大头贴上,照在两个笑得像傻子的人脸上。
「那时候————」
「如果不拼命的话。」他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克拉拉,又看了一眼手里端着照片的零。」我现在大概已经在给自己烧纸了。」
零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照片轻轻放回路明非手里,然後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麽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的雨声,还有床上女孩微弱却稳定的心跳。
像是在守护什麽。
又像是在等待什麽。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声都变得模糊,宛若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
路明非盯着手里的大头贴,塑封膜已经被他摸得有些发白。
「那天————」
他开口了。
「大都会的天空是红色的。」
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不是夕阳那种红。是燃烧的红。整座城市都在烧。高楼火柴一样倒下去,烟尘遮住了太阳。
「」
他语气很平淡。
「怪物叫毁灭日。」
「我见过很多怪物。哥谭的小丑,阿卡姆的疯子,甚至还有什麽外星入侵者。但这个东西...」
「不一样。」
「它没有理智,没有恐惧,没有任何可以被利用的弱点。它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杀戮。就是毁灭。」
「而她...」
路明非的目光落在床上沉睡的女孩身上。
昏黄的灯光照在克拉拉的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嘴唇微微抿着,做起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冲上去了。」
「明知道打不过。明知道会死。她还是冲上去了。」
「因为我在。因为城市里还有几百万人。因为她是————」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因为她是英雄。」
「是会偷偷带我去游乐场、被大骂一通还要嘴硬说「值了「的笨蛋。」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里啪啦的声响。
「最後.——.」路明非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把怪物带到了大气层外。」
「用尽了最後一丝力气。
97
他没有说完。
但零懂了。
她将目光从克拉拉绝美的脸上移开,定格在路明非的侧脸上。
男孩的眼眶有点红。
「听起来...」零轻轻道,「她就像个神话。」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
「是啊。」
「神话里的英雄,总是要死几次才能成神的。」
他把照片塞回钱包,动作有些粗暴,似是要把什麽东西一起塞进去。
「不聊这个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零手里厚厚的书上。
《宏观经济学》。
封面上印着一堆让人头疼的曲线和公式。
「你最近怎麽在看这个?」
他的语气刻意变得轻松,想把刚才沉重的氛围驱散。
「无聊吗?还是想转行当金融大鳄?」
零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
「边际效用递减。」
她随口说了一个名词。
「什麽?」
「就是————」
她顿了一下,组织语言。
「同样的东西,拥有得越多,每多拥有一份带来的满足感就越少。」
「比如————」她目光扫过床上的克拉拉,又扫过路明非,「第一个拥抱很珍贵。第一百个就没那麽珍贵了。」
「哦。」
路明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所以你是在研究怎麽让猪肘子吃不腻?」
J
」
零没回答。
她把手里的书合上,站了起来。
小小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得很长,影子投在墙壁上,显得无比高大,藏着某种让人室息的东西。
路明非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看着零朝自己走过来。
女孩没有穿鞋,也没有穿袜子,白皙的脚踩在深色的木地板上,踩在他的心脏上。
「怎...怎麽了?」
路明非下意识地往後缩了缩,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摩擦。
零没回答。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
近到路明非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雨後的青草,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大概是刚才端牛奶时沾上的。
他也能看到她的眼睛。眼睛是淡金色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里面翻涌着某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零?」路明非倒吸一口凉气,「你要干什」
话没说完。
女孩的双臂便缠上了路明非的脖子。
随即紧紧勒住!甚至把自己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就为了能环住他的颈项,要把他勒碎。
路明非感觉自己被硌得慌。
女孩的胸口太硬了,像是有一座山压在他背後,有些刺刺的。可她下巴抵在自己的肩膀上,呼吸喷洒在耳侧,又有些痒痒的。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
不仅硌,他还要喘不上气了!
「喂...」路明非想说话,可喉咙被勒得发紧,只能发出一些含糊的音节,「零...你松——松一点!」
零当然不会松,反而勒得更紧。
路明非感觉自己的脸开始发红。
他想反抗。
可面对这个挂在他身上的小小身影,他却不敢用力。他怕细得一折就会断的手臂,真的被他折断。
「零...
」
「快...快..」
路明非翻着白眼,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窗户。玻璃上布满了水珠,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可在模糊中,他能看到一个倒影。
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女孩的面容模糊不清,长发散落在肩头,像是一片流动的月光。但有一样东西,却格外清晰。别在她耳侧的黄色蝴蝶发夹。
「太卑鄙了。」
在路明非觉得自己要进走马灯之际,零终於开口了。
「什麽卑鄙?」
路明非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你忘了...」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这个世界上..」
这家夥叽里咕噜说什麽呢?!
路明非的大脑当机了。他能感觉到的,只有女孩的体温。隔着单薄的白衬衫,一团小小的白金色火焰,紧紧地贴在他身上。
心跳很快,隔着胸腔传递过来,和他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零————」他终於找回了一点声音。」我理解你,可现在这样不好吧————」
他目光飘向床上沉睡的身影。
「这是人家床头...我们这个姿势...」
零不管。
她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只当是风声。淡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路明非惊恐的脸,一架锁定了目标的战机,是根本没返航选项的。她手臂收紧,勒得路明非颈椎咔咔作响。
距离太近了。
「你...」男孩刚想开口。
「闭嘴。」皇女殿下的命令十分简洁。
她凑了上来。
路明非看着越来越近的脸,看着越来越近的眼睛,看着两片越来越近的嘴唇。
他的大脑在尖叫,在告诉他应该躲开,应该推开,应该做点什麽。了他的身体却被钉在了椅子上,一动也不能动。
女孩的嘴唇,带着一丝牛奶的甜香,一点一点地靠近。
近了。
就要撞上了。
窗外的雨声似是远去了,床上克拉拉的心跳声,也变得模糊起来。
世界静得只剩下血管里血液奔流的轰鸣,像是一列失控的大巴。
这是去哪的车!
路明非心中咆哮。
但他不敢张嘴,因为两个人的呼吸,已然交织在一起,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滚烫。
「唔一一声细微的嘤咛,却在这个时候宛若惊雷般在房间炸响。
床上的被子,动了一下。
仅仅是一下。
但对於路明非来说,这就够了。
「轰!」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黄金瞳就被点燃了。
无尘之地。
空气被排开,形成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路明非扑向床边,双手颤抖着抓住克拉拉刚从被子里伸出来的手。
凉。
手很凉。
「克拉拉————」
他的声音在发颤。
床上的女孩睫毛颤动着,挣紮着从一个很深很深的梦境里醒来。
直至眼睛睁开。
路明非觉得天亮了。
堪萨斯天空的蓝色。是比世界上任何一片海都要深邃、都要温柔的蓝。
即使有些迷茫,即使还蒙着一层刚刚苏醒的水雾..
可这双眼睛,确实在看着他,照亮了整个世界。
「我...」
她声音很哑,「在哪?」
路明非看着她。
窗外的雨声,零的存在,甚至整个世界的喧嚣,都离他远去了。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一定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欢迎回来。」
「克拉拉。」
女孩静静地看着他湛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刚醒来的茫然。她盯着路明非看了很久,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似乎在努力回忆什麽。
「你...」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疑惑。」是谁?」
」
」
路明非呆住,笑容僵在脸上,他抓着她的手,大脑一片空白。
无数个念头在这一瞬间涌了上来..
失忆了?副作用?大脑皮层受损?是不是在穿越宇宙的时候出了问题?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告诉她我是谁,我是路明非,我是跟你一起在北极看极光、一起吃披萨、一起拯救世界的衰仔————
可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直到两只冰凉的手,突然伸过来,揪住了他的脸颊肉,毫不客气地往两边一扯。
「嘶——!
」
路明非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瞪圆了眼睛。
克拉拉撑着身子坐了起来,金发如瀑布般倾泻在睡裙上。她看起来虚弱得和个瓷娃娃一样,可却是个笑到花枝乱颤的瓷娃娃。
笑容很虚弱,很苍白,可眼睛里的光,藏不住的狡黠,总是那麽鲜活,那麽熟悉。
「逗逗你的呀。」她松开手,轻轻捏了捏路明非还没恢复原状的脸,语气里满是得逞後的笑意。」看把你吓的。
「真是个...傻瓜。」
路明非:「————」
他揉了揉发疼的脸颊,一股无语、无奈,却又无比庆幸的情绪,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这不好笑。」
他看着她,无奈道,「这一点都不好笑,克拉拉。」
「我知道。」
女孩吐了吐舌头,「但我忍不住嘛,谁让你刚才的表情这麽精彩。」
「你这家夥。」路明非没说话。他也没再忍。他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她,拥抱起整个世界,「欢迎回来。」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女孩身上苹果花的香气。
「克拉拉。」
「死亡也不能将你带走。」
闻言,女孩愣了一下,眼底的笑意散去了,化作一池温柔的水,她伸出双手,轻轻环住路明非颤抖的背。
「嗯。
「」
「谢谢你,明非。」
暴雨还在敲打窗户,无数亡灵似乎正在咆哮,想要将死者重新拖入冥府。
但此刻的房间里,哪怕只剩下三个人的心跳声,可只要其中有两道离的近,离的暖,只要离能融化在一起,就能融化一切亡灵的索命。
但在太阳照不到的阴影里,那第三道心跳——
零靠在衣柜上,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淩乱的衣服。
她依然是穿着白衬衫、光着脚、别着黄色蝴蝶发夹的小女孩。
也依然只能幽幽地望着眼前拥抱在一起的身影。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所有的星星都会黯淡。但这并不意味着星星消失了。它们只是在等。等太阳落下,等黑夜再次降临。
女孩转身,赤着脚踩在地毯上。
咔哒。
门关上了。
她把这一刻的温暖留给了他们,把自己留给了走廊里漫长的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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