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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1日,福山城近岸的海冰刚刚开始消融,一艘松前藩的关船,就立即驶离了港□,在这片浮冰稀疏的水道中艰难前行,前往东边的开平港(今函馆)。
船身涂着传统的黑漆,一面印有松前氏菱形家纹的旗帜在料峭的寒风中无力地垂着。
甲板上,十几个被绳索捆缚的渔民蜷缩舷边,他们大多穿着单薄的棉衣,脸色青白。
两名武士站在船头,面容肃然,腰间长短刀已被收缴,只着深蓝色的阵羽织,目光直视前方,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内心的屈辱与不安。
松前藩家老横山道义站在主枪的阴影下,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目光不断在这些即将递交的「人犯」身上扫过,脸上充满了痛苦和无奈的表情。
他知道这些人里,有些或许确实在那天的冲突中掷出了鱼叉,有些可能只是随着人群鼓噪,甚至可能只是恰好在那艘船上。
至於岛津和小林这两个带队的足轻,因未能约束部下、导致事态升级是事实,但「主谋」、「指使开枪」的指控,是否完全属实?
这些都不重要。
当藩主松前氏广被迫做出决定,全面接受新华人的条件以换取息事宁人时,他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至下午时分,开平港已在视线中。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
作为藩内主管贸易与外务的重臣,过去八年里,他来过这里不下十次。
有时是来洽谈新一年的生丝配额,有时是来结算上一季的铜料交易,有时只是礼节性的拜访,顺便带回些稀罕的明国瓷器或南洋香料作为献给藩主的礼物。
他熟悉这座港口的每一个变化,最初只是几排简陋的木屋和栈桥,後来码头越修越长,仓库越建越大,街道从一条变成三条、五条,砖石房屋逐渐取代了原木窝棚。
去年秋天他来时,港区北侧甚至开始修建一座三层高的「海关大楼」,用的是一种叫「水泥」的粘合剂和红砖,窗户也是安装的大块透明琉璃,气派得让福山城的天守阁都相形见绌。
但这一次,一切都不同了。
关船缓缓驶入港湾主航道,横山道义的目光扫过港内景象,心脏不由自主地收紧。
港内停泊的船只数量比去年秋天多了近两倍,密密麻麻的渔船桅杆如同冬日收割後留下的稻茬,挤满了西侧锚地。
其中不少渔船还是新建的,船身还刷着崭新的「北瀛渔业」字样和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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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侧是商船区,福船、广船、鸟船,甚至有两艘西洋式样的三桅帆船,旗帜各异,但最多的还是那一面面红底金星的新华旗。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泊在码头最外侧、临近出海口的那两艘巨舰。
那是新华人的武装炮舰。
它们并排停泊,修长的船身漆成深灰色,线条流畅而冷峻,与海水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侧舷的炮窗紧闭着,但那些黑洞洞的方形窗口就像猛兽闭合的眼睛,随时可能睁开,喷吐毁天灭地的火焰。
主桅上,新华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金色的五星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家老大人————」身旁一名年轻侍从小声唤道,声音有些发颤。
横山道义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
他注意到,码头上已经有一队新华士兵在等候,大约二十人,穿着灰色的棉质军服,外套皮革胸甲,头戴大檐帽,手持火枪,枪口上的刺刀在午後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带队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军官,腰佩军刀,面无表情地看着逐渐靠近的关船。
关船缓缓靠上指定的码头泊位,跳板放下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横山道义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黑色阵羽织和佩在左肋的短刀。
他率先走下跳板,靴底踏上开平港码头坚实的木地板。
「松前氏家老横山道义,奉藩主之命,特来处置月前海上冲突事宜,并履行贵方所提要求。」横山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道,同时微微躬身。
那名新华军官没有还礼,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平淡地说道:「北瀛拓殖区行署政务司张守贡司长和开平县知事李文焕大人已在衙前广场等候。————请随我来。」
军官的目光扫过关船甲板上那些被捆缚的渔民和两名武士,补充道:「人犯一并带上。」
「是。」横山应道,转身用日语吩咐船上的藩兵将人押下来。
十三个渔民被推搡着走下跳板,他们大多低着头,不敢看周围的新华士兵和逐渐围拢过来的看热闹的平民。
而两名武士跟在最後,步伐稳健,头颅高昂,试图维持最後的尊严,但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与屈辱,却如何也掩饰不住。
就在几名新华士兵准备用绳索套上两名武士的脖颈时,其中一名叫小林宗一郎年轻武士猛地挣开士兵的手,大声吼道:「我等乃武士,可杀不可辱————何须要绑,我等自会跟从!」
气氛瞬间紧张,几名新华士兵立刻端起火枪,刺刀指向他。
码头上围观的百姓也发出一阵骚动。
带队军官皱了皱眉,擡手示意士兵稍安勿躁。
他走到小林面前,上下打量了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武士几眼,嘴角勾起一丝嘲讽地笑容:「武士?在这里,你他娘地只是凶犯。耍什麽横?————给老子拖下去!」
「你————」小林涨红了脸,还要挣紮,被横山厉声喝止:「小林,不得无礼!」
横山转向军官,再次躬身:「部下无状,还请见谅。他们————会配合的。」
军官盯着横山看了几秒,又瞥了一眼咬牙切齿的岛小林,最终挥了挥手:「不必绑了,在咱们新华的地界,还能翻不出浪花来!」
他转身,对士兵下令:「押往城中广场,几位大人要公开审判。」
公开审判!
横山闻言,顿时呆住了。
他预想过各种可能,私下审判、秘密处置、甚至被勒索更多条件————
但唯独没想到,对方会选择「公开审判」。
这是要将松前氏的尊严,放在所有人——包括那些低贱的渔民、商人、甚至可能还有虾夷蛮人——的目光下,公开碾碎。
队伍开始移动,二十名新华士兵前後押送,横山道义走在最前,身後是十三名被捆缚的渔民和两名武士。
码头上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看,倭人来了!」
「就是他们开枪打伤我新华渔民的?」
「呸!活该!敢对我们的人动枪————」
「那两个穿得不错的,就是武士?看着也没三头六臂嘛,一副衰样!」
「听说要公开审判?嘿,这下要他们好看!」
穿过码头区,进入开平城的主街。
街道两旁是整齐的砖木结构店铺,招牌上写着「北瀛邮政」、「南北货行」、「福记粮铺」、「永泰商号」等字样。
不少店铺门口都有人探出头来观看这支奇特的队伍,几个孩子甚至跟在队伍後面,追逐着那些穿着异国服饰的「犯人」。
横山道义目不斜视,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
他能感觉到身後「犯人」粗重的呼吸,能想像到两名武士此刻心中的屈辱与怒火。
但他什麽也不能做,只能继续往前走。
开平县衙位於城池中央,是一座新建的两进院落,青砖灰瓦,门前立着两只石狮子。
但审判并未在衙内进行,而是衙门前的小广场上。
那里已经搭起了一座简易的木台,摆着几张桌椅,台下已经聚集了近千人,男女老少都有,将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木台正中的椅子上,端坐着北瀛政务司司长张守贡和开平县知事李文焕,左右两侧站着十余名佐官属吏。
横山道义被引到木台侧前方一张椅子上坐定,十三名渔民被推搡着,强迫跪在台前空地上,两名武士则被要求站在後面——这或许是对方给予武士最後一点的「体面」。
没有冗长的仪式,甚至没有给横山开口陈情的机会。
李文焕与张守贡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便直接开口道:「带原告及相关证人。」
人群分开,几名新华渔民走上木台。
为首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左臂因为铅毒而被截去,脸色还有些苍白,正是被火枪击伤的孙老栓。
他身後跟着张海生、王二狗等当日海上冲突的亲历者。
孙老栓在书记官的协助下,开始陈述事发经过。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但吐字清晰。
从如何下网捕鱼,到如何被倭船围堵,到倭人先掷鱼叉伤人,再到倭人落水後的混乱,最後是那声枪响和肩膀的剧痛————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台下百姓听得鸦雀无声,只有偶尔响起的愤慨低语。
陈述完毕,李文焕看向横山:「横山先生,对此陈述,你方可有异议?」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到横山身上。
横山张了张嘴,想说「当时情况复杂」「双方都有责任」「落水者也是人命」————
但最终,他只是深深低下头:「————无异议。」
这三个字说出口时,他感觉到木台中间站着的两名松前藩武士身体猛地一震,眼睛霎时看了过来。
「既无异议,本官代表北瀛拓殖行署进行宣判。」李文焕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判决文书,声音提高,清晰地传遍广场:「经查,黄帝历四千三百四十三年十二月十八(西元1646年2月3日),松前藩渔民及武士,於福岛屋以东海域,无端围堵、攻击我新华合法作业渔船,先以鱼叉伤我渔民赵大夯,後竟动用火枪,击伤我渔民孙老栓,致其重伤,左臂截肢。」
「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性质极其恶劣!依《新华刑律》、《北瀛拓殖区治安管理条例》及相关海事律令,现判决如下:」
「主犯岛津胜之助、小林宗一郎,身为带队足轻武士,不仅未约束部众,反而持械行凶,事後无悔改之意,态度顽劣,判————斩立决。」
「从犯次郎、水助等十三名渔民,参与围堵攻击,伤人毁物,判————苦役十年,流放北地荒原垦殖,遇赦不赦。」
「另,松前藩需赔偿伤者孙老栓医药、抚恤银一百两,赔偿渔船修复及渔获损失银一千四两,共计一千五百两。」
「松前藩需具结保证,今後其所有船只、人员,不得越过福岛屋以东十五里海域界线,不得再有任何侵害我新华渔民之举。」
「违者,视同挑衅,我方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包括但不限於军事行动,一切後果由松前藩承担!」
判决宣读完毕,广场上一片寂静。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李大人英明!」
「杀得好!看他们还敢不敢!」
「孙老栓的仇报了!」
欢呼声、叫好声、怒骂声,形成一股巨大的、充满宣泄感的声浪,几乎要将木台掀翻。
横山道义闭上眼,耳边那些欢呼声像潮水般涌来,一波波冲击着他的耳膜,淹没他的意识。
他能清晰地分辨出其中那毫不掩饰的仇恨、快意,以及一种身为「强大一方」的近乎傲慢的正义感。
「横山先生,」李文焕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对此判决,你方可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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