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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然则,大元帅东击新洲兵马,那汉城伪朝若趁虚东进,如之奈何?」说话的是礼曹判书金尚宪。
这位老臣面色惨白,神色惶然:「我军全力东去,西面必然空虚,伪朝闻之,必然派兵来袭————」
「那就分兵!」金自点霍然起身,「留四千余守安东,八千随我东进破敌。」
「新洲人马不过两千余,我军以四倍击之,又有地利,旬日内必可击溃。届时回师西向,伪朝若来,必劳师远征,继而人困马乏,何足道哉!」
他说得激昂,可李倧的目光却越过老将肩头,投向校场内那些慌乱的兵卒。
那是怎样的一支军队————
前排数百禁卫军还算衣甲齐整,可往後看,郡县兵的号衣颜色斑驳,有的甚至穿着打补丁的民服,持有的长矛锈迹斑斑,弓箭手的箭囊稀稀拉拉。
至於,那些临时徵召的民壮,握着竹枪的手在发抖,眼神茫然如待宰羔羊。
李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去年汉城陷落那日。
景福宫康宁殿前,八百禁卫军据守宫墙。
他们穿着鲜亮的盔甲,持着精良的武器,号称「国之精锐」。
可当新洲人的火炮在光华门外炸响时,当那些穿着青灰号衣的火枪兵踏着整齐的步伐推进时,就打了两轮排枪。
是的,只两轮。
第一轮枪响,宫墙上就倒下了数十人。
第二轮,守军的阵列就崩了。
箭矢胡乱射出,军官的呵斥淹没在惨叫中,有人丢下武器向後逃,然後更多人跟着逃————
不过半个时辰,王宫即告陷落。
那些火枪,那些火炮,在他的记忆中早已化作一场可怕梦魔,夜半惊醒时,耳畔仍回响着爆裂声。
如今,这万余杂牌军,真能挡住吗?
一百六十里。
快则四日,慢则五日。
四五日时间,够做什麽?
加固城墙,据垒而守?
还是————再次收拾细软准备逃亡?
李倧感到一阵眩晕,脚下虚浮,险些站立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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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内喧嚣声再起。
风卷起尘土,扑打在文武官员的袍服上。
有人下意识地後退了半步,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有人偷偷瞥向东南方。
仿佛下一刻,新洲人的旗帜就会突然出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李倧,等待他的决断。
李倧缓缓抬起手,张开嘴,轻声呼道:「金卿————」
「臣在!」金自点再次单膝跪地,裙甲磕在夯土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你————」李倧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你当真能在山道中————歼灭新洲军?」
金自点抬起头,带着老将特有的自信:「殿下,庆尚北道山势,臣了如指掌。竹岭、
鸟岭、秋风岭,处处可设伏,只要调度得当,莫说两千,便是五千新洲军,臣也有把握将其困死山中!」
他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李倧紧绷的心稍稍松缓了一丝,颇为期许地朝他点点头。
但谁也没注意到,这位老将在说话时的双手却在微微颤抖。
那不只是激动,还有————恐惧。
「若————」李倧本想说几句提振士气的话,但鬼使神差地问出一句,「若败了呢?」
金自点浑身一震。
「若败了,」李倧喃喃道,「安东空虚,新洲兵马长驱直入。届时,寡人该往何处去?蔚山?大邱?还是————自缚请降,如三田渡故事?」
「殿下!」金自点额头触地,「臣愿立军令状,若不能破敌,愿提头来见!」
头磕在夯土上,砰砰作响。
李倧闭上了眼睛。
军令状?
提头来见?
这些词语虽慷慨激昂,却显得有些苍白。
若真败了,丢的不只是这位老将的头颅,还有整个朝鲜残存的希望。
他不敢再想。
「殿下!」崔鸣吉也跪了下来,老泪纵横,「臣以为,金元帅之策过於冒险。全军当固守安东,同时急使各道,命其速发勤王之兵。只要坚守月余,新洲人粮草不继,必退。」
「固守?」金自点猛地扭头,狠狠地瞪着他,「放弃险峻山岭而不守,却任由新洲藩兵长驱直入,兵临城下吗?」
「呵,等各道援兵?崔领相莫非不知,庆尚南道、忠清道、全罗道那些墙头草,此刻都在骑墙观望,他们会奉诏来援?」
他转向李倧,声音嘶哑:「殿下,山地如锁链,可节节抵抗,消耗敌势。若等其兵临城下,炮火轰城,那时才是真正的绝境!」
「那也比贸然出击而导致全军覆没强!」崔鸣吉颤声反驳,「我军训练不足,兵器窳劣,野战如何敌得过新洲火器?」
「固守孤城才是死路!粮草能支几日?援兵从何而来?」
两位老臣争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文武官员分成两派,有人支持出击,有人主张死守,校场内再次陷入混乱。
士卒们不安地骚动,军官呵斥着维持秩序,马匹嘶鸣,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而在这一片混乱中央,李倧不由闭上了眼睛。
强敌尚未杀来,自家却这般乱了阵脚!
半响,李倧轻轻叹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金卿————」他开口。
争吵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寡人问你最後一事。」
「殿下请问。」
「若率军东出,」李倧脸上带着期望之色,「有几成把握?」
金自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五成!」
「五成————」李倧重复着这个数字,露出一抹苦笑,「五成,那也够了。」
他走下御座,来到金自点面前,亲手扶起老将。
「金卿听令。」
「臣在!」
「寡人命你为东道都统使,总领庆尚北道诸军。」李倧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传遍校场,「率八千精锐东出,据险而守,务必将新洲军阻於安东之外!」
「臣,领旨!」
「金实敏、崔生平。」
「臣在!」两位武官出列。
「你二人领四千兵马留守安东,加固城防,徵集粮草,死守行在!」
「遵命!」
一道道命令下达,校场内的混乱逐渐平息。
士卒重新整队,军官奔走传令,侦骑四下奔出。
李倧看向崔鸣吉:「崔卿,你再拟一道檄文。告诉天下人,新洲人慾灭我朝鲜社稷,掳我百姓为奴。」
「此战,不为寡人一姓之江山,而为朝鲜两百七十年国祚,为八道三千里山河,为万千黎民免受新寇蹂!」
他顿了顿,声音颤抖:「文中可写————寡人誓与安东共存亡。若城破,当自焚於行宫,不负祖宗!」
「殿下!」崔鸣吉伏地叩首,嚎啕大哭,「臣————遵旨!」
秋风更急,卷起漫天枯叶。
杏黄伞盖在风中剧烈摇晃,李倧的袍袖被吹得鼓荡。
他站在点将台上,看着金自点披甲上马,看着军队开始调动,看着安东城头缓缓升起的狼烟。
他望向天空,轻声自语:「若天不佑朝鲜————祖宗不念子孙,寡人便以这残躯,祭宗庙社稷。」
言毕,他转身,走向御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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