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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它是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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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远立刻把一把盐撒向第九块石碑。

    盐粒落下,红光猛然一缩。

    可石碑上的「生」字并未熄灭,反而从碑面上浮了起来,化成一条红色细线,朝许二小脚下射去。

    许二小来不及躲,红线缠住了他的脚踝。

    陆远挥刀去斩。

    刀锋触及红线时,井中那道年轻声音忽然喊了一声:「陆远!」

    陆远身形一顿。

    那声音里夹着一丝极熟悉的疲惫。

    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红线趁机往许二小身上缠。

    「陆哥儿!」

    许二小整个人被拖得往前扑去。

    陆远强行收神,一刀斩断红线。

    红线断裂,许二小滚到石室边缘,脚踝上留下了一圈淡红痕迹。

    那痕迹没有出血,却像烙印一样缓慢向上爬。

    「是生牌。」陆远道,「它在挑一个人做新守口。」

    许二小慌忙去擦。

    「别用手。」陆远道,「越擦越认。」

    「二小,你听我说。」

    「它给你的不是命,是一条看门路。」

    「你一旦答应,往後它让你守谁,你就得守谁。」

    「它让你收谁的名,你就得收谁的名。」

    许二小脸色发白:「那咋办?」

    「自己把它退回去。」

    「咋退?」

    「对着井说。」陆远道,「说你不接这条生路。」

    许二小咽了口唾沫,转身对着倒井喊:「俺不接!」

    红线没有退。

    井中那道声音低低地笑:「你会死。」

    许二小身体一颤。

    「人都会死。」

    「你会一辈子没人记得。」

    「俺有陆哥儿他们记得。」

    「他们也会死。」

    许二小沉默了。

    陆远没有替他回答。

    石室中那道红线继续往上爬,已经到了许二小的小腿。

    王成安急得要冲过去,陆远却一把按住他。

    「别替他断。」

    「这是他的名门。」

    「别人替他断,生牌会转到别人身上。」

    许二小低头看着腿上的红痕,忽然从怀里摸出那块早已磨得发亮的小木牌。

    木牌上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

    「许二小。」

    这是他自己刻的。

    刻得不好看,最後一个字还歪到一边,可每一道刀痕都是真实的。

    他将木牌按在红痕上,声音发抖,却越来越清楚:「俺叫许二小。」

    「这名字不好听,可是俺也去自己的。」

    「你们要是想要,就自己从俺也去身上拿。」

    「俺不送也不供。」

    「俺也不替你们守门。」

    说到最後,他猛地把木牌往红线上一按。

    红线像被烫到,骤然松开。

    「生」字从石碑上跌落,滚到井口边缘。

    陆远抓住机会,甩出红布带。

    布带绕住「生」字,反结一收,将它从倒井边拖了下来。

    字在布带里疯狂挣紮,发出一阵阵像婴儿哭喊般的声响。

    陆远将它扔进照魂镜前。

    镜中红光一闪。

    「生」字立刻显出真实模样。

    那根本不是字。

    是一颗被无数黑线缠着的心形东西,里面藏着一张幼小的人脸。

    脸上的眼睛闭着,嘴却在动。

    「娘。」

    宋清禾看了一眼,脸色骤然变了。

    「它拿活人的愿望做牌。」

    陆远道:「不是愿望,是怕。」

    「怕死、怕孤独、怕没人记得。」

    「它把这些怕揉成一个生字,再拿这个生字去骗人。

    「9

    他擡刀,将那枚心形东西挑入盐火之中。

    火焰没有烧它,而是把它外层的黑线一根根逼出。

    黑线断开後,里面那张幼小的脸慢慢睁眼,看了众人一眼,便化成一缕极淡的白烟,顺着石室缝隙飘了出去。

    倒井中的水声忽然停止。

    四周一片死寂。

    石碑上的八个字同时暗下。

    最後只剩那块「生」字碑还站着。

    可碑上原本的「生」字已经消失,只留下一道空白的凹痕。

    井中的声音再也不年轻了。

    它变得低沉、厚重,像整座山腹在说话:「你们毁了我的送口。」

    「断了我的胎根。」

    「烧了我的身份。」

    「还敢夺我的生牌。」

    陆远望着倒井。

    「所以,下来见我。」

    「你们会後悔。」

    井沿上的黑发忽然全部缩回井中。

    下一刻,倒悬的井口猛地向下翻转。

    原本朝上的井底,瞬间朝着石室压下来。

    一股强大的黑风从井里冲出,吹得油灯火苗几乎熄灭。石室顶部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大片碎石落下。

    「退!」

    陆远喝道。

    众人连忙往後撤。

    倒井悬在半空,井口正对着众人。

    井里那只巨大的灰白眼睛再次出现。

    这次,眼睛已经睁开了一半。

    而在眼睛後方,隐约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上没有黑袍,也没有木牌遮脸,只披着一件湿漉漉的旧布衣。

    它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脚下踩着一条条黑线。

    它擡起脸时,众人都看见了它的面孔。

    那是一张由无数张脸拼成的脸。

    老人、女人、孩子、外乡人、守林人、算帐人,全都在它脸上叠着。

    每一张脸都没有完整的眼睛,只有一条狭长的灰缝。

    最中央那张脸,竟和陆远有几分相似。

    陆远盯着那张脸,没有退。

    「你就是本体?」

    那些脸同时张开嘴。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已经走到我这里。」

    「那我就叫你邪神。」

    「叫我什麽,便会供我什麽。」

    「邪神便是邪神。」陆远道,「你这名字不是我供的。」

    「是你做的事自己招来的。」

    那张与陆远相似的脸,忽然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你以为这样就能伤到我?」

    「能不能,试过才知道。」

    陆远将短刀插回鞘中,擡手取下照魂镜。

    镜面已经裂了好几道缝。

    他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镜里那张脸苍白、疲惫,眉眼之间仍是他自己。

    可在他影子的最深处,竟有一条细细的黑根。

    那根子从脚底往上,已经攀到了膝下。

    不知何时,邪神仍把一小截胎根留在他影子里。

    「你以为断了外头那条,便断乾净了?」

    井中本体的声音响起:「你从地底拔出真眼钉时,已经把根带在身上。」

    陆远没有惊讶。

    「所以你一路故意让我带着。」

    「你总要来找我。」「既然要来,带一条根,才算有资格进门。」

    「你把根种在我影子里,是想让我替你走出山?」

    「也可以这麽说。」

    陆远轻轻点头。

    「那你算错了。」

    「你以为人只会被东西寄着。」

    「可你忘了,人也能把东西反过来带进火里。」

    他擡起照魂镜,对准自己的影子。

    镜面中那条黑根立刻显现。

    陆远将黑木牌压在镜背,红布带绕住镜柄,再用盐和朱砂沿着镜面裂纹抹了一圈。

    「陆哥儿!」王成安一看便急了,「你这是要干啥?」

    「把根引出来。」

    「引出来会不会伤着你?」

    「会。」

    陆远说得很平静。

    「但不引,它会一直藏在影子里。」

    他把镜子递给林照玄。

    「等根出来,照住它。」

    「成安,二小,周衡,按住红布。」

    「清禾,把灯照我脚下。」

    「那你呢?」宋清禾问。

    「我拔。」

    他向前一步,站进油灯光里。

    火光照住他的双脚,影子立刻显出那条黑根。

    黑根像活物一样蜷缩,根须末端已经紮进他的影子深处。

    陆远没有用刀。

    他伸手按住自己的影子,五指穿过地面那层黑,像抓住了一条藏在水里的绳。

    井中的邪神忽然发出一声低吼。

    「松手。」

    「你怕了?」

    「那不是你的东西。」

    「既然不是我的,拿回去。」

    陆远猛地往外一拽。

    黑根从影子里被拽出半截。

    一股冰冷的力道沿着他的手臂冲入胸口,陆远身子一晃,嘴角渗出血来。

    王成安急忙按住红布带。

    「陆哥儿,撑住!」

    许二小也用尽全力拉紧布带。

    周衡将裂算盘压在布带上,咬牙道:「这东西今天别想再往里钻!」

    林照玄举起照魂镜。

    镜光照在黑根上,根须里顿时浮出一张张细小的脸。

    那些脸全都在哭喊:「放开。」

    「这是我们的路。」

    「你不能拿走。」

    陆远一声不吭。

    他看见了。

    黑根并不只连着邪神。

    它还连着那些尚未脱离供养地的名字。

    如果硬拔,根会把所有名字一起拖回去。

    必须先把根和名字分开。

    陆远低头看向那条红布带。

    「二小。」

    「在!」

    「把你自己的木牌给我。」

    许二小一愣,连忙取下来递过去。

    陆远将那块刻着「许二小」的木牌压在黑根中间。

    「王成安,把铁算盘旧灰撒在根上。」

    王成安立刻照办。

    「周衡,算盘别松。」

    「知道!」

    「宋清禾,灯往左照。」

    油灯一转,黑根下方的影子被照出一条灰白的缝。

    陆远看准位置,双指并拢,直接按进缝里。

    黑根剧烈挣紮。

    邪神在井中发出低沉咆哮:「你敢拆我的名字!」

    「这些名字不是你的。」

    陆远五指收紧。

    「你只是把它们拴住了。

    95

    「它们供养了我。」

    「现在还回去。」

    他将黑根上那些细小的脸一张张从根须里剥开。

    每剥下一张,便有一缕白烟从镜面上升起,沿着石道往山上飘。

    有些白烟中带着哭声。

    有些带着笑声。

    有些什麽声音也没有,只像一个人终於安静地睡去。

    邪神的声音越来越响。

    「停下!」

    「陆远!」

    「你自己的名也在里面!」

    「你把它们剥走,你会变成空壳!」

    陆远的手指已经开始发麻。

    他望着镜中自己的脸,忽然道:「我自己的名,我自己守。」

    「用不着你替我记。」

    说罢,他将最後一张细小的人脸从黑根上扯下。

    黑根骤然收缩。

    一截漆黑的根须,终於完整地从陆远影子里脱出。

    那根须在半空中疯狂扭动,末端裂开,显出一只细小的眼。

    陆远抓住它,擡手按进黑木牌断面。

    黑木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像有什麽东西被钉死在里面。

    石室中的倒井猛地向後一震。

    井中那只灰白巨眼闭了一半。

    本体的脸上,所有重叠的五官同时发出尖啸。

    「你会把它带出去。」

    「带出去正好。」

    「你会把我的根带到山外。」

    「我带的是你的罪证。」

    陆远把黑木牌举到眼前。

    牌面上的黑点已经变成一条细缝。

    缝里透出一丝灰白光。

    「等出了山,我会把它封进石里。」

    「再把所有供名送回去。」

    「没有供名,你就只能困在这口井里。」

    「你以为山外没有供养?」

    邪神忽然笑起来。

    「人心就是供养。」

    「只要有人贪生、怕死、想留名,我就能重新长出来。」

    「那就先斩你这张脸。」陆远说。

    他一把扯下腰间那条盐线。

    盐线经过先前几次使用,已经被黑气染得发灰。

    陆远将盐线绕住短刀,刀尖蘸朱砂,再用照魂镜反照刀背。

    「黑木牌镇魂。」

    「照魂镜照根。」

    「铁算盘旧灰断帐。」

    「盐线缠口。」

    「朱砂封名。」

    四件东西同时起效。

    倒井中的巨眼猛然睁开。

    那张由无数脸组成的本体,也朝石室探出半截。

    石壁裂缝被它撑得越来越宽。

    它想从井里出来。

    陆远没有等它完全出来。

    他将短刀朝着井口那道灰白眼缝掷去。

    刀身穿过黑风,正正钉在井沿中央。

    「闭眼!」

    刀上红光炸开。

    倒井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回响。

    巨眼被红光逼得猛然合拢。

    本体探出的半截身子也被压回井中。

    可它没有消失。

    井底深处,仍有无数声音在低低念着:「陆远。」

    「引生。」

    「归於真口。」

    那些声音汇成一股潮,朝陆远席卷而来。

    陆远脚下的影子再次颤动。

    黑木牌里那截胎根也随之发热。

    「它在最後一次认名。」林照玄喊道,「只要你应声,就会把你写进真口!」

    陆远拔不出短刀,只能站在井前。

    那股声音越来越近。

    「陆远。」

    「你从哪里来?」

    邪神正在翻他的旧事。

    不是为了让他害怕。

    是为了让他承认,它早就参与了他的来路。

    陆远的手指慢慢收紧。

    王成安看着他,想开口,却被宋清禾按住。

    这时候不能替陆远答。

    邪神正在等别人替他确认。

    最後一句落下,石室里所有火光同时一晃。

    许二小眼里的惊惧几乎压不住。

    王成安死死盯着陆远。

    陆远却忽然擡头。

    「说完了?」

    「你以为旧路认我,就是我欠你。」

    「你以为我能拿黑木牌,就是黑木牌属於你。」

    他擡手看了看那块嵌着黑根的木牌。

    「可你忘了。」

    「东西也会认错主人。」

    邪神没有说话。

    陆远看向身後的众人。

    「我从哪儿来,与你无关。」

    「谁教我拿刀,与你无关。」

    「铁算盘为何把路留给我,是他的选择。」

    「黑木牌为何在我手里,是它自己的选择。」

    「我能看见你的眼,是因为我一直在看你做什麽。」

    说完,他转身把黑木牌按在石碑上。

    「我不认你给的引生。」

    「我只认自己的名。」

    石碑上的空白凹痕突然裂开。

    那道裂痕从「生」字原先的位置一路延伸到碑底,最终将整块石碑劈成两半。

    「陆远」两个字从井中传出的那一刻,陆远直接擡刀,将刀柄狠狠撞在刀背上。

    短刀没入井沿更深。

    盐线、朱砂、照魂镜的光同时冲入倒井。

    「闭!」

    「眼!」

    两字一落,倒井里的黑水轰然翻起。

    巨眼被强行压回井底。

    本体那张由无数脸组成的脸,也在一阵剧烈扭曲中碎开。

    那些面孔没有再次扑向众人,而是像被风吹散的纸片,纷纷落入井中。

    石室上方开始塌落碎石。

    「退到石道!」

    陆远拔出短刀,「这里要塌了!」

    众人连忙往後撤。

    林照玄抱起被照魂镜压住的黑罐,宋清禾护着油灯,王成安扶着许二小,周衡则抓起那副裂算盘。

    刚退进石道,身後的石室便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

    倒井塌了。

    黑水、碎石和断裂的供线全被压在地下。

    石廊里的青光一盏接一盏熄灭。

    可就在最後一盏青光消失时,陆远看见塌陷的石室深处仍亮着一点红。

    那点红不是火,也不是眼。

    是一根从地下伸出的细线。

    细线穿过碎石,向更深的山腹延伸。

    红线尽头,似乎还有另一口井。

    而那口井旁,立着一块没有刻字的石碑。

    「还有一处。」陆远低声道。

    王成安喘着气:「主窟不是已经塌了吗?」

    「塌的是脸。」陆远盯着那点红,「本体退到第二口。」

    「它早就给自己留了退路。」

    「还追不追?」周衡问。

    陆远看了看众人。

    许二小脚踝上的红痕已经消退,只剩一圈淡淡的灰印。

    王成安手背上的「长子」也没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宋清禾的油灯虽然昏暗,却仍没有熄灭。

    林照玄手里的照魂镜裂得更厉害,但镜中还能映出那条红线。

    他们都累得厉害。

    可山中那些被拆开的名字,正在顺着反送的供线往外走。

    只要他们不把最後一截胎根斩断,那些名字就仍有可能被重新拽回去。

    「追。」

    陆远道。

    「这次不是进它的门。」

    「是去拆它的第二条命。」

    众人顺着红线继续往下。

    石道在塌陷後变得更加狭窄,许多地方只能侧着身子通过。

    空气中那股腥甜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湿的土味。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头忽然出现一面石壁。

    石壁上没有门,也没有眼纹。

    只有一个向下的洞。

    洞口很圆,边缘被水磨得发亮,像有人从里头用身体反覆撞过。

    陆远伸灯往里照。

    洞底有水。

    水面漂着一片红布。

    红布上没有字,只有一根黑线,笔直地通向水底。

    「这是胎根最後的出口。」

    林照玄道。

    「不是出口。」陆远说,「是它的脐。」

    「脐?」

    「邪神本体不是长在山里。」

    「是从供名和恐惧里一点点长出来。」

    「它要把自己藏住,就得留一根脐线,连着最初的供处。」

    「这条线断了,它才会真正失去再生的地方。」

    洞底的水面忽然荡开一圈涟漪。

    红布向下沉了一寸。

    陆远把油灯交给宋清禾,脱下外衣,将黑木牌和照魂镜裹好,递给林照玄。

    「你们留在洞口。」

    王成安马上道:「俺也去跟你下去。」

    「不用。」「这水底不是路。」「人多了,供名会乱。」

    「那俺也能————」

    「成安。」陆远打断他,「守住二小。」

    「胎根一旦断,山会塌。」

    「你们得把反送的线留住。」

    王成安还要说,周衡按住了他。

    「陆哥儿说得对。」

    「咱们在外头把路护住。」

    许二小抓住陆远的衣角:「陆哥儿,你一个人下去,俺心里不踏实。」

    陆远看着他,「要是我在水底喊你们,不管听见什麽,都别下来。」

    「我若真要你们下去,会说暗号。」

    「啥暗号?」

    「铁算盘的算盘断了。」

    许二小点头。

    「要是没说呢?」

    「就说明不是我。」

    陆远将盐线绕在腰间,腰侧挂着短刀,又把一小包朱砂塞进袖口。

    「清禾,灯照水面。」「别照水底。」「水底有眼。

    宋清禾点头。

    陆远转身下洞。

    洞壁湿滑,水越来越深,很快没过他的膝盖、腰腹,最後到了胸口。

    水冷得像浸在冬天的井里。

    红布漂在前方,随着水流向下。

    陆远没有伸手去抓,只顺着黑线往前摸。

    水底很静。

    静得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可他能感觉到,四周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水里游动。

    它们碰到他的衣服便停下,像一只只看不见的手,试探着他身上的名字。

    陆远将朱砂抹在喉结处。

    水里立刻传来一声轻笑。

    「陆远。」

    他没有答。

    「你不必装。」

    「我知道你在。」

    陆远脚步停了一下。

    这个声音不像先前的本体。

    它更像一种记忆。

    陌生,却有几分熟悉。

    陆远的手指缓缓摸到腰侧。

    黑木牌上的黑根正在微微发热。

    陆远突然潜入水中。

    黑线就在脚下,红布沉在更深处。

    水底没有泥,只有一层层白色的石片。

    石片上刻着名字。

    其中一块,刻着「陆」。

    下一块,刻着一个模糊的「远」字。

    再往下,是一块没有刻完的石片。

    石片旁边,有一根黑色胎根紮入水底。

    胎根比上头那根细得多,却一直搏动。

    根须末端连着那三块石片。

    陆远明白了。

    「引生」

    不是说他生於邪神。

    而是邪神曾经试图把他当成一条新生的路。

    水底那根胎根忽然朝他卷来。

    陆远拔刀,刀锋在水中划出一道灰白的弧。

    胎根被斩断一截,剩下部分却猛地缠住他的手腕。

    胎根剧烈挣紮。

    水底的三块石片同时裂开。

    陆远将那截黑根缠到自己手腕上,任它紮进皮肉,随後擡手把那块没有刻完的石片掰断。

    石片断裂的一刻,水底所有名字同时熄灭。

    胎根发出无声的尖啸。

    陆远把断掉的石片带在手里,另一只手握住短刀,朝胎根最後的连接处刺下。

    刀尖穿透胎根。

    灰白光芒从刀口处炸开。

    水面上,宋清禾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铁算盘的算盘断了。」

    她立刻擡头:「陆哥儿在喊暗号!」

    王成安和许二小也听见了。

    「他在水底!」

    下一刻,洞底水面猛地鼓起。

    陆远从水里翻身而出,手里攥着半截黑色胎根和那块断裂的石片。

    身後整个洞穴轰然震动。

    红布被水流卷起,露出下面一块石碑。

    石碑上只有一个字。

    「归。」

    「胎根断了?」周衡问。

    陆远喘了一口气,将黑根扔进朱砂和盐中。

    「断了这一条。」

    「它真正的根,已经露出来。」

    「还在?」

    「在山的另一面。」陆远看着那块写着「归」的石碑,「这口倒井只是它最初的生门」

    。

    「邪神真正的本体,已经从这里转出去。」

    「它现在躲在供养地最深处,借着整座山的旧名活着。」

    王成安脸色沉下去:「那咱们还得往里走?」

    陆远把断裂石片收进怀里。

    石片上只剩一个没刻完的字,像一个被人中途抹掉的「生」。

    「走。」

    「这次去找它真正的供养地。」

    「从哪边?」

    陆远转身,望向石道另一侧。

    倒井塌陷後,後方山壁裂开一道新缝。

    缝里透出月光。

    可他们明明还在山腹中,头顶绝不可能有月亮。

    陆远走到裂缝前,将油灯举高。

    月光下,是一条通向深山的旧路。

    路两侧没有树,没有草,只有一块块半埋在土里的黑木牌。

    每块牌子都刻着一个空白的眼。

    路尽头,隐约有钟声传来。

    不是石钟。

    是山外某处有人正在敲一面真正的铜钟。

    一下。

    两下。

    三下。

    陆远听着钟声,忽然说道:「它在召回供名。」

    「那些送出去的名字还没走远。」林照玄道。

    「那就赶在它们被召回以前,把路彻底斩了。」

    众人从裂缝里走出去。

    外头仍是深夜。

    山风迎面扑来,吹散了身上的水汽和黑尘。

    远处群山重叠,月亮挂在云後,只露出半边冷白的光。

    他们身後的石道正在一点点塌落。

    没有铁算盘的影子。

    没有他的声音。

    只有那副裂开的算盘,被留在已经封死的假眼和胎核旁边,替一个死去的人守住最後一笔不该再续的帐。

    陆远站在旧路起点,伸手摸了摸怀里的断石片。

    王成安把枪背紧,问道:「前头那钟声,是不是它最後的老巢?」

    「这回还有多少邪祟?」

    陆远看着山路两边那些空白木牌。

    「比前头多。」

    「但它们没有旧帐可借了。」

    宋清禾将油灯护在掌心。

    「陆哥儿,那个本体会不会已经在前头等着了?」

    陆远点了点头,迈步踏上旧路。

    「不过这一回,等它的不是供名。」

    「是断供的人。

    「7

    山风吹过木牌。

    一块块空白的眼同时转向他们。

    最远处,一面铜钟再次响起。

    「当。」

    钟声传遍深山。

    旧路尽头,黑暗里慢慢亮起一盏灯。

    灯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湿透的旧布衣,脸上没有五官,手里却提着一串刚刚收来的木牌。

    他看见陆远,擡起手。

    木牌上的空白眼,一只接一只睁开。

    而在那人身後,整座山的树影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座埋在群峰之间的巨大石坛。

    石坛中央,立着一口竖直的黑井。

    井口没有水。

    只有一团缓慢旋转的黑雾。

    黑雾中,悬着无数被拆碎的名字。

    陆远停下脚步。

    他知道,真正的供养地到了。

    也知道那盏灯下的人,绝不是最後的守口。

    那人只是替本体传一句话。

    「引生。」

    它开口。

    陆远擡刀,刀尖指向黑井。

    灯下那人忽然把手里的木牌全部抛向半空。

    木牌没有落地。

    它们在空中组成一张巨大的脸。

    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一道向外裂开的嘴。

    嘴里传出邪神本体的声音:「进来。」

    「把你的名,带到我面前。」

    陆远看着那张脸,忽然将怀里的断石片取出,丢进脚下的盐线中。

    断石片碎成两半。

    一股灰白的光沿着旧路铺开,将他们身後的来路彻底封住。

    王成安一惊:「陆哥儿,咱们退路没了!」

    「本来就没打算退。」

    陆远踏上石坛第一阶。

    「进去之前,先把规矩说清楚。」

    他擡头看向那口黑井。

    「山里除了咱们,余下皆邪。」

    「见人不认人,见名不应名。」

    「遇供先断,遇眼先闭。」

    「谁敢借咱们的名,就把谁的根拔出来。」

    许二小、王成安、周衡、宋清禾和林照玄一一跟上。

    石坛四周的黑雾开始向外翻涌。

    无数名字在雾里低声哭喊。

    那张悬在半空的脸,嘴角越裂越大。

    「陆远。」

    「你会知道,真正的邪神不是一张脸。」

    「它是一座山。」

    陆远站在黑井前,短刀横於胸前。

    「山也有根。」

    「根断了,就只剩石头。」

    他说完,擡脚踏入黑井投下的阴影。

    黑雾骤然合拢。

    石坛上的铜钟猛地敲响。

    而在山腹更深处,一双比先前大上数倍的灰白眼睛,缓缓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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