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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陆哥儿(7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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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门半掩在山体里,门缝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门上那两道纹路,乍看像眼,细看却又像一张被拉长的嘴。

    石纹之间嵌着暗红色的泥,风一吹,便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从门後渗出来。

    陆远站在台阶最上头,没有立刻下去。

    他手里捏着那截刻着「回」字的木片,指腹在木片边缘轻轻摩挲。

    木片上的字刻得很浅,像是有人不愿叫旁人看见,却又非要留下不可。

    「这不是开门的东西。」林照玄看了一眼,低声道,「像个记号。」

    「是回名的记号。」陆远道,「前头那东西说,进主窟要有回名。可它没说,回名不是回到人身上,而是回到它的帐上。」

    王成安皱着眉:「这有啥区别?」

    陆远望着门缝里那片黑,声音很沉:「区别大了。」

    「名要是回到人身上,说明人还认得自己。

    「名要是回到它的帐上,说明这个人以後走到哪儿,都算它的人。

    「7

    许二二小听得心里发紧:「那咱们进去,不就等於自个儿送上门?」

    「所以不能用真名。」陆远把木片收进袖口,「它要名,咱们就给它一个假的。」

    「假名一进帐,帐就会乱。」

    「帐一乱,守帐的东西就得现身。」

    周衡擡头看着那扇石门,忍不住道:「那咱们用啥假名?」

    陆远没有马上回答,反而从怀里摸出一小张黄纸。

    纸是昨夜烧剩的,边沿焦黑,中间还留着几笔没烧尽的字。

    他将黄纸摊在掌心,拿朱砂笔蘸了点血,先写了一个「陆」字,随後又在旁边写下两个极古怪的字。

    王成安凑近看了一眼,没认出来。

    「陆哥儿,这写的是啥?」

    「不是名字。」陆远把黄纸折起,「是供名的空壳。」

    「只要写得像名,帐就会先认。」

    「至於认进去之後,它发现是空壳,那就得看谁先反应过来。」

    宋清禾抱着油灯,轻声问:「这会不会把邪气引到你身上?」

    「会。」陆远坦然道,「所以你们都别叫我本名。」

    「从现在起,进门之後,谁都不许喊我的名字。」

    「叫我陆哥儿。」

    「哪怕看见什麽,也别乱喊。」

    「尤其别喊亲人的名字,别喊死人名。」

    这句话落下,众人都沉默了。

    铁算盘的屍身还在身後地窖里。

    那老东西死了就是死了,绝不可能再活过来。

    可他留下的旧路、旧名、旧皮,却还像一只死手,隔着山腹继续拨弄着他们。

    陆远转身看了一眼来路。

    崖上的雾已经重新聚拢,刚才那堆散开的黑布早已不见了,只剩几粒发黑的铜铃,挂在枯枝上,随风轻轻摇晃。

    这次,铃里有了声音。

    「叮。

    「」

    一声。

    「叮。」

    又一声。

    铃声很轻,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陆远立刻擡手。

    「下去。」

    众人不敢再耽搁,沿着青石台阶向下走。

    台阶湿滑,石缝里长着细细的黑苔。那黑苔不像草,倒像一缕缕泡涨的头发,贴着石缝往上爬。

    许二小走得靠後,不小心踩到一缕,黑苔竟猛地收紧,缠住了他的鞋帮。

    「陆哥儿!」

    他刚喊出声,陆远便回身一刀,将那缕黑苔斩断。

    断掉的黑苔在石阶上扭了两下,渗出一层灰白汁水,汁水里浮着几粒细小的黑点,像没有长开的眼珠。

    许二小脸都白了。

    「这山里的草也不乾净?」

    「这里头没有草。」陆远把刀上的汁水在盐上蹭掉,」都是供出来的东西。」

    「有的吃血,有的吃名,有的吃活人的影子。」

    「你以为它们长在地上,其实它们是从供口里长出来的。」

    石阶越往下,温度越低。

    走到第三十七阶时,石门已经横在眼前。

    门缝里没有风,却有一股沉沉的呼吸,一进一出,间隔很长。每一次呼吸,门缝里的灰尘便会往外飘一点。

    宋清禾手里的油灯被那气息一吹,火苗几乎贴到灯芯上。

    「里面有东西。」

    王成安低声道。

    「不是一个。」陆远说,「至少三层。」

    「最外面是守窟的壳,中间是供养地,最深处才是主口。

    1

    林照玄把照魂镜取出来,镜面朝向石门。

    镜中没有映出石门,反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山腹。

    山腹里密密麻麻挂着许多东西,有木牌、骨片、铜铃、旧衣,还有一串串已经看不清字的黄纸。

    它们全都悬在半空,随着某种看不见的气流轻轻摆动。

    而在那些东西的下方,隐约有一条黑色的石沟。

    沟里积着一种黏稠的黑水。

    黑水中间,浮着一张张发白的脸。

    「供物。」陆远道,「这里是外窟。」

    「有人把一辈子留下的东西,都挂在这里。」

    「物件留下,名就有了依附。」

    「名一旦有了依附,就能被它拿来换皮。」

    周衡看着镜里的那些旧衣,心里越来越堵。

    「这些东西,都是谁的?」

    「山里所有死过又没埋乾净的人。」陆远道,「还有那些被送进来的人。」

    王成安猛地转头:「被送进来?」

    陆远点头:「邪神要吃供,不是只吃牲口。」

    「它最要紧的供,是人。

    2

    「但不是一口吞掉。」

    「它先把人的名字拆出来,再把影子、记忆、骨头和旧物分开。」

    「这样一来,死的人不算完整的死人,活的人也不算完整的活人。」

    「他们就能一直替它守路。」

    许二小握紧棍子:「那俺今儿就把这些全砸了。」

    「别急。」陆远压住他的手腕,「外窟里头的东西是帐,不是根。」

    「贸然砸帐,等於惊动管帐的。」

    「咱们先进去,找到主口。」

    说完,陆远将那张写好的黄纸贴在石门上。

    黄纸一碰石面,立刻往里陷了一寸。

    像石头不是石头,而是一层湿冷的皮。

    门後那道呼吸骤然停住了。

    四周寂静得只剩灯火燃烧的声音。

    下一刻,石门内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回名。」

    声音极轻,像有人隔着厚厚的土层说话。

    王成安手里的朱砂险些掉下去。

    陆远却面不改色,伸手按住黄纸,低声道:「归路。」

    石门沉默片刻。

    「供名。」

    陆远答:「无主。」

    门内又沉默了一会儿。

    「谁引?」

    陆远将那截「回」字木片贴在黄纸上。

    「旧引。」

    这两个字一出,石门里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像有无数手指从门後爬过石面。

    紧跟着,一道极细的裂痕从门缝上方往下延伸,裂痕走过之处,石纹竟像眼皮一样微微张开。

    「旧引已死。」门内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新引是谁?」

    陆远眼神一寒。

    这东西果然知道铁算盘死了。

    「旧引死了,路没死。」他道,「路没断,帐便该换人。」

    「新引在门外。」

    「报名。」

    陆远没有回答。

    他突然擡手,把那截木片往石门上一钉。

    「啪!」

    木片嵌入石中,正好钉在那道「眼纹」的中央。

    「名不在嘴上。」陆远说,「在路上。」

    「你要认,就自己出来认。」

    门内忽然安静下来。

    下一刻,整扇石门猛地震动。

    石缝中钻出无数细细的黑线,像湿发一样往外涌。

    那些黑线落到台阶上,迅速组成一张张模糊的字脸。

    有的脸年轻,有的苍老,有的甚至没有五官。

    它们一出现,便同时张口。

    「陆」」

    第一个字刚冒出来,陆远手中的短刀已横着扫过。

    刀锋带着盐渣,从几张字脸中间一掠而过。

    「嘶!」

    黑线纷纷缩回去,台阶上留下几道烧焦似的痕迹。

    陆远回头,冷声道:「都听见了?」

    「它们会先喊本名。」

    「谁答应,谁就会被它认进去。」

    「无论听见谁喊,都不许回头。」

    许二小问:「那如果它喊咱们家里人呢?」

    「也不许回。」

    「如果它喊死人呢?」

    「更不许回。」

    说完,陆远一脚踏过门槛。

    石门没有阻拦。

    可他踏进去的瞬间,油灯火苗突然全向後弯了一下,像是被门里的黑暗吹过。

    王成安、许二小、周衡和林照玄紧跟在後。

    宋清禾最後进门,刚跨过石槛,身後便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唤。

    「清禾。」

    她身子一僵。

    那声音是个男人的声音,温和、疲惫,像很多年前在雪夜里叫过她。

    她眼眶瞬间红了。

    可下一息,陆远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她肩膀。

    「别回。」

    宋清禾死死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硬是没掉下来。

    身後的声音又叫了一遍。

    「清禾,回头看看。」

    这一次,声音更像了。

    像她已经死去多年的父亲。

    她手里的灯火剧烈晃动,几乎就要熄灭。

    陆远没有看她,只道:「那不是你爹。」

    「你爹若真要叫你,不会叫你回头。」

    「它只会叫你的名字。」

    宋清禾听见这话,终於把那口气咽了回去,稳住油灯,继续往前。

    进了石门,里头并不是洞窟,而是一条很长的石廊。

    石廊两侧凿着许多小龛。

    每个小龛里都放着一样供物。

    有布鞋,有梳子,有旧菸袋,有木碗,有断掉的剪刀,还有一些已经辨不出用途的小物件。

    每一件供物前头,都立着一块小牌。

    牌子上写的不是名字,而是人的身份。

    「长子。」

    「寡妇。」

    「药童。」

    「外乡客。」

    「逃兵。」

    「卖炭人。」

    「守林人。」

    「它不记名字。」王成安看得牙根发紧,「它记的是人是什麽人。」

    「记身份,比记名字更稳。」陆远道,「名字会变,身份却能把一个人锁住。」

    「一个人只要被它定成某种人,就算死了,别人也会这麽叫他。」

    「叫得久了,这个身份就成了他的第二张皮。」

    林照玄忽然停在一处小龛前。

    那小龛里放着一把旧算盘。

    算盘珠子少了两颗,木框边角磨得发白,像被人长年握在手里。

    小牌上写着三个字。

    「算帐人。」

    林照玄呼吸一紧。

    「这是铁算盘的东西。」

    陆远走过去,盯着那把算盘看了片刻,没有伸手。

    「他不是从这里出去的。」

    「他是从这里被放出去的。」

    王成安不明白:「有啥区别?」

    「被放出去的人,身上都带着一条帐。」陆远道,「铁算盘当年从主窟里出去,手里带着这把算盘,身上带着自己的旧名。」

    「他後来替它守路,替它收名,替它压门。」

    「也许他不是一开始就想守。」

    「可他欠了帐。」

    周衡盯着小龛里那把算盘,忽然道:「他死了,那帐不就断了?」

    陆远摇头:「人死了,帐没断。」

    「帐会找下一个人。」

    话音落下,石廊深处忽然响起「噼啪」一声。

    像算盘珠子被拨动。

    一粒。

    两粒。

    三粒。

    声音越来越近。

    众人全都回过头。

    黑暗中,有个东西正在缓缓走来。

    它没有脚步声,只有算盘珠子碰撞的响动。

    「陆哥儿————」王成安压着嗓子,「该不会是铁算盘————」

    「不是他。」陆远语气很冷,「铁算盘已经死了。」

    「死人不能活。」

    「这是他的帐在找人。」

    那算盘声停在石廊尽头。

    黑暗里,慢慢走出一个瘦长的人影。

    人影穿着一件旧褂子,腰间挂着算盘,头垂得很低,看不清脸。它走一步,算盘便响一声。

    可那件褂子,正是铁算盘昨夜穿过的旧褂子。

    许二小脸色发白:「它穿着铁算盘的衣服。」

    「衣服不是人。」陆远擡起刀,「别被它借皮。」

    那人影缓缓擡起头。

    脸上没有铁算盘的五官,只有一层被水泡胀的白皮。白皮中间裂出一条缝,缝里嵌着两粒算盘珠子。

    它看向陆远,慢慢开口:「帐————该有人接。」

    陆远道:「你接?」

    「我不接。」那东西声音乾涩,「你接。」

    它将腰间算盘取下来,朝陆远递出。

    算盘上的珠子一颗颗自行移动,最後排成四个字。

    「陆远接帐。」

    王成安猛地吸了口气。

    陆远眼神不动,伸手从袖中取出昨夜烧剩的黄纸灰,往算盘上轻轻一抹。

    「铁算盘的帐,铁算盘自己背。」

    「人死帐不灭,是你们的规矩。」

    「可你拿死人旧皮来找活人接帐,坏的也是你们的规矩。」

    白皮人影像是没听懂,仍将算盘往前递。

    「接帐。」

    「接帐。」

    「接帐。」

    声音越来越多。

    小龛里那些身份牌,竟也一块块震动起来。

    「长子。」「寡妇。」「药童。」「外乡客。」「守林人。」

    「接帐。」「接帐。」「接帐。」

    无数声音挤在石廊里,像一群看不见的东西围着他们低语。

    宋清禾手里的油灯忽然暗了半截。

    林照玄立刻把黑木牌横在灯前,低声道:「它们在找身份。」

    「只要谁心里认了一个身份,牌子就会替它落名。」

    陆远看向两侧小龛,忽然明白了。

    这里不是单纯的供物廊。

    这是「认名廊」。

    进来的人只要被某块身份牌叫住,只要心里应了一下,哪怕只是一瞬间,便会被主窟记下。

    而这些牌子里,必定藏着他们每个人最容易动摇的那一个身份。

    王成安忽然听见左侧小龛里传来声音。

    「儿子。」

    他的脚步顿住。

    那声音苍老而疲惫,像他娘的声音。

    「儿子,过来。」

    王成安眼底一红,差点迈出去。

    陆远猛地一把拽住他。

    「别应。」

    另一边,许二小听见一个女性的声音。

    「二小。」

    他浑身一颤。

    那是他姐的声音。

    周衡听见的是一阵女人哭声。

    那哭声断断续续。

    只有宋清禾没有听见亲人的声音。

    她听见的是有人在她耳边说:「你本来就是无名人。

    97

    「没有人记得你。」

    「把名交出去,就不用再害怕了。

    「6

    她的脸色慢慢变白。

    陆远看了她一眼,立刻道:「清禾,护灯。」

    「别听。」

    宋清禾猛地醒过神,将油灯抱紧,灯光重新稳定了一些。

    那白皮人影还站在石廊尽头,算盘往前递着,嘴里不断重复:「接帐。」

    陆远忽然将短刀插入地面。

    刀锋穿过石缝,发出一声清响。

    「你们既然喜欢算帐。」他擡头看向那东西,「那咱们就算算。」

    白皮人影不动。

    陆远取出一撮路灰,撒在地上,随後拿朱砂在灰上画出一个圈。

    「第一笔,铁算盘的命。」

    「他替你们守门多年,最後被你们当成弃子。」

    「第二笔,门外的供名。」

    「你们拿死人旧皮引活人,坏了名规。」

    「第三笔,山中那些被拆名的人。」

    「名字、影子、屍骨、旧物,全被你们拆开做供。」

    「第四笔,今天咱们进门。」

    他擡刀指向那白皮人影。

    「你们要收我们的帐。」

    「那先把你们欠的帐拿出来。」

    白皮人影终於擡起了脸。

    那层白皮裂得更宽,里面两粒算盘珠子转了转。

    「帐————不是这样算。」

    「谁说不是?」陆远声音骤冷,「帐在谁手里,谁就得认帐。」

    「你们拿供名做锁,我就拿供名做刀。」

    「你们拿身份封人,我就让这些身份牌先认不出自个儿。

    97

    说着,他反手一把盐撒进两侧小龛。

    盐粒落下,原本整齐排列的身份牌立刻一阵乱抖。

    陆远又将朱砂沿着石廊地面画出一道横线,正好切断白皮人影脚下那条看不见的阴路。

    「都听着。」他对身後众人道,「别去砸身份牌。」

    「只要它们喊你们的身份,就在心里默念一句。

    「6

    「我不是它说的那个人。」「我不认这笔帐。」

    众人纷纷应声。

    这句话一出口,两侧小龛里的身份牌同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像无数张嘴被人堵住。

    陆远最後看向林照玄。

    林照玄一怔,随即明白他在等什麽。

    「我不是守牌人。」他说,「我只是同行人。」

    黑木牌在他手里猛地一颤。

    断面那点黑色像被这句话紮了一下,突然缩成了一粒极小的黑钉。

    石廊深处,白皮人影手里的算盘骤然裂开。

    「咔。」

    第一根横梁断了。

    「咔。」

    」

    第二根也断了。

    一颗颗算盘珠子掉到地上,竟全部化成细小的白牙。

    白皮人影低头看着那些白牙,第一次显出慌乱。

    「帐乱了。」

    它喃喃道。

    「名乱了。」

    「路乱了。」

    陆远趁势拔刀,刀尖挑起一颗白牙,往那白皮人影身前一弹。

    「乱的还在後头。」

    白牙撞上朱砂线,立刻化成一缕灰烟。

    灰烟中,竟显出一条极细的红线,直直连向石廊尽头。

    「看见了!」林照玄低声道,「那就是主窟的引线!」

    陆远擡眼看去。

    红线穿过白皮人影的胸口,穿过石廊尽头那面黑墙,一路向更深处延伸。

    那红线极细,却不停搏动。

    像一根血管。

    它的尽头,传来一阵极缓慢的心跳。

    「咚。」

    石廊里所有小龛同时一震。

    「咚。

    "

    这一次,声音更近了。

    「咚。」

    墙壁上原本模糊的眼纹,忽然一只只睁开。

    每只眼里都没有眼珠,只有一小簇暗红色的火。

    白皮人影猛然擡头,嘴里的算盘珠子齐齐发出撞响。

    「主口醒了。」

    它说。

    「主口要见你。」

    陆远握紧刀柄。

    他终於确定,那所谓的邪神本体并不在外窟,也不在门口,更不在地底那一口眼胎里。

    它藏在红线尽头。

    而且,它已经知道他们来了。

    「走。」

    陆远道。

    王成安一愣:「往哪儿?」

    「顺着红线。」

    「那东西叫咱们去见它?」

    「不是它叫。」陆远盯着白皮人影,「是它没法再藏。」

    「咱们把外头的壳、旧引、假名、身份帐全搅乱了。」

    「它再不露主口,整座供养地就要先乱。」

    许二小看向前头那面黑墙:「可这墙咋过去?」

    陆远走到黑墙前,擡手按了按。

    墙面冰冷,里面却有极轻微的搏动。

    「墙後有窟。」他道,「不过这不是门。」

    「是皮。」

    「又是皮?」周衡头皮发麻。

    「邪神的东西,最喜欢拿皮遮口。」陆远说,「它怕人看见真正的样子。」

    「越是用皮,越说明里面的东西不想让人认出它。」

    他让众人退到两侧,自己将黑木牌、照魂镜和那截刻着「回」的木片放在地上,摆成三角。

    随後,他把铁算盘留下的路灰取出,沿着那根红线轻轻撒去。

    灰尘落在地面,红线立刻显形。

    它从白皮人影胸口穿过,延向黑墙,最後在墙中间打了一个结。

    那结的形状,像一只闭合的眼。

    陆远擡刀,对准结心。

    「朱砂。」

    「盐。」

    「把那把算盘捡起来。」

    「照魂镜对着红线。」

    「灯给我。」

    众人照办。

    宋清禾把油灯递过去,陆远接住,举到黑墙前。

    灯火照上墙面,黑墙竟微微起伏起来。

    像一层贴在山洞外头的湿皮。

    周衡把那把已经裂开的算盘递来,陆远没接,只道:「砸墙。」

    周衡一怔:「用它?」

    「用它。」

    「这不是铁算盘的东西吗?」

    「铁算盘的东西,最後该用来砸它的门。」陆远道,「他一辈子替它算帐,死了也不能再叫它拿着算盘收人。」

    周衡眼神一狠,抢起算盘,狠狠砸向红线打结处。

    「砰!」

    黑墙凹下去一块。

    墙後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像什麽东西被撞疼了。

    周衡没停,第二下、第三下接连砸下。

    每砸一下,墙上的眼纹便同时收缩。

    王成安和许二小趁机把盐和朱砂撒在凹陷处,红白两色交错,逼得那层黑皮不断冒烟。

    林照玄把照魂镜对准红线,镜中立刻显出墙後一片极深的黑暗。

    黑暗中央,有一座石台。

    石台上立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披着层层黑布,像人,又比人高得多。

    它没有头,肩膀以上是一团模糊的阴影,阴影中悬着数十只闭合的眼。

    石台四周,摆着七只陶罐。

    每只陶罐上都贴着黄纸。

    黄纸上写的,全部是供名。

    「看见了。」林照玄声音发沉,「主窟在墙後。」

    「石台上是什麽?」

    「看不清。」

    「那就把墙砸开。」

    周衡抢起算盘又砸了一下。

    这一次,黑墙终於裂开。

    裂缝里没有石屑,只有一大片浓黑的水,顺着墙缝往外涌。

    黑水里夹着无数细小的声音。

    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在低低念自己的名字。

    还有一个苍老的声音,隔着黑水,一遍遍数着:「—。」

    」

    「三。

    「「四。

    「」

    像在清点供物。

    陆远看着那七只陶罐,忽然道:「不是七只。」

    「是八只。」

    「还有一只藏在石台底下。」

    林照玄一惊:「你怎麽知道?」

    「最深处那张脸刚才看我时,黑孔里闪过一粒白光。」陆远沉声道,」那不是眼,是罐口。」

    「它们拿人的眼、名、影子,最後都装进罐子里。」

    「七只供给外窟,最後一只供给本体。」

    「那才是主供。」

    黑水越涌越快。

    石墙裂缝被撑得越来越大,里面那层「皮」已经开始往外翻。

    门後传出一道低低的声音。

    「陆远。」

    这一回,它叫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听见了。

    陆远面色不变,只把油灯往前一送。

    「叫我陆哥儿。

    他说。

    门後的声音停了。

    随後,那数十只闭合的眼同时睁开。

    黑暗里,一片灰白的光猛地铺开。

    「陆哥儿。」

    那声音再次响起。

    「你终於来了。」

    陆远盯着那片灰白光,缓缓拔出短刀。

    「我不是来见你的。」

    「我是来找你算帐的。」

    黑墙轰然裂开。

    一股阴冷得近乎凝固的气息从里面喷出,吹得油灯火苗几乎横折。

    王成安、许二小和周衡齐齐後退,只有陆远站在最前头,刀尖垂地,脚下盐线没有退半寸。

    黑墙之後,石台终於完全露了出来。

    那披着黑布的高大东西,正站在石台上。

    它没有头。

    肩膀上那团阴影中,数十只眼缓缓转动,最後全都盯向陆远。

    石台下方,八只陶罐一字排开。

    其中七只贴着旧黄纸。

    最末那只陶罐,却没有纸。

    罐口上方,悬着一根黑色的线。

    线的另一端,正连着陆远手里的那截「回」字木片。

    陆远低头看了一眼木片,眼神终於冷到极点。

    「它什麽时候连上的?」

    王成安惊声问。

    「从咱们过石门开始。」陆远道,「它不是要认咱们的名。」

    「它是要先把我和主供绑在一起。」

    石台上的无头黑影擡起一只手。

    那只手没有指甲,只有五根细长的黑骨。

    它轻轻一勾。

    陆远袖中的木片顿时发热,黑线猛地收紧,像要从他血肉里把某样东西拽出去。

    陆远闷哼一声,掌心鲜血顺着木片边缘滴落。

    「陆哥儿!」

    宋清禾惊呼。

    「别过来!」陆远厉声道,「它在找我的名!」

    他擡起手,竟用短刀直接割断那根黑线。

    刀锋斩过,黑线没有断,反而像活蛇一样缠上刀身,顺着刀柄往他手腕爬。

    陆远反手将刀插进地面,刀刃带起盐灰和朱砂,黑线被压在红白交界处,顿时冒出一缕黑烟。

    可石台上的无头黑影却又勾了勾手指。

    那只没有纸的陶罐,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咔。」

    罐口裂开了一条缝。

    裂缝里,露出一只灰白色的眼睛。

    那只眼睛没有眼皮,正死死盯着陆远。

    而陆远掌心中,那截「回」字木片也在同时裂开。

    木片背面,慢慢浮出一行新字。

    不是「回」。

    是两个血红的字。

    「归名」。

    石台上的无头黑影终於开口。

    「把你的名还给我。」

    陆远盯着那只陶罐里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冷。

    「你说错了。」

    「我的名,从来没给过你。」

    他猛地拔刀,刀锋带着朱砂、盐灰和自己的血,直直劈向那只没有纸的陶罐。

    石台上,数十只眼睛同时睁大。

    黑暗中,邪神主口发出第一声真正的怒吼。

    而那只陶罐,也在刀锋落下前,缓缓张开了罐口。

    里面,传出一个极熟悉的声音。

    「陆哥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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