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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真眼床(5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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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远这一声「借个空」,像是硬生生把整间地下空室里那口阴气给劈开了半寸。

    黑气从坛口喷出来的一刹,宋清禾手里的油灯猛地一跳,火舌几乎直窜到灯罩边沿。

    她脸色发白,却仍死死稳住,没有把灯收回去。

    那团黑气里钻出来的半截身子,先是肩,再是颈,最後是那颗贴着薄皮般的人头。

    那东西一落进火光里,众人才看清,它根本不是完整的「神身」。

    而像是一层被供养、被催熟、被缝出来的壳。

    壳里还没完全长实,骨头、筋络、皮层都像是半虚半实。

    边缘处还有细细的黑丝挂着,像脐带,又像从土里拖出来的根。

    最渗人的是,它那双眼,已经不再是先前在镜里看见的灰黄瞳心,而是两颗几乎全黑的眼珠,黑得像两汪没底的井。

    它一擡头,第一眼没看陆远,反倒朝着坛後那块黑木牌望去。

    陆远心头立刻一沉。

    它不是在看牌,是在认路。

    认那条借名的路,认那条供养的路,认它一路长过来的根。

    「它要回根里。」陆远低声道,「拦住它。」

    王成安听见这话,手心全是汗,却没有半分迟疑,立刻从侧旁抄起一截断木,横着挡到坛前,声音发紧:「陆哥儿,我挡它一口气!」

    「别硬挡,借势!」陆远喝道,「它还没稳身,身骨虚,你用力越猛,越给它藉口挣开。」

    许二小也急了,立刻把地上的盐线又补了一把,声音发哑:「陆哥儿,那我往哪儿压?」

    「压它脚下!」陆远道,「别压它身,压它根!」

    许二小咬牙,立刻蹲身把盐往坛脚下那层翻起的黑土里一拍。

    盐一落,黑土顿时「滋」地冒起一阵白烟,像热铁入水,刺得那东西肩头猛地一抖。

    它终於转过脸来。

    这一转,众人才真正看清它那张脸。

    那不是一张自然长成的脸,而像是好几层脸皮硬叠上去。

    额骨太高,眼窝太深,鼻梁却细得不成样,嘴角的裂口从耳边一直撕到下颌,像被谁拿线硬扯开过。

    最底下一层皮薄得近乎透明,隐约还能看见下面有别的面孔轮廓在慢慢浮动。

    宋清禾看得手都发冷,低声道:「这到底————是什麽东西————」

    「供出来的壳。」陆远咬着字,「它不是天生的神,是吃名、吃眼、吃路,养成的邪胎。」

    他的话刚落,那东西忽然擡手一抓。

    这一抓不是抓人,而是抓向空中那团被它喷出来的黑气。

    黑气在它指缝间猛地回卷,像被它重新吞回去一部分。

    与此同时,它的肩胛骨微微一扩,脊背里顿时发出一阵极密极细的咯吱声,仿佛骨头在一节节接上。

    「不能让它把气收回去!」陆远厉喝。

    可这时铁算盘却像忽然回了一点神,躺在地上竟发出一声虚弱又近乎癫狂的笑:「晚了————晚了————你们已经把它放出来了!」

    陆远一眼扫过去,眼底戾气顿生。

    这人到这时候,还敢嘴硬。

    「闭嘴。」陆远冷冷道。

    铁算盘却像没听见,竟挣紮着擡起头,双目发红地望向坛口那只邪胎,声音发颤,却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意:「你们真当断了根就行?」

    「你们真当毁了牌、断了绳,它就回不去?」

    「它早就吃够了—它早就能走了!」

    陆远一瞬间便意识到,铁算盘这是要把最後的局势彻底扯坏。

    他早年守坛,本就不是乾净路数,知道的太多,也最容易在死前拉着别人一起落坑。

    「成安!」陆远低喝,「把他嘴堵住!」

    王成安立刻去扯地上的红纸,刚要上前,铁算盘却猛地一翻身,竟像回光返照一样擡手扣住了王成安的手腕。

    他的手冰得吓人,指甲深陷,带着一股死气。

    王成安一惊,下意识要挣,却没想到铁算盘竟死死盯着他,喘着气道:「你姓王————你姓王对不对?」

    「你也在名册上————你也在————」

    王成安脸色骤变,厉声道:「胡说八道!」

    铁算盘笑得古怪,眼珠发散,像是真的看见了什麽不该看的东西:「名一亮,就跑不了————你们谁都跑不了————」

    陆远听得心头猛地一沉,脚下已直接跨过去,一脚踹开铁算盘的手臂,反手将一张镇魂符拍在他嘴上,冷声道:「你活不到看完了。」

    「少在这儿搅局。」

    铁算盘喉头一堵,符纸贴上去後竟发出微微「嗤嗤」的灼响。

    他奋力挣紮了两下,眼底那点疯劲却越来越重。

    陆远知道,不能再留。

    这种人到最後,不是帮手,是活口。

    活口一旦被邪气牵着,只会把整盘局都拖向深处。

    他正要再补一手,耳边忽然听见那邪胎发出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陆远猛地擡头,只见那东西竟把头微微一偏,目光越过王成安、许二小、宋清禾,直直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陆远只觉自己後背像被什麽冰冷的手指顺着脊梁骨慢慢划了一下。

    它在认他。

    不是认活人,而是认「能破局的人」。

    邪物开眼,最先要找的,不一定是最近的人,而是能挡它、断它、把它逼回去的人。

    它盯上陆远了。

    陆远眼神没有半分躲闪,反而上前半步,冷冷迎着那双黑眼。

    「看够了没有?」

    邪胎嘴角极慢地往上扯。

    它不像人那样张口说话,可那一瞬,几乎每个人耳边都听见了一句像从井底冒出来的低语:「名————换名————」

    周衡忽然脸色一白,手捂住耳朵,喘息道:「它在叫名字!它在叫名字!」

    陆远沉声道:「别应!」

    可已经晚了半分。

    邪胎那句「名」字出来之後,地上那块被挖开的黑木牌竟自己轻轻颤了一下。

    最底下一行名字里,有一个被朱砂和盐灰盖住一半的字,猛地亮了起来。

    「它要借你的名开门!」

    林照玄一声断喝,眼底也露出几分惊色。

    陆远眉峰一压。

    这就对了。

    对方在故意逼他应承,逼他把自己当成局里的人。

    只要他心神一乱,哪怕只是承认那一瞬,邪胎就能顺着名字摸上来。

    陆远偏偏不接这口。

    他手一翻,将眉心那张黄符直接撕下,指尖在符上重重一抹,随後把符猛地按在自己喉前,低喝一声:「名归我,路归路。」

    「你借不走。」

    符纸一贴,陆远只觉得喉间微微发烫,嗓音都被压沉了两分,却正好斩断了那道往心里钻的名线。

    邪胎眼神骤然一沉。

    它似乎没想到,陆远会用这种几近自封名气的法子硬断应名。

    而这时,许二小已经趁着这短短空隙,把盐线沿着坛脚铺到了黑木牌前。

    「陆哥儿,线齐了!」

    他喊了一声。

    陆远头也不回,只道:「好。」

    说完,他一步跨到黑木牌边,擡手抓住周衡先前撬开的那截镇眼钉缝,整个人猛地一矮身,短刀反插进土,双臂同时发力。

    「周衡,跟我一起起!」

    陆远喝道。

    周衡早在旁边等着,立刻把那根断木往钉下死命一压,二人一上一下同时使劲。

    只听一声沉闷刺耳的「吱」响,那枚兽骨镇眼钉终於被撬松了半指。

    然而也就是这一松,坛口邪胎突然发出一声尖锐到近乎刺耳的长啸。

    它的双臂猛地向外一张,黄布整个被撕裂开来,黑气裹着几缕焦黄布条冲天而起,直扑空中吊着的铜铃和四面圆镜。

    「镜!」

    陆远厉喝。

    林照玄反应极快,已飞身一掌拍碎离他最近的一面圆镜。

    镜面爆开,碎屑四溅,正将那道扑来的黑气挡歪半寸。

    可另两面镜子却没来得及避开,被黑气一裹,镜中立刻浮出邪胎的半身影子。

    影子虽模糊,却像长了手一样,隔着镜面就朝外抓。

    宋清禾惊得後退一步,油灯差点脱手。

    王成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手腕,低声急道:「稳住,陆哥儿还在前头!」

    宋清禾咬着牙点头,没让灯灭。

    她知道,这灯一灭,就真成了邪胎的暗门。

    陆远这时已经把镇眼钉又往上撬出一寸,手背青筋毕露。他额头上汗珠顺着下颌滴下来,却连擦都不擦一下。

    「铁算盘!」

    他忽然厉喝。

    铁算盘被符纸压着嘴,发不出完整声音,只能从喉间挤出呜鸣声。

    陆远冷笑一声:「你守这坛,守到最後,连自己都喂进去了。」

    「既然这样,那就拿你这条命,给这局收个口。」

    他说着,竟一把扯下铁算盘嘴上的镇魂符,没等对方反应,便反手扣住他下巴,硬生生把他往黑木牌前一拖。

    铁算盘眼睛瞬间瞪圆,喉咙里冒出破碎的喘声:「你一」」

    「你早该死在坛前。」陆远声音很冷,「现在死,算你还了这地的债。」

    铁算盘整个人像被从骨头里抽了一鞭,猛地开始挣紮。

    他不是不怕死,他是太怕死了,所以直到这时候还想活。

    可陆远不再给他机会。

    铁算盘挣紮着猛擡头,正对上黑木牌上那行亮起的名字。

    就在对视的刹那,坛口那邪胎眼中黑光骤然一盛,像终於找到了最合适的替身,又像一条原本就栓好的线突然绷直了。

    铁算盘浑身一僵,眼神瞬间发直。

    紧接着,黑木牌下那道缠在地脉里的细黑丝,竟从土中猛地窜起一截,像活蛇一样顺着铁算盘脚踝往上缠。

    「别碰我!」

    铁算盘嘶声大叫,双腿乱蹬。

    陆远面无表情,反手又将另一张镇魂符拍在他後颈。

    「你不是想守坛吗?」

    「那就守到最後。」

    符一贴,铁算盘的惨叫声顿时卡在喉咙里,像被什麽从内部往外扯。

    林照玄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动,却没有阻拦。

    他知道陆远这是在做最稳妥的了结。

    铁算盘这种人,留着只会坏事。如今让他正撞那条名脉,反倒能替局里挡一瞬邪力。

    果然,铁算盘身上的黑丝一缠上去,邪胎像是闻到了血,猛地张口发出一声低沉嘶吼。

    那声音不大,却像直接从每个人的骨头缝里刮过去,叫人牙根发酸。

    它要借铁算盘的命,先把根系接稳。

    陆远当然不会让它如愿。

    他双手一错,终於将那枚镇眼钉彻底撬出。

    「起!」

    镇眼钉离土的一刹,整个地窖像是忽然震了一下,黑木牌下那条名脉的白线顿时乱颤起来。

    邪胎身子猛地一晃,像失了半口气。

    它怒了。

    怒得极快,极直接,整张脸上的皮都在轻轻抖,黑眼中的光几乎要炸出来。

    「成安!」陆远喝道,「朱砂!」

    王成安早已准备好,闻声立刻把一整包朱砂猛地撒向邪胎脚下。

    朱砂飞扬,如一片赤红火雨。

    邪胎肩头顿时冒出一阵白烟,像被灼痛,整个人朝後猛缩半步。

    许二小抓住机会,盐线随即补上,硬生生把它往坛前逼了一截。

    宋清禾眼疾手快,把油灯又往前提了一寸,火光一下照进邪胎眼中。

    邪胎被三重压制,猛地发出一声尖啸,身上黑气如浪往外翻。

    陆远知道,眼下就是最要紧的那一下。

    只要再断一口气,它就未必能顺着名脉爬出来。

    可铁算盘这时却突然像疯了一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抓住陆远的裤脚,口中含混不清地嚎道:「别杀我————别杀我————我告诉你————我告诉你最一件————它不是神————它下面还有————」

    陆远眼神一冷,擡脚就要踹开他。

    可铁算盘喉咙里硬是挤出了一句极短的话:「还有一口真眼床————在活窖最底————」

    陆远动作猛地一顿。

    下一瞬,铁算盘已像耗尽了最後一口气,整个人骤然抽搐起来,眼白飞快翻上,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不是陆远没补刀,而是那邪胎已经先一步借着黑丝,把铁算盘的命抽了半空。

    铁算盘在陆远脚边直挺挺倒下,眼睛瞪得极大,死不瞑目。

    只是那双眼里,再没有一点活人的光。

    陆远低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没有波动。

    这种人,死不足惜。

    而铁算盘这一死,反倒替他证实了一件事。

    这邪神本体下面,还有更深的一层「真眼床」。

    也就是说,眼下这坛里的东西,还不是最底。

    它只是上层的壳。

    真正的东西,藏在活窖最底下。

    就在陆远思索间,邪胎忽然发出一阵极怪的低笑。

    它居然没趁铁算盘死时扑上来,反倒慢慢擡起头,朝着陆远看了一眼。

    那目光竟带着一点近乎「记住了」的意味。

    陆远心里一紧,立刻意识到不好。

    它不是在退。

    它是在借铁算盘死前那一瞬,完成了新的认门。

    它记下了活窖最底的那条路,也记下了陆远这个破局的人。

    「它要跑。」

    林照玄猛地开口。

    话音未落,邪胎身後的黑气忽然如潮一卷,竟像有无数看不见的手在往下拽它。

    它的肩、颈、背一点点沉下去,竟真的朝坛底缩回。

    「想回真眼床?」陆远冷声道,「没那麽容易。」

    他反手一把抄起铁算盘掉落在地上的铁算盘盘,顺手砸向坛口。

    铁算盘盘本是旧物,铜边沉重,一砸之下正打在邪胎额角。

    「铛」的一声,邪胎脑袋被砸得一偏,黑气顿时乱了一息。

    陆远抓住这半息,立即对王成安道:「成安,拿你的红纸,封坛口!」

    又对许二小道:「二小,把盐全倒进去!」

    再对周衡道:「把碎镜全推到坛边,叫它自己照自己!」

    三人几乎同时动作。

    王成安把红纸一张张叠贴,飞快封到坛口裂缝上,手指都被纸边磨红了也不松。

    许二小一抄盐碗,直接把剩下的盐一股脑灌进坛口。盐落下去,坛里立刻炸开一串细白泡。

    周衡则拖着碎镜片,把几块最大的镜片推到坛边,镜光相互一折,竟把邪胎的半身影子照得歪歪扭扭。

    邪胎一时间进退失据,连那股往下缩的势也乱了。

    陆远趁势再一次压上短刀,刀尖正抵在黑木牌底部那层细黑丝上,随後低喝一声:「断!」

    刀落。

    细黑丝应声断开。

    这一断,整面黑木牌猛地一震,牌上原本一明一灭的名字顿时暗下去大半。

    邪胎发出一声几近狂怒的嘶吼,整张脸上的皮像被火烧一样抽搐,黑气从鼻口眼耳四处喷涌。

    可它终究没能借着名脉全身而退。

    因为名脉断了,坛口的门就只剩半开。

    陆远擡眼看着它,眼底没有半点迟疑。

    「你既然已经出来了一半。」

    「那就别想着全身回去。」

    他擡手从怀中摸出最後一张血符。

    那张符与先前不同,纸色偏暗,边缘甚至有一点旧水印。这是陆远压箱底的定门符,原本不到真崩局不会动。

    他指尖一弹,血符贴在自己掌心,随後竟直接按上坛口。

    「以我血为门钉。」

    「以我身为界桩。」

    「定!」

    符一落,坛口那只半缩回去的邪胎,顿时像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整个身子猛地一僵。

    陆远也被那股反震冲得肩头一震,喉间腥甜翻上来,却被他死死咽下。

    王成安见他脸色不对,急声喊道:「陆哥儿!」

    「别过来!」陆远喝住他,「守好你那边!」

    许二小咬牙,眼睛都红了:「陆哥儿,这东西还在动!」

    「动就对了。」陆远低声道,「它越动,越说明它回不去真底。」

    他说到这里,忽然朝林照玄看了一眼。

    林照玄瞬间明白,身形一动,手中短刀已飞快插进黑木牌下的最後一道缝隙,硬生生将那牌的一角往上挑起。

    黑木牌被一挑,底下竟现出一块极暗的土面,土面上隐约嵌着一圈圈细细的红线,像某种多年沉积下来的眼纹。

    「那是————真眼床的边圈。」

    林照玄沉声道。

    陆远眼底微缩。

    果然,真正的底,不在坛里,而在坛下。

    所谓坛、牌、绳、镜,不过是盖在它上面的几层皮。

    而现在,这层皮已经被他们撕开大半了。

    邪胎似乎也察觉到底下东西露了边,整张脸突然扭曲起来。

    竟不再试图回缩,而是转身朝着空中猛地一扑,像要把四面残镜全撞碎,借碎镜反照之力遁走。

    「它要借镜逃!」周衡惊喊。

    陆远脸色一寒,立刻喝道:「成安,砸碎左镜!」

    「二小,盐泼镜脚!」

    「清禾,灯转东墙!」

    「林照玄,刀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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