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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了。
半山坡上,一堆一堆的篝火次第亮起来,火把插在高处的石缝间,把这一片临时的营地照得明明灭灭。
风里飘来烤红薯和煮土豆的香味,混着柴火的烟味。
先前孟时时那一番话起了作用,在这劫后余生的夜里,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安稳。
所有人都有条不紊,妇人们垒灶烧水,青壮年砍树搭棚,男人们轮班巡夜。
很多事,都跟预想的不差。
比如山上的夜来得快。比如日头一沉下去,气温“唰唰”地往下掉,山风卷着潮气钻进人骨头缝里。
所幸,避雨的窝棚赶在天黑前搭起来了,火堆也堆得足。
上山觅食的村民不负众望,半坡的荒地里,刨出了几窝野生的红薯和土豆,虽然个头不大,架不住数量多,煮了满满几大锅,一人分到两三个,烫得左右手倒来倒去,也能填饱肚子。
赵大夫在山坡背阴处寻了半天,采了几把驱寒的草药,寻了口破锅,煮了黑乎乎一大锅药汤,扯着嗓子招呼。
“都喝!一人一碗!都得喝——!”
那汤闻着像姜汤,入口却带着一股冲鼻子的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半碗下去,浑身的寒气就被逼了出来,四肢百骸都松快了。
窝棚搭得简陋,藏不下多少人,妇孺病号睡里头,剩下的人五六个挤作一团,围着一小堆火。
所有人都背靠背,肩挨肩,将就着取暖。
棚外,李正德安排的巡逻小组举着火把,沿着台地的边缘来回地走,死死盯着山下的动静。
孟时时安顿好奶奶,尽量找了个暖和的地方,老人含着参片,呼吸总算稳了些。
她也在赵大夫的催促下灌了一碗药汤,被辣得皱了皱眉,而后凑到窝棚外的一处火堆边,挨着秦长风坐下。
刚一坐下,就察觉到不对。
火光映着男人的侧脸,那张脸绷得紧紧的,眉心锁着一道深深的沟,眼睛望着山下黑暗里的方向,一瞬不瞬。
“怎么了?”孟时时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还有担忧的事?”
她笑了笑,宽解安慰道:“放宽心吧。咱们村民们都是山里长大的,在山上过日子,难不倒谁。你看,吃的有了,火有了,棚子也有了——等明天天一亮,水位一退,咱们就能下山回家了。”
孟时时到底想得简单,她以为这场灾祸跟往年发大水没什么两样,水涨几天,退几天,完了照样种地过日子。
秦长风却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水位没那么容易退。”
“那要几天?”孟时时认真说道,“就算在山上过几天,咱们有粮有水,也能撑。问题不大。”
秦长风又摇了摇头。
他沉默了几秒。
火光在他眼底跳,跳得那双眼睛深得看不见底。
秦长风侧过身,压低声音,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时时,我担心的不是这几天的日子。而是什么时候,才能有人发现我们。”
孟时时一愣。
她猛地转头看他,从他那张凝重的脸上,听出了弦外之音。
“你……你是说,我们回不去了?”
“在短时间内,回不去了。”
秦长风落下凝重一句。
孟时时的眉头,跟着一点一点锁紧,脸色沉了下来。
秦长风眼神一直落在远处的漆黑,望着山下的方向。
“这场灾,塌了半座山,埋了不仅是一两个村子,很可能十里八乡都遭了殃。这么大的灾,光靠咱们本地救不了。要救人,得靠县里、靠省里派人来。”
“可是咱们这儿地处偏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村里的消息要先传到公社,公社报到县里,县里再报到省里——一层一层报上去,一层一层批下来,救援的队伍才能动身。电报、电话、介绍信、调拨命令……”
“如今的通讯条件,还有阻断的交通,步步难行。等救援的人摸到这个山沟沟里,找到咱们这座山头,不知道是多少天之后了。”
“而在那之前,山外面的情况,咱们一概不知道。”
“咱们所有人只能困在这座山上,熬到有人来救的那一天。”
这些话,秦长风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说。
如果说出去,方才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人心,当场就得散,恐慌会比泥石流塌得还快。
孟时时的后背,慢慢爬上一层寒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山风呜呜地刮过山坡,篝火被吹得东倒西歪。
远处,不知谁家的娃哭了两声,被娘拍睡了。巡逻的火把光,在台地边缘一晃,一晃。
今晚的黑夜,只是开始。
明天过后才是更难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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