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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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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然斩开鬼域,全身而退的刹那间。

    烛火昏暗的寝殿内,又响起了一连串沉重的咳嗽声。

    他一路退到纸窗旁,回首一看,发现不光是寝殿恢复了正常,就连屏风之後的一切,也看似恢复了正常。

    卧榻处,几扇绘着松涛山峦的屏风之後,那个衰老的身影仍在来回踱步。

    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却仍在固执地绕着圈,口中的自语断断续续,带着神经质般的亢奋:「————朕说谁坐————谁才·能坐————」

    「————绝不能死————」

    一切的一切,都恢复成了伊然潜入之初,所看到的景象。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吞噬,发生在另一个维度,又或者是一场与现实毫不相干的幻梦。

    「6

    伊然自光微闪,随後掀开纸窗,悄无声息的翻身而出。

    犹如夜色中的清风,掠过回廊转角之际。

    一名端着药罐,低头匆匆而行的女官恰好迎面而来。

    略一思索,伊然身形加速,瞬移一般来到她的身後。

    左手闪电般探出,扣住对方手腕,右手已捂住其口,将其无声地拖入廊柱後的暗影。

    整个过程快得不及一瞬,女官瞳孔因惊骇骤然放大,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就被伊然完全制住。

    「不要怕。」伊然将声音压低:「我问,你答!答完便走,就当无事发生。」

    「若是尖叫,立时掐死!」

    说到这里,他指节微微收紧,指尖传来的脉搏跳动飞快,显然是活人的生理反应。

    女官在他的压制下瑟瑟发抖,拼命点头以示同意。

    「很好。」伊然松开捂住她嘴巴的左手:「法皇究竟如何了?他————是不是早就死了?」

    女官喉间发出急促的抽气声,被他松开捂嘴的手後,颤声急道:「陛下————陛下日间昏沉,夜不能寐,汤药难进————御医们已束手无策————」

    「但陛下尚在,千真万确尚在啊!」

    「方才————方才奴婢还听见陛下在内,斥责侍奉不周的宫人————」

    伊然目光一寒,掐住她喉咙的手加了一分力,声音转冷:「你说谎。」

    「不敢!万万不敢!」女官呼吸艰难,泪流满面,挣扎着从齿缝挤出哀求:「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

    「吱呀」一声,侧旁一扇纸门被轻轻推开。

    另一名身着同样宫装的女官,捧着一个冒着微弱热气的黑漆水壶,低眉顺目地走入寝殿内廊。

    紧接着,屏风之後,属於鸟羽法皇虚弱的呵斥声,清晰地传了出来:「蠢钝之物!连水温都掌不好吗?!」

    随即,那名新进去的女官,发出了带着泣音的告罪声,显然惶恐至极:「陛下息怒!奴婢该死!奴婢即刻去换!」

    那女官很快便抱着水壶,跟跟跄跄地退了出来,脸上犹带泪痕与未消的惶恐,低头匆匆走过长廊。

    就在她即将拐过廊角的刹那。

    伊然的身影如微风拂过,快得超过了人类的动态视力,食指极轻————又极快地在她颈侧一触即分。

    属於活人的温热脉搏,顺着指尖清晰传来。

    女官毫无所觉,心神仍被方才法皇的震怒占据,只顾埋头快步离去。

    而伊然,已在感知到脉搏的同一瞬,如鬼魅般飘回廊柱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移动过。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中发生并结束。

    先前被伊然劫持的女官,甚至没有察觉到他离去过。

    「好吧,现在我有点相信你了。」伊然拧起眉梢,有些不解的望向寝宫门扉。

    从他的亲身经历来看,法皇肯定是死了,否则无法显化怪异。

    可————从女官们的经历来看,法皇又分明还活着。

    还真是奇怪。

    伊然想了想,决定将女官劫走,将其作为「情报库」带回阴阳寮,到那时再使用《心猿守意诀》细细拷问。

    想到这里,他松开了对方的咽喉:「但是,还是要请你跟我走一趟!」

    他不容分说,挟着女官,身影化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影,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循着来路疾退。

    越过宫垣,穿过层层禁卫的盲区,直至彻底脱离安乐寿院御所,那片被浓重药味与无形压力笼罩的范围。

    就在他们身形急转,踏出最後一道象徵宫界的回廊之际。

    臂弯中一直微颤的女官骤然失重,变得格外轻盈,并传来一阵死物特有的冰凉触感。

    伊然猛然停步,低头看去。

    手中挟持的,哪里还是活人。

    此时此刻,女官的四肢都软塌塌的,像是一副没有骨架支撑的血肉皮囊。

    软软垂挂在他臂弯间。

    头颅无力後仰,露出黑洞洞的口腔:里面没有舌头,没有咽喉,只有一片暗黄色的空洞内壁,一直延伸进深不见底的黑暗。

    仿佛所有的内脏骨骼,都已被某种东西彻底掏空,只留下一具徒具人形的————精致皮囊空壳。

    夜风穿过空旷的袖管与裙摆,发出细微的呜咽。

    「死了?」

    伊然眉头紧蹙,目光盯着臂弯里的皮囊。

    思绪却回到自己闯入寝殿窥测时,鸟羽法皇瞬间转化成怪异的那一幕。

    看来,他确实死了。

    而且死去之後,还夺走了女官在内的不少生命。

    法皇死後显化怪异,所拥有的诅咒:就是在一定领域范围之内,让自己以及周围的死者,看着还像活着。

    甚至摸得到脉搏。

    领域之内,死者如生。

    踏出领域,即刻打回原形。

    臂弯里的这具空壳,才是她们真实的样子。

    那座御所里看似人来人往,早就是一屋子死人了。」

    「」

    想到这一层,伊然决定将手里的空壳送回去,用来验证自己的想法。

    他身形一转,如一道无声无色的劲风,挟着这具轻飘飘的皮囊,沿着原路悄无声息地飘回方才那条廊下。

    寻到女官最初被他挟持的暗影角落,将她轻轻靠放在廊柱边,摆成仿佛短暂歇息後晕厥的姿态。

    做完这一切,他屏息凝神,将自身存在感压至最低,隐於数步之外更深的黑暗里,冷眼注视。

    一秒。

    两秒。

    三秒。

    夜风拂过,廊下的宫灯微微摇曳。

    那皮囊忽地一颤,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缓缓充气。

    乾瘪的面颊重新充盈血色与弹性,弯折的脖颈再度变直,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空洞的眼眶里,重新恢复了属於生者的活力。

    她眨了眨眼,脸上只剩茫然之色,仿佛奇怪自己为何在此。

    接着,她想起职责,慌忙整理衣襟,低头迈开细碎的官步,匆匆欲走。

    但伊然没有让她离开。

    身影再次如鬼魅般闪现,一手捂住她口鼻,另一手钳住她臂膀,将尚未完全清醒的她再次挟持。

    这一次,他不再停留,径直朝着紫宸殿的方向疾掠而去。

    不论女官是死是活,都有作为证据的价值。

    伊然准备带着她离开,不过在离开之前,还需去紫宸殿,看看後白河天皇。

    风在耳边呼啸,身侧宫阙楼台飞速倒退。

    伊然臂弯中的躯体起初还在微颤挣扎,但就在他们彻底离开鸟羽御所范围,即将踏入紫宸殿前广阔的白石庭院时。

    那挣扎陡然停止。

    怀中的重量再次消失,变得轻如纸片,冰冷柔软。

    「.

    」

    伊然面无表情,双手提起皮囊肩部,轻轻一抖。

    那空荡的皮囊,便如一件晾晒的薄衣般垂下,轻飘飘不着力。

    他使出叠衣服的技巧,将其摺叠压拢,摞成了方方正正的一块。

    随後,将其塞入白色狩衣的口袋。

    做完这一切,伊然身形一晃,便隐入了檐角的暗影里,随即穿过庭院,进入了紫宸殿的深处。

    当他进入宫殿核心深处时,目光微微一凝。

    并非因为此地的防卫有多麽森严。

    而是因为眼前的一切,充满异常。

    殿外回廊上,一名捧着漆盘的女官低头碎步走过,烛光映出了她半张侧脸。

    眼窝深陷,唇色乌黑。

    脸上覆着一层乾瘪起皱的皮,大半已经剥离,底下暴露出的肌肉纹理;乾裂如曝晒後龟裂的泥块,勉强粘连在颧骨与下颌的轮廓上。

    不远处。

    端着酒壶候在门外的侍从,脖颈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微微耷拉着,後颈衣领处,露出一截森白的颈椎骨节。

    伊然的视线穿过灯火暗影,仔细凝视侍从脸庞,则看到了一张泛黄的骷髅脸孔。

    往来穿梭的,尽是这般形貌。

    他们行动如常,悄无声息,却个个顶着厉鬼般的可怖面相。

    伊然压下心中异样,如影子一般潜入殿外花坛阴影,透过窗格向内望去。

    烛火通明。

    上首的锦榻上,坐着的正是後白河天皇。

    他未着御袍,只披了一件月白色的便服,长发松松地挽着:脸部却呈现高度腐败的状态,眼角淌着暗红血痕,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指甲漆黑尖长。

    下首的客座上,平清盛一身墨色武士服,腰悬长刀,背脊挺得笔直如松。

    此人大半边身子上的皮层,不知因为何种缘故,被完全撕扯下来,露出内里暗红的肌腱,以及泛黄的脂肪和骨骼。

    整张面孔呈青灰色,只剩下白骨与肌肉的纹理,几乎看不出看出本来面容。

    两人竟也是厉鬼形貌!

    但他们的交谈声,却清晰得过分,语气自然流畅,与活人无异:「法皇那边的动静,你都查清了?」

    「回陛下。」

    平清盛的沙哑粗,犹如像刀锋刮过岩石:「安乐寿院药气一日重过一日,太医屡言法皇时日无多,可他那口气————始终悬着,不肯落下。」

    他右手握紧刀柄,发出咯咯声响:「更蹊跷的是,我们安插过去的眼线,一个接一个,都像露水一样————蒸发了。

    後白河惨白眼瞳深处闪过一丝阴鸷,攥紧的右手皮肉裂开,露出白森森的骨头:「垂死的老虎,吼声再大,爪牙也钝了————说说崇德那边。」

    「崇德确有异动。」平清盛话锋陡转稳:「但陛下不必忧心,臣已将六波罗的秃童尽数调至宫城四门,敢有妄动者立斩无赦。」

    「崇德妄想复辟。」後白河喉间挤出一声嘶哑的冷笑:「可身边的那群人都是废物,赖长迂腐,为义老迈,为朝不过是个空有蛮勇的稚儿——

    ——也配染指神器?」

    「陛下明监。」平清盛微微倾身:「只是,近日京中传言,花山院兼实与崇德过从甚密,兼实背後则有一位深不可测的大阴阳师。」

    阴影中的伊然,眼皮突然一跳。

    闻听此言,後白河眼神骤然一沉:「这也是朕所担心的————那个名为伊川长明的阴阳师,很多人都亲眼目睹过他的力,」

    「朕有预感————他会成为最大的变数。」

    说到这里,後白河向前探身,殷切的望向武士:「清盛,此乱若平,摄关之下,官职任你挑选!六波罗的兵马————尽归你手。」

    平清盛猛然抬眼,眸中惨绿色的光芒剧烈闪烁,随即起身,对御座深深折腰:「臣,万死不辞!」

    话音落下的刹那。

    平清盛猛吸了两口空气,头颅猛地拧向窗外,眼眶里两点幽光暴绽,死死钉住伊然藏身的花坛:「谁?!」

    声出,人已化作一道裹挟黑风的残影。

    长刀出鞘的锐啸,与破窗的碎裂声几乎同时炸响。

    伊然无心恋战,在他转头的瞬间已倒掠而出,化为一道白线,冲入宫墙边缘最深的阴影。

    就在他远离紫宸殿的下一刻,身後追逐而来的阴冷死气,猛然中断。

    伊然当即回身。

    月光下,刚刚追至宫墙处的平清盛正踉跄半步,脸上那层青灰鬼相如潮水退去。

    脸部血肉回填,皮肤恢复血色,眼中幽光熄灭,只余武人特有的锐利与一丝茫然的惊疑。

    他甚至无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环视空巷,唯闻风声。

    「————错觉?」

    他眉头紧锁,低声自语,最终还刀入鞘,带着未散的疑虑转身离去。

    伊然立於更高处的飞檐背光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清清楚楚的看到,随着平清盛一步步走回紫宸殿,他的身影再度恢复了鬼相。

    而且自身的一切变化,他好像全然没有意识到一般。

    待武士的身影逐步远离。

    伊然立於飞檐之上,目光巡视着整座平安宫,交替投向死气沉沉的紫宸殿,与灯火明亮的安乐寿院。

    这就很有意思了。

    鸟羽法皇那边,是一群死人表现出生者的面貌。

    後白河天皇这边,则是一群活人,表现出死者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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