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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九章 雨过天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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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初三,涪陵。

    晨雾笼罩着这座临江小城,码头上挤满了人群。老人、妇女、孩童,背着简单的行囊,在官兵引导下有序登船。江面上,三十余艘大小船只已张帆待发,都是杨震从辰州调来的运输船。

    “娘,咱们真要离开吗?”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扯着母亲的衣角,“咱们家的田……”

    妇人红着眼圈,摸了摸孩子的头:“听官爷的,这是朝廷的安排。等打跑了八大王,咱们还能回来。”

    不远处,刘文秀正与涪陵知县交接名册。这位降将如今已是川东义勇总兵,一身戎装,神色肃穆。

    “全县在册百姓两万三千七百五十一人,”知县翻着册子,“愿随军东迁者一万八千余人,余者或投亲靠友,或入山躲避。下官已按杨提督吩咐,将官仓存粮尽数分发,每人三斗米,够半月之需。”

    刘文秀点头:“辛苦大人了。江津那边船只可够?”

    “已调集大小船只五十艘,分三批转运。只是……”知县犹豫道,“孙可望的探马已出现在西面三十里外,怕是赶不及全部撤离。”

    “无妨。”刘文秀望向西面,“杨提督已在江津设下防线,石阿豹将军也率苗弩营赶来接应。我们能撤多少是多少,实在走不了的,让他们躲进山里——孙可望要的是城池,不会在山里耽搁太久。”

    这时,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斥候滚鞍下马:“报!孙可望前锋五千人已至城西二十里,正在埋锅造饭!”

    “来得真快。”刘文秀眼神一凝,“传令:最后一批船只立即起航!城中义勇军随我断后!告诉百姓,能走的快走,走不了的往东门出城,进山!”

    命令传下,码头上加快了登船速度。哭喊声、催促声、婴儿啼哭声混杂在一起。刘文秀翻身上马,看着这座即将放弃的城市,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曾几何时,他随张献忠东征西讨,攻城略地时何尝想过百姓死活?今日却要为了保护这些百姓,主动放弃用鲜血换来的城池。

    “将军,船都开了!”副将陈七喊道。

    刘文秀最后望了一眼涪陵城楼,拔转马头:“撤!按计划,在城东十里坡设伏!”

    五千川东义勇迅速撤离,城中只留下少量疑兵和无数空屋。一个时辰后,孙可望大军开进涪陵,看到的是一座空城。

    “跑了?”孙可望站在府衙前,脸色铁青,“刘文秀这个叛徒,倒是学聪明了。传令:追击!绝不能让他们安然退到江津!”

    “将军,城中百姓大多东逃,是否……”副将迟疑道。

    “追!谁挡杀谁!”孙可望眼中凶光毕露,“陛下有令:凡附逆者,鸡犬不留!给我追!”

    然而追击并不顺利。出城十里,便进入丘陵地带。狭窄的山道上不时射出冷箭,路边草丛中埋着简易的绊索、陷坑。孙可望军虽人多,却在这片山地中处处受制,行进缓慢。

    至午时,前方探马来报:“将军!明军在东面十里坡设阵,约三千人,打着刘字旗号!”

    “好!”孙可望狞笑,“总算不逃了。传令:全军加速,今日我要拿刘文秀的人头回重庆请功!”

    十里坡其实是一道缓坡,坡顶视野开阔,坡下则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刘文秀的三千义勇军已在坡顶列阵,人人持矛握盾,严阵以待。

    孙可望率军赶到时,见对方阵型严整,心中略感意外,但仗着兵力优势,仍下令进攻:“冲上去!先登者赏银百两!”

    五千大西军嚎叫着发起冲锋。然而当他们冲至半坡时,异变陡生——坡顶忽然竖起数十面旗帜,鼓角齐鸣。紧接着,两侧山林中射出密集箭雨,更有点点火光闪现。

    “有埋伏!”孙可望大惊。

    但已经晚了。石阿豹率领的两千苗弩手早已埋伏在两侧,此刻万箭齐发,专射敌军将领。更可怕的是,杨震从辰州运来的五十具“冲天炮”第一次投入实战——这种简易的抛射火器虽然射程不远,但射出的铁蒺藜在半空爆裂,覆盖面极大。

    冲锋的大西军如割麦般倒下。孙可望本人在亲兵拼死护卫下,肩膀中了一箭,仓皇后撤。

    “追!”刘文秀见敌军溃退,果断下令反攻。

    三千义勇军如猛虎下山,追击溃敌二十里,毙伤敌军两千余,俘获八百。孙可望仅率残部千余人逃回涪陵,紧闭城门不出。

    这一仗,川东义勇以三千对五千,大获全胜。

    同日,南京。

    格物院的试验场里,沈括正满头大汗地调试着新改进的水车。这台水车比寻常型号大了近一倍,加装了复杂的齿轮组和滑轮系统,旁边连接着长长的竹制管道。

    “开始!”薄珏下令。

    四名工匠踩动踏板,水车缓缓转动。通过齿轮传动,转速逐渐加快。竹管中传来汩汩水声,片刻后,一股清流从三丈高的管口喷出,洒向旁边的试验田。

    “成了!”沈括激动地握紧拳头。

    薄珏上前测量水流和高度,满意点头:“三丈一尺,流量也比旧式水车增五成。沈括,你这改进确实有效。”

    周围的工匠、学员纷纷围拢观看,啧啧称奇。这种能灌溉高处坡地的水车,对江南丘陵地区的农业意义重大。

    “不过,”薄珏话锋一转,“这齿轮组太过复杂,制作费时,造价恐是普通水车的三倍。且需要精钢,普通铁料易磨损。”

    沈括的笑容僵住了。这正是他最大的担忧——技术可行,但成本太高,难以推广。

    这时,朱炎在徐光启陪同下走了过来。他已在远处观看了全程。

    “国公。”众人连忙行礼。

    朱炎走到水车前,仔细查看了齿轮结构:“思路很好。但薄珏说得对,太复杂了。沈括,能否简化?”

    沈括惭愧道:“学生……学生只想着如何提升高度,未虑及造价。”

    “这不是你的错。”朱炎摇头,“第一次设计往往追求完美。但实用器物,要在性能和成本间找到平衡。这样——”他指向齿轮组,“这些精钢齿轮可否用铸铁代替?虽寿命短些,但便宜,坏了也易更换。”

    沈括眼睛一亮:“或许……可以!铸铁虽脆,但若不承受太大扭矩,应该能用。学生这就去改!”

    “还有,”朱炎又道,“你这套提升系统,可否做成‘模块’?就是独立的部件,需要用时装上,不需要时拆下。这样,普通农户买基础水车即可,若想灌溉高地,再加装提升模块。丰俭由人。”

    “模块……”沈括喃喃重复这个新词,随即恍然大悟,“学生明白了!这就去设计!”

    看着沈括兴冲冲离去的背影,徐光启感慨道:“此子颇有灵性,若善加培养,必成一代巧匠。”

    “不仅要培养,还要保护。”朱炎对薄珏道,“沈括的这项改进,立即申请专利。另外,格物院设立‘实用技术改进奖’,凡有简化设计、降低成本、便于推广的改进,经评审后给予重奖。我们要鼓励的不仅是创新,更是能让百姓用得起、用得上的创新。”

    离开格物院,朱炎回到大功坊。周文柏已在等候,手中拿着一份来自厦门的急报。

    “国公,郑森将军与荷兰人达成协议了。”

    朱炎展开急报细看。协议主要内容有:荷兰东印度公司可在厦门设立商馆,但人数不得超过五十,且需遵守大明律法;双方贸易按《海贸新章》纳税,荷兰船只无免税特权;荷兰可用白银、铜料、硝石、以及泰西书籍、仪器交换大明丝绸、瓷器、茶叶;大明允许荷兰船队在指定海域航行,但不得进入长江及沿海军事要地。

    “荷兰人答应了所有条件?”朱炎有些意外。

    “起初不愿,但郑将军展示了新式战船和燧发枪后,他们态度软化。”周文柏笑道,“另外,陈永禄从吕宋传回消息,说西班牙人对荷兰人与我们接触十分不满。荷兰人恐怕也担心两面受敌,所以选择了合作。”

    “明智的选择。”朱炎点头,“不过,协议中要加一条:荷兰人需提供二十名精通造船、铸炮、机械的工匠,来格物院任教三年。作为回报,我们可以传授他们丝绸纺织、瓷器烧制的部分技术。”

    “这……他们会答应吗?”

    “会。”朱炎笃定道,“技术交换,他们不吃亏。何况,我们给的是‘部分技术’,关键工艺还是掌握在自己手中。这叫‘以市场换技术’,长远看,我们获益更大。”

    正议间,王瑾匆匆而来:“国公,江南各府夏税收缴已毕,这是总账。”

    朱炎接过账册。今年夏税,江南八府共收银一百九十万两,比去岁同期增长六成。其中田赋一百一十万两,商税五十万两,盐税三十万两。

    “增长主要在商税和盐税。”王瑾分析道,“新式织坊开工后,棉布产量增三成,商税自然增长。盐政改革虽只试行,但盐票流通后,私盐减少,官盐销量增两成。”

    “开支呢?”

    “军费仍是大头,支出一百二十万两;新政推广四十万两;官吏俸禄二十万两;结余十万两。”王瑾顿了顿,“但这十万两已预定用于川东移民安置和涪陵百姓补偿。”

    “应该的。”朱炎合上账册,“告诉户部,从现在起建立‘特别预算制’:军费、新政、赈济、教育、科研,各项单独列支,专款专用。杜绝挪用的可能。”

    他想起一事:“番薯推广情况如何?”

    “湖南已种八十万亩,长势良好。”宋应星正好进来,闻言答道,“江南稍慢,只种了三十万亩。百姓还有疑虑,怕种了番薯,官府不收。”

    “那就官府收。”朱炎果断道,“传令各府县:今秋番薯,官府按市价保底收购,有多少收多少。收购的番薯,一部分供应军粮,一部分用于酿酒、制粉,还有一部分……在各地设‘粥厂’,赈济贫民。要让百姓看到,种番薯不会烂在地里。”

    “遵命!”

    七月初五,三份战报同时呈到朱炎案头。

    第一份来自江津:刘文秀在十里坡大捷后,已与石阿豹会师,现在江津建立防线。孙可望退守涪陵,短期内无力再攻。杨震判断,川东战事将进入相持阶段。

    第二份来自襄阳:吴三桂已吞并郧阳三县明军残部,兵力增至四万。但他同时提供了清军江北最新的兵力部署图,显示多尔衮正从山东、河南调兵,似有南下意图。

    第三份来自九江:孙崇德密报,多铎在九江增兵至八万,打造战船数百艘,疑似准备秋后大举渡江。

    “山雨欲来啊。”徐光启忧心道。

    朱炎却神色平静:“该来的总会来。传令:孙崇德继续固守湖口,但可适当示弱,诱敌来攻。郑森的水师抽调一部北上,加强江防。告诉杨震,川东战事以稳为主,不必急于求成。最重要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从现在起到秋收,全力推行新政,储备粮草,训练新军。待秋高马肥时,无论清军来不来,我们都要准备好。”

    窗外,连续数日的阴雨终于停了。阳光破云而出,洒在南京城的青瓦白墙上,一片明媚。秦淮河上的画舫又响起丝竹声,街市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但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这短暂的宁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间隙。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朱炎望着窗外的景象,心中却无比坚定。路是自己选的,也是历史选的。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既然担起了这副担子,就要走到底。

    民为邦本,技可强国。这两句话,不仅写在纸上,更要刻进这个国家的骨子里。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血与火中,为这个古老的文明,锻造出一副新的筋骨。

    雨过天青,但长路依然漫漫。而前行者的脚步,从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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