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
坦贾武尔平原,血腥气混着火药的硝烟,把天和地都糊成暗红色。
一个时辰前,这里还是十万铁骑组成的黑色海洋。
现在,只剩下一片望不到头的血肉泥潭。
哈辛胯下的战马早就不知道死在哪,脸上、身上,糊满同伴的血和碎肉。
那不是火铳。
哈辛的脑子转不动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打转:那不是火铳。神庙里的祭司说过,明国人的火铳打一发,要念半篇经文的功夫才能再响。
可对面那些黑甲骑士手里的铁管子,根本不停!
“突突突……”
只要这声音响起,前面的兄弟就连人带马,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成片地割倒。
冲在最前面的象兵,那些披着三层锻铁甲的巨兽,脑袋在那种声音面前,跟熟透的西瓜一样,“砰”的一声就炸开了。
哈辛扔了刀,手脚并用地在尸体堆里爬,此刻再也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看到那面绣着巨大“明”字的龙旗。
那旗下,是地狱。
“救……救我……”
一只手从尸体堆里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踝,是跟随自己多年的百夫长,昨天还拍着胸脯说要用明国人头骨喝酒的男人。
此刻,已经半个身子都没了,肠子流了一地。
哈辛吓的尖叫,一脚踹开那只手,疯了样往前爬。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
那声音沉重、规律,带着一股子要把大地踩碎的蛮横。
哈辛僵硬地转过头。
一名黑甲的明国骑士,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正冷漠的看着他。
他手里那根还在冒烟的短铁管,对准了哈辛的眉心。
哈辛张了张嘴,想求饶。
砰。
耳朵里,总算干净了。
洛克岩堡城头。
李铁柱张着嘴,手里那面准备拼死挥舞的发令旗,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看着城外那片单方面的屠宰场,脑子“嗡嗡”作响。
仗……就这么打完了?
自己这边刚摆出“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架势,准备用两万条命去换一个商人的骨气,结果人家压根没给他们壮烈的机会。
刘百川靠在残破的女墙上,手里那把准备肉搏的戚家刀,不知何时已插回刀鞘。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支正在打扫战场的黑甲骑兵。
那支骑兵,一万人,从头到尾,阵型都没乱过。
射击,换弹,推进,补刀。
每一个动作,都用尺子量过,精准的让人脊背发凉。
刘百川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自己这两万水师精锐,跟这支黑甲骑兵一比,就是一群拿着木棍打群架的村夫。
“天……天威啊……”
孔承庆丢了手里的茶碗,扶着墙垛,眼睛都是发红的。
这位大儒念了一辈子圣贤书,讲了一辈子“仁义礼智信”,结果眼前这幅画面,把他脑子里所有的道理,都碾成了渣。
章心斋没说话,身上那件不合身的铁叶甲,让他看起来像个滑稽的铁皮罐头。
可章心斋的眼睛,却亮的吓人。
章心斋的视线,越过整个战场,死死盯着远处,那个正在被几个士兵从旗杆上解下来的、穿着儒衫的身影。
“值了。”
平原上的风,吹不散那股子血腥味。
李景隆骑在马上,用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马鞍上溅到的一点血渍。
“公爷。”李健打马上前,单手抱拳:“狮王维克拉姆带着不到三千亲卫,从西边山沟里跑了。咱们的人追不上。”
李景隆把擦干净的丝帕随手扔掉,头都没抬。
“跑了就跑了。一只断了腿的野狗,还能掀起什么浪?”
李景隆抬眼,看向远处那座破败的石头城。
“打扫干净。把能用的马匹、铁甲全收拢。尸体堆到一块,一把火烧了,省的闹瘟疫。”
“另外,留一百个舌头利索的俘虏,带回船上,让通译撬开他们的嘴。我要知道,从这儿到北天竺,有多少个部落,多少张嘴,多少把刀。”
“遵命!”
李健领命而去。
李景隆这才调转马头,不紧不慢地朝着洛克岩堡走去,要去见那两个老头子,特别是那个叫章心斋的。
听闻这位大儒,是连太祖皇帝都请不动的硬骨头。这种人,最是麻烦,满嘴仁义道德,最见不的杀戮。
自己今天杀的狠了点,这老头怕不是要念紧箍咒了。
李景隆心里盘算着,踏上了洛克岩堡的城门废墟。
刘百川带着一众将官,早就等在了那里,神情复杂。有敬畏,有震撼,还有挫败。
李景隆没理他们,径直走到章心斋和孔承庆面前,翻身下马,对着两位依旧穿着铁甲的老人,行了个标准的晚辈礼。
“章老先生,孔老先生。”李景隆的声音很平静,“景隆奉太孙殿下之命,前来平叛。叛军主力已灭,让二位老大人受惊了。”
孔承庆哆哆嗦嗦地想还礼,嘴里说着“国公爷言重”。
章心斋却一动不动,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李景隆,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前来解围的国之重臣,倒像在审视一个办砸了差事的蠢货。
章心斋抬起干瘦的手,手指头戳向西边。
“听说,你让维克拉姆跑了?”
李景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还是耐着性子解释:“章老,穷寇莫追。那维克拉姆已是丧家之犬,为他折损我大明将士,不值当。”
话音刚落。
“啪!”
一声脆响,在城头上传开。
所有人都懵了。
刘百川、李铁柱,包括孔承庆,全都僵在原地。
曹国公李景隆,这个杀人如麻、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活阎王,竟然被人当众打了一耳光?
打他的,还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儒生!
李景隆捂着脸,也愣住,自己不是没被人打过,小时候他爹李文忠没少拿鞭子抽他。可自他执掌兵权以来,别说打他,敢在他面前大声喘气的都没几个。
章心斋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气的。
“废物!”
章心斋胸口憋着一口气,咳的要把肺都咳出来,指着李景隆的鼻子,破口大骂。
“三千人!你知道三千个拉杰普特骑兵,能在这片土地上繁衍出多少仇恨的种子吗?”
“你爹李文忠,当年跟着常遇春北伐,连漠北的草皮都恨不的刮下来三尺!怎么就教出你这么个心慈手软的饭桶!”
“除恶务尽!斩草除根!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老夫来教你?”
“你爹当年,你教你把车轮放平吗?”
章心斋气的手都抖了,一把揪住李景隆的衣领,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瞪的吓人。
“老夫当年在应天府讲学时,就该拉着你爹的耳朵,多教他几遍《尚书》里的‘歼厥渠魁’!”
“打!就该狠狠地打!打到他把每个字都刻进骨头里!省的生出你这么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整个洛克岩堡,鸦雀无声。
李景隆站在原地,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看着眼前这个唾沫星子横飞、骂他杀的太少、恨不的刨了敌人祖坟的老头。
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他娘的真是个读书人?
这老头子,怎么比我还狠?
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