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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刀鱼蹲在废墟上啃一根黄瓜。
黄瓜是娃娃鱼从菜市场废墟里翻出来的,蔫了,皮也皱了,像个小老头的手臂。但巴刀鱼啃得很认真,一边啃一边看着面前的城市。
城市也在看着他。准确地说,是城市在冒烟。东边冒黑烟,西边冒白烟,南边冒黄烟,北边冒紫烟。四种颜色的烟柱直冲云霄,在天上搅成一锅粥,把正午的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这什么情况?”酸菜汤端着一口铁锅从废墟后面绕出来,锅里煮着半锅不知道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泡,颜色像泥浆,“我做饭做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种场面。天上下调料?这是要做黑暗料理啊?”
娃娃鱼坐在旁边一块歪倒的路牌上,闭着眼睛。她的读心能力这几天快把她逼疯了——方圆五公里内所有活物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往她脑子里灌,恐惧、愤怒、绝望、贪婪,搅得她头疼欲裂。只有闭着眼,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才能勉强撑住。
“别吵。”娃娃鱼的声音很轻,“酸菜汤,你心里那口锅快烧干了。”
酸菜汤低头一看,铁锅底果然冒了青烟。他骂了一声,赶紧往锅里倒水。水倒进去,滋啦一声,蒸汽腾起来,在空气里凝成一个模糊的图案,像个鬼脸。
“连水都成精了。”酸菜汤嘟囔。
巴刀鱼把黄瓜屁股扔进嘴里,站起来。厨道玄力在他体内缓缓转动,像一锅放在文火上慢炖的老汤,温温吞吞的,但底味极厚。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淡金色的光。光里是一口小锅,锅里有水,水里泡着五颗发光的豆子——赤豆、绿豆、黄豆、白豆、黑豆。
这是五行灵材的“引子”。五颗豆子代表金木水火土五种灵材,集齐五颗,放入各自的灵材,就能炼制“镇界宴”。现在他手里只有四颗是亮的,黑豆那格里空荡荡的,一点光都没有。
“五行缺什么来着?”酸菜汤凑过来看。
“水。”娃娃鱼闭着眼说,“他说的是火。”
“那到底是水还是火?”
“他刚才心里想的是水,现在改主意了,觉得缺火也行。反正水火不容,缺哪个都做不成饭。”
巴刀鱼一巴掌拍在酸菜汤后脑勺上:“别猜了。缺火。火灵材。”
“火灵材是什么?”
“不知道。”巴刀鱼收起掌心的小锅,“黄片姜说,五行灵材分别是金鳞、木心、水魄、火髓、土精。金鳞是一块长鳞片的金子,木心是一截会跳动的木头,水魄是一滴永远不干的水珠,火髓是——”
“一颗永远在烧的炭?”酸菜汤问。
“差不多。”
“那土精呢?”
“一撮会跑的土。”
酸菜汤沉默了三秒:“这些玩意儿都谁起的名字?一点创意都没有。要是我起名,就叫‘金疙瘩’‘木头疙瘩’‘水珠子’‘火炭头’‘土坷垃’——”
“然后镇界宴叫‘疙瘩汤’?”娃娃鱼闭着眼补了一句。
酸菜汤一拍大腿:“对!疙瘩汤!多接地气!”
巴刀鱼没理他。他蹲下来,把掌心贴在地面上。厨道玄力从掌心渗进土里,像一根无形的线往地下钻。三秒后,他抬起头,目光锁定西边那条紫烟升腾的方向。
“火髓在西边。食品工业园。”
酸菜汤愣了一下:“食品工业园?那不是老张头的酱料厂吗?”
“对。就是那个酱料厂。”
“那地方三个月前就被食魇教占了,做出来的酱料全是黑泥巴,吃一口能让你三天睡不着觉。”
“我知道。”巴刀鱼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所以我去。你们俩留在这里,看着引子。五颗豆子只要有一颗灭了,前面的四颗就白找了。”
娃娃鱼睁开眼。她的瞳孔里映着紫色的烟,映着巴刀鱼的背影,也映着他心里那些没说出来东西——不安、紧张,还有一点点兴奋。
“你打不过那个厂长。”娃娃鱼说。
“哪个厂长?”
“酱料厂的厂长。他的真身是一只三头食魇兽,专门吃人对食物的渴望。你越想吃东西,它越强。”
酸菜汤“嘁”了一声:“那我去。我心里没有渴望,我只想找个人打一架。”
“你心里全是渴望。”娃娃鱼看了他一眼,“你渴望被人认可,渴望证明自己比巴刀鱼强,渴望——”
“行了行了!”酸菜汤捂住耳朵,“你这丫头嘴怎么越来越毒?”
巴刀鱼笑了一声,拍了拍酸菜汤的肩膀:“你留在这儿。万一我回不来——”
“你少来这套。”酸菜汤一把打开他的手,“你每次都这样,搞得像交代遗言似的。要去一起去,要死一起死。铁锅炖自己,谁也别想跑。”
娃娃鱼站起来,把歪倒的路牌扶正。路牌上写着“建设路”,箭头指着两个方向。
“走吧。”她说,“酱料厂在东边——你刚才指错了。”
巴刀鱼低头一看,自己刚才确实指错了方向。紫烟在正东,他指了正西。他揉了揉眼睛,没说话,转身往东走。
身后,酸菜汤小声对娃娃鱼说:“他最近眼睛是不是出问题了?”
“心里有事。”娃娃鱼低声回,“黄片姜三天没消息了。”
“啧。”酸菜汤沉默了两步,忽然加快脚步追上巴刀鱼,“哎,老巴。”
“嗯。”
“黄片姜那老东西命硬着呢。他可是教出你这种怪物的人,能随便死?”
巴刀鱼没接话。他只是走得更快了。
酱料厂比想象中更安静。
大门敞着,铁皮门上全是凹痕,像被人从里面往外砸过。厂区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台搅拌机还在慢悠悠地转着,搅着一锅一锅的黑色酱料。酱料冒着紫烟,气味很奇怪——闻着臭,但又让人忍不住想凑近闻第二口。
酸菜汤的鼻子抽了两下,脚就不听使唤地往前迈。
巴刀鱼一把拽住他后领:“别闻。”
“这味道……”
“是食魇兽的诱饵。你闻到的不是酱料,是你心里最想吃的东西。”
酸菜汤使劲摇头,把脑子里那股味道甩出去。果然,等他清醒过来再看那锅酱料,就是黑泥巴,恶臭,让人作呕。
“差点着了道。”他拍了拍脸。
娃娃鱼走在最后面,脸色苍白。她的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三个。”她声音发颤,“里面有三个食魇兽。一个大的,两个小的。大的那个……在哭。”
“哭?”酸菜汤愣了。
“它一边吃人对食物的渴望,一边哭。它不想吃,但停不下来。”
巴刀鱼停下脚步。他站在酱料厂的主车间门口,透过积满灰尘的玻璃窗往里看。车间里光线昏暗,但破虚——不对,他没有破虚玉瞳,那是楼望和的。他的厨道玄力在眼睛里转了一圈,勉强让他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一个巨大的身影蜷缩在车间正中央。三只头,一只在吃酱料,一只在睡觉,一只在流泪。流泪的那只头眼睛是灰白色的,盲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的酱料锅里,滋啦一声化成白烟。
“三头食魇兽。”巴刀鱼轻声说,“三个头,三种本能。吃是本能,睡是本能,哭……是它还剩下的良心。”
娃娃鱼走到他身边:“它的记忆里有人。一个女人。做酱料的。以前是这里的厂长。”
“老张头的女儿?”
“嗯。老张头死后,她接手酱料厂。食魇教来的时候,她挡在厂门口,被食魇兽吞了。吞下去之前,她往兽嘴里塞了一勺她自己做的豆瓣酱。那勺酱让食魇兽的第三个头有了感情,从此一直在哭。”
酸菜汤的拳头攥紧了。
“所以这只兽一直在吃,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吃可以麻痹自己,不让自己想起来自己吃过什么。”
车间里的三头食魇兽忽然动了一下。那只流泪的头缓缓转向门口,灰白的眼睛没有焦距,但它闻到了什么。它的鼻子抽动着,抽动着,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它闻到了豆瓣酱的味道。
巴刀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掌心里,厨道玄力凝成的小锅中,赤豆旁边有一颗米粒大的东西在发光。那是他来之前顺手从废墟里捡的,是一颗发霉的蚕豆,上面沾着一点老酱料的残渍。霉了,但酱味还在。
他推开门。
三头食魇兽的三只头同时转过来。吃酱料的那只头发出低吼,睡觉的那只头睁开一只眼,流泪的那只头——忽然不流泪了。
它伸长了脖子,朝着巴刀鱼的方向使劲嗅。嗅着嗅着,它从兽群中站起来,巨大的身躯挤开另外两只头,一步一步朝巴刀鱼走来。另外两只头发怒,撕咬它的脖子,它不还口,只是一步步往前走。
走到巴刀鱼面前,它跪了下来。
三头食魇兽的流泪头,把头低到巴刀鱼胸前,灰白的眼睛对着他掌心里那颗发光的蚕豆。
巴刀鱼伸出手,把那颗发霉的蚕豆放在它鼻尖上。流泪头的鼻子动了动,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很轻,很哑,但听得出是人类的语言。
“……谢谢。”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发光。从流泪头的眼睛开始,金色的光顺着脖子蔓延到全身,蔓延到另外两只头上。那两只头拼命挣扎,但光太强了,把它们裹在里面,像一层膜。三只头开始融合,吃头的嘴合上了,睡头的眼睁开了,流泪头的眼泪干了。
三头合成了一个。
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系着围裙,围裙上沾满了酱料,头发用一根筷子绾着。她站在车间中央,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抬头看巴刀鱼。
“你们是……”
“来救你的。”巴刀鱼说,“或者说,来取火髓的。”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容里有很多东西,释然、感激、心酸,还有一点点骄傲。
“火髓在我身体里。”她把手放在胸口,“食魇教把火髓种在我心里,让我变成食魇兽,用我的酱料厂做据点。他们要火髓的火焰来烧邪玉阵。”
“邪玉阵?”酸菜汤插嘴,“那是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女人转向巴刀鱼,“火髓我可以给你。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把酱料厂重新开起来。用我的豆瓣酱方子,做一锅真正的酱。”
巴刀鱼看着她,看着她围裙上的酱渍,看着她手里的筷子,看着她眼角那滴还没有干透的泪。
“行。”
女人笑了。这次笑得很干净。她把手伸进胸口——没有血,没有伤口,她的手穿过了皮肉,从心脏的位置取出一颗跳动的火红色珠子。
火髓。
珠子离开她身体的瞬间,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化成金色的光尘,飘散在空气中。她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身体,忽然说了一句——
“豆瓣酱要放红糖。一勺。”
然后她就不见了。只剩下一颗火髓,悬浮在空气中,烫得像一颗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巴刀鱼伸手接住火髓。滚烫的珠子落进他掌心的小锅里,黑豆那格“砰”的一声亮了。五颗豆子同时发光,五色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
“五行灵材集齐了。”他说。
酸菜汤凑过来看:“集齐了就能做镇界宴?”
“对。”
“那还等什么?赶紧做啊!”
巴刀鱼把掌心的小锅收起来。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车间,看了一眼那口还在冒紫烟的酱料锅,看了一眼门外的天空——紫烟正在消散,其他三色的烟也在变淡。
“先做酱。”他说。
“啊?”
“答应她的。”
酸菜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巴刀鱼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豆瓣酱要放红糖?你确定?”
“她说的。”
“放多少?”
“一勺。”
“多大的勺?”
巴刀鱼笑了一下:“你做饭做了这么多年,一勺都不知道?”
酸菜汤“嘁”了一声,大步往外走:“我去找锅!这破厂子连口像样的锅都没有——”
娃娃鱼跟在后面,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车间角落。那口冒紫烟的酱料锅底下,火焰已经灭了,锅里的黑泥巴正在变清,从黑色变成棕色,从棕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一锅正常的酱料。
她抽了抽鼻子。
是豆瓣酱的味道。混着红糖的甜,混着辣椒的辣,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妈妈做的饭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妈妈。很久以前了,久到记不清脸,只记得那个味道。
“走吧。”她说。
三人走出酱料厂。外面的天正在变蓝,被烟遮了这么久,终于露出了一点正常的颜色。远处传来警笛声、消防车声、还有不知道哪家店重新开张放的鞭炮声。
酸菜汤走在最前面,拎着从废墟里翻出来的一口大铁锅,一边走一边念叨:“红糖一勺……多大的勺……万一放多了变甜酱……放少了不地道……老巴你倒是给个准话……”
巴刀鱼走在中间,掌心的小锅热乎乎的,五行灵材在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又低头看了一眼路。
路还长。锅还在烧。酱还得慢慢炖。
不急。
他忽然想起黄片姜说过的一句话——“做饭跟做人一样,火候不到,味就不对。火候到了,什么都好说。”
黄片姜,你这老东西,到底在哪?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酸菜汤和娃娃鱼。
身后,酱料厂的大门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门缝里飘出一缕酱香,很淡很淡,但闻着就知道——是那锅酱,正在慢慢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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