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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外第248章 银杏巷最后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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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杏巷要拆的消息,是方如海在电话里说的。

    “正式通知下来了,下个月十五号之前全部搬完。规划图我看了,这一片要建商业综合体,连巷子口那个修鞋摊都算在红线里头。”方如海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那棵树……也在拆迁范围内。”

    陆时衍握着手机站在律所办公室的窗前,半天没说话。方如海又补了一句:“苏总那边知道了吗?”

    “还没跟她说。”

    “那你赶紧说。这事儿别让她从别人嘴里听到。”

    挂了电话,陆时衍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是CBD的玻璃幕墙和车水马龙,可他脑子里全是另一幅画面——电子科大老校区旁边那条窄巷子,巷子尽头那棵据说快两百年的银杏树,树底下那张缺了个角的石凳。苏砚第一次带他去那儿,是他们刚确定关系没多久。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叶子,说“我爸以前经常带我来这儿”。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父亲的事,只觉得这个女人站在银杏树下的时候,身上那层“苏总”的壳会变薄一点,露出底下一个他看不太懂的、藏着很多旧事的人。

    那天晚上回家,陆时衍没直接说。他先做了四个菜一个汤,把碗筷摆好,等苏砚坐下来吃了个半饱,才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份拆迁公告的扫描件。

    苏砚接过手机,看了不到三秒钟,筷子就搁下了。

    “红线画到树根底下了。”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跟念合同条款似的,“连巷子口修鞋的老周头都算进去了。”

    “我问过规划局那边,现在走程序还能提异议。但时间很紧,下个月十五号之前——”

    “我知道。”苏砚站起来走到窗边,抱着胳膊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去吃碗馄饨。”

    “现在?”

    “现在。”

    银杏巷巷子口有家开了三十年的馄饨摊,老板姓孙,街坊都叫他孙馄饨。摊子就在修鞋摊旁边支着,三张折叠桌,十二把塑料凳,晚上七点出摊,卖到夜里十二点,馄饨皮薄馅大,汤底是猪骨头熬的,一碗十块钱,三十年没变过味儿。

    苏砚和陆时衍到的时候,孙馄饨正往锅里下第一批馄饨。看见他俩来了,老孙拿围裙擦了擦手:“哟,苏丫头,好久没来了。还是老样子?一碗多搁虾皮,一碗不要香菜?”

    “孙叔,两碗都多搁虾皮,都不要香菜。”苏砚在靠里的那张桌子坐下来,拿纸巾擦了擦桌面。老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两碗都不要香菜。你俩如今连口味都吃成一锅了。”

    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苏砚低头吃了一个,没说话。陆时衍也没说话,他知道她这会儿需要吃几口热的,把心里那股气顺一顺。吃到第三个的时候,苏砚开口了:“我爸以前每个礼拜五晚上带我来吃馄饨。他那会儿还在创业,白天跑客户,晚上回来再晚都带我来。孙叔那时候还认识我爸,每回多给搁一撮紫菜。”

    “你爸那会儿总坐你现在这个位子。”老孙在旁边收碗,顺嘴接了一句,“他吃馄饨有个毛病,先喝三口汤,再吃馄饨。他说汤是魂,馄饨是肉,魂进肚了,肉才好吃。你跟他一个吃法。”

    苏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她已经喝了三口汤了。她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扒馄饨,把那股劲儿压回去。陆时衍从兜里掏出纸巾递过去,她接过来擦了擦嘴,没擦眼睛。

    “想保?”陆时衍问。

    “想。”苏砚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不光是树。这条巷子,孙叔的馄饨摊,老周头的修鞋摊,巷尾王阿姨的裁缝铺——全得保。”

    “难度很大。规划已经批了,开发商那边手续齐全,走常规程序基本没有胜算。”

    “我知道。”苏砚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所以才要找你。陆律师,你有没有什么非常规的办法?”

    陆时衍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惯着她:“你找我,找对人了。但你也得听我一句——这事儿不能蛮干。规划批了就是批了,硬碰硬咱们碰不过。得换个打法。”

    “什么打法?”

    “拆不动就移。”陆时衍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推给她看——是电子科大新校区的规划图,中间有一块空地标着“待建景观区”,“我下午问过老方,新校区那边有一片预留的绿地,正在做景观设计招标。如果能把这棵银杏树移植过去,再在树旁边复原一小片老巷子的场景,把馄饨摊、修鞋摊这些老铺子请过去继续经营,既保住了树,又保住了这条巷子的烟火气。”

    苏砚盯着那张规划图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慢慢松开了:“你的意思是,不保巷子,保树。不保房子,保人。”

    “房子拆了可以再盖,树挪死了就真死了。孙叔的馄饨摊搬到新地方还能接着卖,老周头的修鞋手艺换个地儿照样有人排队。”陆时衍把手机收回来,“关键是,咱们得让规划局和开发商都点头。开发商那边好办,拿商业综合体的广告效应换——‘百年银杏’是个现成的文化招牌,比他们自己瞎编的故事好使。规划局那边就得走公众参与程序,让银杏巷的老居**名签字,证明这棵树和这条巷子有社区文化价值。”

    苏砚想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开始拨号:“我认识市规划院的一个副院长,明早约他谈。你那边联系老方,让他帮忙找电子科大新校区那边的关系,看那块绿地能不能划出来一块。”

    “已经联系了。老方说电子科大那边一听是银杏树,初步反应是‘可以考虑’。”

    苏砚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早就开始弄了?”

    “从方如海给我打电话到现在,三个小时。”陆时衍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这三个小时我也不能光坐着等你回来哭鼻子。”

    “谁哭鼻子了。”

    “你刚才眼睛红了。”

    “那是辣子呛的。孙叔今儿辣子搁多了。”

    老孙在旁边喊了一嗓子:“我没搁辣子!汤底里就一点胡椒!”

    苏砚拿筷子敲了一下陆时衍的手背:“你告的密?”

    “我是证人。”陆时衍举手,“我作证,苏砚女士刚才有流泪冲动。”

    苏砚作势要打他,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沉了:“薛紫英打来的。说开发商那边找人了,要提前进场勘测,说是‘技术需要’。”

    “勘测什么?”

    “不知道。说是要测地基承载力,准备机械进场。”

    陆时衍放下筷子,眼神变了:“提前勘测,就是提前动工。他们想把生米煮成熟饭,树一围,外头架起围挡,咱们再想进去就难了。”

    “那怎么办?”

    “今晚就去。把该拍的全拍了,该量的全量了。明天一早,我去法院递保全申请,你去找规划局提异议。咱们双线走。”

    苏砚站起来就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包里掏出一张一百的搁在桌上,冲老孙喊:“孙叔,明儿晚上还出摊不?”

    “出!拆之前天天出!”

    “给我留两碗。我明儿还来。”

    陆时衍跟在她后头,顺手从桌上拿了张餐巾纸擦了擦嘴,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树。十一月的夜风把树上的叶子吹得哗哗响,金黄的落叶铺了一地,路灯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满地的光斑。

    “树比咱们认识的时候又粗了一圈。”苏砚也停下来,仰头看树。

    “树挪过去之后,给它立个碑。”陆时衍说。

    “碑上写什么?”

    “还没想好。等弄成了再说。”

    那天晚上他们没回家,直接去了银杏巷。巷子里已经贴了不少红底白字的拆迁标语,白天看着刺眼,晚上被路灯一照,红得发暗,像是巷子本身在往外渗血。苏砚举着手机一段一段拍,从巷口的老周头修鞋摊拍到巷尾王阿姨的裁缝铺,连墙角的煤炉子和电线杆上的小广告都拍下来了。陆时衍跟在后头,拿个卷尺量银杏树底下的石凳尺寸,记在本子上。

    “石凳多大?”

    “长一米八,宽四十五公分,高四十二公分。”陆时衍把卷尺收回来,“挪的时候得整块挪,不能拆了重装。石头的包浆拆了就没了。”

    “连石凳一块儿保。”

    “连石凳一块儿保。”

    拍到一半,苏砚的手机响了。薛紫英打来的。

    “苏砚,你们是不是在巷子里?”

    “你怎么知道?”

    “开发商那边也派人过去了。我偷听到的——他们今晚要往树干上钉钉子做标记,说是‘勘测定位’。那些钉子钉进去,树就伤了。明天他们就有理由说‘树木受损必须砍伐’。”

    苏砚挂了电话,冲陆时衍喊了一声:“他们要在树上钉钉子!”

    两人跑回银杏树下,果然看见两个穿反光背心的工人正在往树干上贴标尺,旁边蹲着个戴安全帽的,手里攥着一把铁钉和一把锤子。

    “干什么呢?”陆时衍上前一步,掏出律师证,“我是律师,这棵树涉及产权争议,在争议解决之前谁也不能动。”

    戴安全帽的站起来,拿锤子指了指陆时衍:“开发商委托我们搞勘测,别碍事。”

    “勘测可以,钉钉子不行。你钉进去,树皮伤了,明年春天发芽率下降,到时候你们就说这树‘老化严重’,正好砍了卖木料。”陆时衍把律师证往前一递,“你要是钉,我现在就报警,咱们派出所见。”

    戴安全帽的犹豫了一下。苏砚在旁边举着手机录像,镜头直怼那人脸:“我是苏砚。这棵树我保定了。你今天钉一颗钉子,明天我就让这件事上新闻。你自己掂量。”

    工人看了看苏砚,又看了看陆时衍,把锤子收回去,嘟囔了一句“那明儿再说”,带人走了。

    苏砚蹲下来看树干,手电筒光柱打在树皮上,找到几个浅坑:“还好,没钉进去。就是表皮蹭了点。”

    “你刚才那话说得挺横。”陆时衍蹲在旁边看她。

    “跟陆律师学的。你递律师证的时候那个表情,跟要递手雷似的。”

    “那不叫横,叫有理有据地横。”

    苏砚笑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夜风一吹,头顶的银杏叶子哗啦啦往下落,有几片落在她肩膀上,金灿灿的。

    第二天上午,事情上了新闻。苏砚那晚拍的视频被孟晓渔从朋友圈扒下来,剪成了一条一分多钟的短视频发在纪录片团队的账号上,标题叫《银杏巷最后的秋天》。一上午播放量破了三百万,评论区全是“这棵树我小时候就在”“凭什么说砍就砍”“孙馄饨不能走”。老孙馄饨摊当天的营业额翻了四倍,全是看了新闻专门跑来吃最后一口的。

    下午两点,规划局打电话来,约三方会谈。苏砚、陆时衍、开发商代表、规划院副院长,四方坐下来谈了两个小时。开发商那边一开始咬死规划已批不能改,陆时衍把电子科大那块绿地的规划图往桌上一摊,指着“待建景观区”说:“你们要商业综合体,这块地也能给你们。把银杏树移植过去,老铺子跟着挪过去,你们拿‘百年银杏文化街区’做商业卖点,比你们自己编的故事好使。树活了,铺子活了,你们的客流也活了。三赢。”

    开发商代表看了一会儿图,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之后态度松了:“我们老板说,可以谈。但移植费用你们出。”

    “费用我们出。”苏砚接得毫不犹豫。

    “另外,新地方的地租——”

    “头三年免租,后两年减半。”陆时衍在旁边递了一句,“你们商业综合体的广告位给老孙馄饨免费挂一年,这笔广告费抵租金。算下来你们不亏。”

    开发商代表愣了一下:“这账怎么算的?”

    “按你们综合体日均客流量算的。馄饨摊开在你们门口,一天多卖两百碗,一年就是七万碗。七万碗馄饨的顾客,顺便逛你们综合体,转化率就算百分之十,也是七千人次的潜在消费。广告费换客流,你赚了。”

    开发商代表沉默了好几秒,最后笑了一声:“陆律师,您这账算得比我财务总监都细。”

    “过奖。打官司打出来的基本功。”

    十天后,移植方案批下来了。银杏树在新校区安了家,石凳挪到树底下,旁边立了块青石碑,碑文是苏砚想的,就八个字:“等风来,等叶落,等你。”

    孙馄饨在新校区门口重新支起了摊子,头一天开张,队伍排了五十米。老周头的修鞋摊挪到了馄饨摊旁边,王阿姨的裁缝铺在巷子另一头找了间小门面,门口挂了个牌子:“原银杏巷老店,搬迁优惠一个月。”

    巷子拆的那天,苏砚和陆时衍站在巷口,看着挖掘机第一铲下去。苏砚没说话,陆时衍也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苏砚忽然说:“我爸要是还在,肯定骂我败家。好好的巷子让我拆了。”

    “你爸要是还在,肯定第一个去新校区树下坐着。”陆时衍说,“然后吃两碗馄饨。”

    苏砚笑了一声,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蹭完了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没掉眼泪:“走,去吃馄饨。”

    “今天孙叔在新校区出摊,去那边吃?”

    “不。回城中村,咱家楼下那家。我吃馄饨,你看着我吃。”

    “凭什么?”

    “凭你昨天拿卷尺量树根的时候撅着屁股,我看着挺辛苦的,今天犒劳你——看着我吃。”

    陆时衍伸手把她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使劲揉了揉:“苏砚,你知道吗,你有时候真的很欠揍。”

    “但你喜欢。”

    “……嗯。但我喜欢。”

    古龙说,最要命的是时间。可苏砚觉得,最要命的是那些你以为能留一辈子的东西,忽然有一天告诉你,要拆了。好在树还在,石凳还在,馄饨摊还在。巷子没了,可那些在巷子里吃过馄饨、修过鞋、补过裤子的人还在。

    人还在,烟火气就还在。烟火气在,什么都能从头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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