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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轴走在人群里,步子已经不如之前稳了,每一步落下的时候膝盖都会轻微地发软。
疤脸走在他旁边,伸手虚扶了一下他的胳膊但没有碰到他的皮肤。
胸腔里那层膜的震动在这一刻频率开始变乱,像心跳和另一种节奏同时出现互相干扰着争夺节拍的主导权。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表层有一瞬间离开了身体的控制层,像一层薄布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来。
那一瞬间,林野感觉到线轴身体表面那些控制肌肉的细线再一次绷紧了。
他试探着往前推了半寸,线轴的意识在胸腔里那层膜的震动干扰下没能立刻做出反应。
林野的手指在那一瞬间短暂地接触到了线轴身体右臂的控制层,感觉到线轴右臂的肌肉在他的驱动下微微绷紧了一瞬。
然后线轴的身体绷了一下。
那股对抗的力量从脊柱位置重新涌上来,把林野的意识推离了控制层。
但这次推离的力量比之前那几次都轻,像一面已经开始松动的墙被推了一下之后只是晃了晃,没有完全复位。
线轴继续走着,步伐没有乱。
他的呼吸节奏在短暂地变化之后很快恢复了正常,但他的右手在接下来的一段路程中一直保持着轻微的颤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然后把那只手插进了长袍的侧袋里。
他们走了大约两刻钟,禁区的边缘轮廓在视野里越来越清晰。
灯笼在最前方停了一下,偏头确认了方向之后拐进了一条之前没有走过的窄路。
窄路两侧是低矮的断墙,墙面上爬满了暗色的细纹。
窄路尽头出现了他们来时那扇锈蚀的铁门。
灯笼侧身从门缝里挤了出去,其他人跟在后面一个一个穿过去。
线轴跨出去,站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后背抵着铁门的外侧板,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那种潮湿的铁锈味比禁区里淡了不少,但胸腔里那层膜的震动还在,频率稳定了下来,维持在某个不高不低的节奏上。
灯笼已经走出十几步远了,它的步子比在禁区里快了不少,袍子下摆随着步伐甩动,露出的鞋面上沾着灰黑色的泥。
它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侧过身等后面的人跟上,目光扫过六个人站的位置,在确认人数之后重新转身继续走。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了那片被鬼新娘拍进过地面的空地,地面上浅坑的轮廓还在,但已经被重新长出来的苔藓填了大半。
空地上方的天空中那道横着的暗红色细线已经没了,钟楼顶层的窗洞后面也是空的。
灯笼在主建筑群的边缘处停了下来,转过身面朝所有人站的方向。
它的手从长袍内侧伸出来,手指捏着那根发簪的中段举到齐胸的高度,暗色的弯钩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折出一道细细的反光。
“发簪拿到了。”灯笼说,“鬼新娘跟发簪之间的联系比我想象的更强,它已经醒了。”
铁砧把兜帽往后掀了一点,露出半张脸:“它现在在哪?”
灯笼把发簪收回去:“还在钟楼顶层的卧室里,它在感应发簪的精确位置,它需要时间,但不会太长。”
线轴靠着墙站着,手臂垂在身侧,手指还保持着插在袍子侧袋里的姿势。
他感觉胸腔里那层膜的震动在这一刻跟远处某个方向传来的频率短暂地同步了一拍,然后分开了。
“我们接下来做什么?”疤脸的声音从线轴身侧传过来,不高不低。
灯笼的目光在六个人脸上依次扫过。
“藏。城里除了钟楼之外还有三个地方有降临级的存在,体育馆、中心大厦、医院。这三个地方的老鬼跟鬼新娘之间互不干涉,但它进入它们的领地时,它们一定会出手。”
“把鬼新娘引到它们的地盘里去?”瓦罐开口了,它的手还拎着那只铁皮箱子,箱扣在它指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先引到中心大厦。”灯笼说,“中心大厦的老鬼是三个里面最霸道的,它的领地意识最强,鬼新娘只要踏入大厦周围百步之内的范围,它就会直接动手。”
“我们先把大厦的支撑结构破坏掉一部分,让它处于应激状态。”
铁砧问:“怎么破坏?”
“中心大厦的老鬼跟建筑融为一体了,它的身体就是整栋楼,不拆楼,而是拆掉它的感知节点。”
“每个降临级的存在都有一个核心的感知网格,中心大厦的网格分布在大厦内部的九个关键位置——每层的楼梯间转角、地下室的配电房、顶楼的水箱底座。”
灯笼说:“拆掉感知节点之后大厦的局部会失去响应,老鬼的注意力会被吸引过去检查,那个窗口期可以用来做别的事。”
线轴站在墙边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灯笼说话的嘴唇上,但大部分内容只在他意识表层走了一遍,没有沉下去。
他身体里那层膜的震动在逐渐加强。
灯笼说完之后转身朝城市的方向走了。
其他人跟在它身后,穿过建筑群外围那条灰白色的碎石路,路的尽头连着一条更宽的街道,街道两侧是矮层的建筑,墙面上的漆面已经全部剥落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砖面。
街道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风干的旧布料,风吹过去的时候碎玻璃在地面上滚动着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他们沿着街道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周围的建筑逐渐变高,从两层到三层再到四五层,墙体从灰褐色的砖变成了浅灰色的水泥表面。
有些建筑的窗户还完好,玻璃面上蒙着厚厚的灰,透不进去光。
街道拐过一个弯之后,前方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座建筑的轮廓。
中心大厦。
它的主体是一栋四四方方的楼体,高度大约三十层,外墙是灰白色的,表面布满了横向的线条。
最顶层的轮廓比下面窄了一圈,像被从中间切掉了一段又补上了不同尺寸的顶盖。
大厦底层的入口是一排宽大的玻璃门,多数已经碎了,门框里黑洞洞的,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两侧的墙面各有一排扁长的窗户,窗户的玻璃颜色偏暗,像涂了一层薄薄的深色涂料。
灯笼在大厦正前方大约两百步的距离停住了。
它站在一条横贯街道的裂缝边缘,脚边有一道从路面延伸到墙根的长裂缝,裂缝边缘已经长了灰绿色的苔藓。
“大厦的外围有一层感知网,跨过这道裂缝之后就会被里面那个东西感觉到。”灯笼说,“它不会出来,但会改变大厦内部的结构来困住进去的人。”
“你进去过?”骨头问。
“没有。”灯笼说,“但我摸清过它的感知网格的分布方式。”
铁砧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条裂缝,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大厦的入口。
“拆感知节点的话,需要多少人进去?”
灯笼沉默了一息。
“至少两组,一组在大厦外围吸引它的注意力,另一组从侧面进入楼体,摸到配电房的位置。配电房的地下室是最脆弱的节点,先拆那里。”
它把发簪从内袋里重新掏出来,握在右手掌心里。
发簪的弯钩抵着它的指腹,暗色的表面在灰白色的光线下微微泛起一层薄光。
“你们分两组,一组进大厦,一组在外面等着接应。我在外围吸引它的注意,发簪上有鬼新娘的气息,发簪在谁手里它的注意力就会集中在谁身上。”
灯笼的目光在几个人之间移动了一下,然后停在了线轴身上。
“你进大厦,另一个位置,铁砧去。”
线轴从墙边直起身来,他感觉到胸腔里那层膜的震动在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顿了一下又恢复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灯笼面前,伸手从灯笼的掌心里接过那根发簪。
发簪触到他掌心的时候表面是温热的,比他的体温高出不少。
弯钩的弧度贴合着他大拇指根部的肌肉,他把发簪攥紧了,弯钩的边缘压进皮肤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灯笼松开了手。
“铁砧跟你走地下室通道。入口在大厦北侧的通风口,通风口外面的栅栏已经锈断了,钻进去之后直通地下室的管道间。配电房在管道间左手第二道门的后面。”
铁砧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线轴旁边,它没有看线轴,只是偏了一下头示意他跟上。
两人朝大厦北侧走去。
北侧的墙体比正面更破败,墙面上的混凝土有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钢筋。
通风口的栅栏确实已经锈断了,断口处的铁条参差不齐地向外翻着。
铁砧蹲下来用手掰了一下栅栏的断口,铁条松动了几根,脱落下来落在脚边的地面上发出叮当的声响。
它把松动的铁条全部清开之后,通风口的开口足够一个成年人侧身钻进去了。
洞口里面是暗的,有一股冷而干的气流从里面往外涌,带着灰尘和旧金属的气味。
铁砧先侧身钻了进去,它的身体没入洞口之后发出了一阵细碎的铁皮刮擦声,然后就安静了。
线轴跟在它身后钻进去,洞口边缘的锈铁刮过他的肩膀和后背,蹭掉了一层旧布料的纤维。
通风管道比他预想的大,高度足够半蹲着移动,宽度也够两人并排。
管道内壁是灰白色的金属板,表面有一层细密的锈斑,锈斑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暗光。
铁砧走在他前面大约三步远的位置,它的脚步在金属板上踩出的声响很轻,像垫了一层布。
两人沿着管道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个岔口,左侧的管道向下倾斜,右侧的管道水平延伸。
铁砧在岔口处停了一瞬,然后向左拐进了那条向下倾斜的管道。
坡度不大但持续不断,脚下的金属板在坡度增加之后表面变得更滑了,上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湿气。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管道底部出现了一扇门。
门的漆面已经全部剥落了,门板的材质是深灰色的铁皮,门缝边缘有一道暗色的东西渗出来在门板上拉出一条竖向的细线。
铁砧伸手握住门把手转了一下,把手是松的,门板发出一阵干涩的声响朝内敞开。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房间的地面是水泥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裂纹。
四壁的墙面上挂着几排旧管道,管道表面覆着暗色的沉积物。
房间正中央有一组配电柜,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密集的电线和几排旧开关。
铁砧走到配电柜前面蹲下,用手电筒照亮了柜内,它用手指沿着那些旧开关的边缘走了一遍,停在其中一个颜色偏暗的开关前面。
“这个节点连着大厦五层以上的感知网格。”铁砧说,“拆了它,五层以上的区域就会进入盲区。”
它伸手去够那个开关的时候手停在了半空中。
配电柜内部某处传来一声极细的响,像金属片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然后灯光灭了。
房间里的暗度从半明半暗变成了彻底的暗,暗到连对面墙壁的轮廓都看不清了。
线轴站在门框内侧没有动。
他听到了什么东西在管道深处移动的声音,很轻,像布料在金属表面上拖过,持续了几息之后消失了。
然后配电柜内部有一盏极小的红灯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形成一个稳定的点。
铁砧站在原地没有动,它的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指腹距离那个暗色开关大约一寸。
它维持着那个姿势沉默了大约五息,然后把手收了回来。
“它知道我们进来了。”铁砧说。
线轴感觉到胸腔里那层膜的震动在这一刻突然加剧了一下。
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频率很低,像有什么东西在建筑物深处的某个地方缓慢地移动着。
线轴侧过身朝门外的管道方向看了一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但他听到了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比之前近了一些,位置大约在管道岔口的方向。
那声音像布料拖过金属板表面,但底层的质地比布料更硬,像某种固体在被拖动时与金属表面摩擦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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