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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恢复的时候他正撑着桌面站着,指节发白,骨缝里残留着一阵一阵的钝痒。
线轴的呼吸比刚才快了半拍,肺里灌进来的空气带着一股灼热,像吸进了灰烬。
他抬起头,桌对面的那个模糊轮廓已经散开了。
桌面上只剩空碗和骰子,骰子表面的点数凹槽里残留着一层极薄的暗色物质。
“线轴。”疤脸的声音从他侧面传过来。
线轴侧过身朝疤脸的方向看去,面部的肌肉动了一下,还没开口,他的手已经从桌面边缘抬起来了。
手腕内侧的那层暗光正在缓慢地往皮肤深处渗,像墨水渗进干纸一样从表层钻到了半透明的位置。
线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一刻他的视线跟林野的视线之间出现了短暂的错位。
林野的意识在刚才那一瞬间被线轴身体里涌上来的那股力量推到了更靠前的位置。
他能感觉到线轴的手腕、小臂、肩关节里的肌肉都在轻微地抽搐,像一根被长时间拉紧的绳在缓慢地松开、再绷紧。
线轴的心跳在胸腔里乱了半拍,他身体的表面控制层出现了一道裂缝。
林野没有犹豫。
他把意识往前推了半寸,试图挤进线轴身体表层那些控制肌肉和反应的细线里去。
他能感觉到那些细线在线轴的神经系统里像一张织了一半的网,有些节点松了,有些节点还绷着,他绕过绷着的节点从松动的缝隙里钻进去。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曲了一下——不是他控制的,是线轴的身体在做出反应。
林野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跟线轴的本体意识在那张网络里碰到了一起。
那是一种黏稠的对抗。
线轴的意识像一团打结的灰棉线,缠绕在身体各处节点的深处。
林野往前压了一寸,那一寸的位置在线轴的左肩关节下方,那一块的肌肉确实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眼前发黑而松了一拍。
林野把手伸进了那个间隙里。
他感觉到线轴左臂的肌肉在自己的意识驱动下微微抬了一下。
幅度极小,只有线轴自己能察觉到的程度,但那个动作发生了。
林野能感觉到线轴的脊柱位置传来一阵极紧的震动——线轴察觉了。
然后线轴的身体猛地绷了一下。
林野的意识在那一瞬间被一股力量从左侧肩关节的位置推了出来,像有人用拳头从内部砸了一下他的手指骨节,五指的感知被硬生生撬开。
林野退回了原来的位置,视线重新落入线轴感知系统的后层。
线轴握着桌面的那只手已经松开了,他的呼吸节奏在快速调整,额角有一层极薄的汗。
他站直了身体,脊背笔直,转头看向身后其他人的方向。
面部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呼吸也稳在了正常的频率上,所有症状都在那几息之内被压了下去。
“第二局。”线轴开口说,“谁来?”
灯笼站在人群前面,它看了一眼线轴的侧脸,目光在那道压下去的痕迹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灯笼没有回答线轴的话,而是走到了中间那张桌子前面站定了。
“第二局我来。”
灯笼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桌面上的竹牌牌背朝上排成一排,每隔一掌距离一张,整整二十张。
桌面还放着一只木碗和一根细竹签,竹签一头削尖了,尖端在暗红色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哑光。
桌对面的轮廓在灯笼落座之后有了反应。
它缓慢地伸出两只暗色的手,把木碗推到桌面中央,然后从竹牌排里抽出两张翻开面朝上放在碗两侧。
一张是空白,一张画着一个圆点。
“比点数。”那个旧铜器一样的声音从桌对面的轮廓里传出来,“各自在牌堆里抽三张,点数相加,大者胜。”
灯笼伸手拿起竹签,用尖端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把竹签放在碗沿上。
它的手伸向牌堆,没有停顿,直接从中段抽了三张牌放在面前。
灯笼没有翻牌,只是把三张牌正面朝下叠在一起。
桌对面的轮廓也伸出了暗色的手,从牌堆里抽了三张,同样面朝下叠在面前。
灯笼把竹签拿起来,用尖端挑开了第一张牌的边缘。
牌面上画着五个圆点。
它继续挑第二张,四个点。
第三张,六个点。
总和十五。
桌对面的轮廓翻开了自己的牌:三个五,总和十五。
平局。
线轴站在不远处看着,但他看到灯笼的手指在翻开第三张牌之后微微动了一下,用竹签的尖端在牌背面上额外划了一道看不见的痕迹。
那道痕迹只有半寸长,在暗色的牌面上几乎看不到。
对面的轮廓的手也停了下来。
它的暗色手指悬在牌面上方大约半指高的位置,停顿了几息,然后缓慢地把三张牌重新合拢收回了袖口里。
“平局不算输。”那个旧铜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换一局再比。”
桌面上那二十张竹牌重新被一只手拨弄着洗牌,牌面在桌面上滑动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第二轮开始了,灯笼再次从牌堆里抽了三张。
这次它翻开的时候三个点、两个点、三个点,总和只有八。
而桌对面的牌面上出现了一个六点、一个五点、一个三点,总和十四。
输了……
灯笼怎么可能会输!
反观灯笼很是淡定的把竹签放回碗沿上,双手离开了桌面,十指交叠放在膝盖上。
街面上的空气在那几息之内凝固了一样。
两侧桌边的模糊轮廓全部把头部转向了灯笼的方向,那些凹陷的面部五官对准了它。
然后那层暗灰色的桌面发生了变化。
灯笼面前那三张翻开的牌面从纸面上微微凸了起来,三张牌的牌面数字在那个瞬间一起变成了——六,五,四,总和十五。
堂而皇之的作弊!
这也行?!
桌对面的轮廓的暗色手指在牌面边缘停住了。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牌面,然后抬起头来,那张横向裂缝的嘴里发出了一声极短的、像旧门轴转动一样的响。
“你过了。”
还真行!
可以出老千,只要被认可就可以……
桌面上那二十张竹牌在一片暗红色的光芒中融化消失,暗红色的光沿着桌面边缘流淌下去渗进了地面的砖缝里。
中间的桌子两侧的空洞慢慢地合拢,桌面恢复到跟街道两侧其他桌子一样的排列方式。
灯笼站起来转过身走回队伍中间。
它经过线轴身边的时候偏了一下头,目光在线轴手腕内侧那层尚未完全消散的暗色痕迹上停了一瞬。
“第三局。”灯笼说,“谁来?”
铁砧从人群后侧走出来,它走到最右边那张桌子前面站定,没有坐下,只是双手撑在桌面边缘,身子微微前倾。
桌面上三只铜碗一字排开,碗身的铜绿在暗红色的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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