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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笼的话刚落地,井口周围的地面就突然从四个角翘起来,然后落回去,发出一声闷响。
“走。”灯笼的声音从空地边缘传过来,它已经转过身朝来时的窄道方向迈步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
发簪在它长袍内侧的暗袋里压着它的肋骨,那截细长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隔着布料隐约可见。
线轴拔腿跟上去。
他迈出第二步的时候脚底的石板再次拱了一下,这次幅度比刚才更大,石板边缘的缝隙里涌出一股灰白色的粉尘。
粉尘飘到空气中散开,那股铁锈气味一下子浓了好几倍,呛得线轴的喉咙发紧。
他偏头看了一眼队伍的方向。
骨头走在他前面大约十步的位置,疤脸走在他右后方,步伐节奏跟他保持一致。
更前面是钩子和瓦罐,两个人一前一后。
第一波声响从古镇深处传来。
线轴分辨不出那个声音的来源方向,那声音在几息之内从远处蔓延到他们头顶,然后古镇两侧的墙壁开始渗东西。
暗色的液体从墙体表面的龟裂缝隙里渗出来,流速不快,但覆盖的面积在迅速扩大。
线轴看到前方窄道两侧的墙壁从干燥的灰白色变成了湿漉漉的暗褐色,那些液体顺着墙面往下淌,在墙根处汇成一道道细流,细流穿过石板缝隙渗进地面下方。
渗进去之后几息之内,他感觉到脚下的石板开始变软,从硬石变成了一种像浸透了水的旧木头一样的质感,踩上去会微微下陷。
“跑。”灯笼的声音从队伍最前方传回来,只有一个字。
线轴的脚从变软的石板上拔出来往前迈,窄道太窄,他跑不起来,只能快步疾走,肩膀在两侧墙壁之间来回蹭。
那些渗出的液体沾在他的长袍袖口和肩头,布料湿了之后贴在皮肤上,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挤。
等他们跑出那段窄道进入稍微宽一些的巷道时,古镇深处的那个声音变大了。
然后他们看到了古镇在变化——房屋的排列方式在移动。
原本前面应该是一条直路,但此刻出现在几人面前的是一道向左弯曲的弧线,弧线的弧度极大,站在入口处根本看不到弯道末端通向了哪里。
灯笼在最前方拐进了那道弯道。
它没有犹豫,步伐也没有减速,只是侧过身贴着弯道内侧的墙壁快速移动。
线轴跟进去的时候感觉到弯道内侧的墙壁温度比外侧高,他贴着墙走了一段,侧过头看到弯道外侧的墙壁表面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裂缝,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微光,像是一根根埋在砖缝里的血线在亮起来。
第二波变化从头顶来了。
巷道上方那些两三层楼阁的屋顶瓦片开始往下滑落,线轴侧身躲过一块从侧面弹来的瓦片碎片,肩膀蹭在弯道内侧的墙面上,那面墙的砖缝里渗出的暗色液体蹭了他半条袖子。
他不敢停,一直跑过了那道弯道,眼前出现了一片稍宽的空地。
空地两侧的建筑比之前的更破败,有几栋的外墙已经塌了半边,露出内部的木质梁架。
灯笼在空地中央停了一瞬,偏头朝右侧看了一眼,然后重新起步往空地另一头的巷道方向冲过去。
线轴跟过去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灯笼刚才看的方向,那里有一扇半开的木门,门板后面似乎站着什么人影……
然后是第三波。
那声音从禁区中央的方向涌过来,闷沉沉的,比前两波都重。
线轴在听到那声音的瞬间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被一只大手从头顶按住往下压了一瞬,膝盖差点弯。
他撑住墙面稳住身体,再抬头的时候看到巷道前方一排房屋的墙体正在从中间向内凹陷。
那条路直接被堵死了。
灯笼在最前方停住了,它站在坍塌的墙体前面几尺的位置,身体微微侧着。
线轴追上去时,灯笼站在那里看了看堵死的前路,不到两息就转身了,朝右侧的一条岔道拐了过去,步伐没有停。
岔道比之前的巷道更暗,两侧建筑的窗户全部是黑洞洞的,窗框边缘的漆面剥落殆尽露出灰白的木质。
线轴走进去之后感觉到空气里的温度在急剧下降,从那种闷热的铁锈气味变成了一种像钻进地窖一样的冰冷。
他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了极淡的白雾,白雾在灰白色的天光里一瞬就散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地面,石板面上出现了一层极薄的霜,从石板边缘向中央汇聚。
然后他听到了井的方向传来一声响。
那声音像一口钟被人在深水里用力敲了一下,传得极远。
响过之后,周围的建筑同时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共振,所有人的头顶都传来了碎屑落地的声响。
岔道尽头是一小片院落的遗址,四面墙塌了三面,只剩一面还勉强立着,墙面上有一扇拱形门洞。
灯笼在门洞处停顿了一瞬,像在确认门洞另一侧的情况。
线轴跟在后面穿过拱形门洞,脚踩到门洞另一侧的地面时感觉到脚下的触感变了。
这一侧的地面不是石板铺的,是压实的泥土,颜色深黑,表面有一层湿漉漉的潮气。
门洞后面是一片宽阔的庭院,庭院四角各有一棵枯树,树干扭曲的姿态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凝固的火焰。
庭院中央有一口已经被填平了的旧井,井口被一块圆形石板盖住,石板表面布满了暗色的苔藓。
灯笼在庭院中央停了,它站在那口被盖住的井旁边,偏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方向。
线轴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庭院东侧的围墙外面隐约能看到禁区的轮廓正在变化,那些低矮房屋的屋顶像波浪一样起伏着。
起伏的幅度在逐渐加大,某些屋顶在升高到一定程度之后猛地落下去,碎成一片烟尘。
“禁区在翻涌。”骨头的声音从线轴身后传来,带着刚刚跑动过后的喘息。
灯笼:“走东侧那条路,从庭院东墙的缺口出去,走一条穿过古镇东南角的旧路,那条路虽然绕远但地基比主干道更稳,不会像主街道那样翻动。”
它朝庭院东墙走过去,墙体确实有一处缺口,缺口边缘的砖块断面颜色发白,是新鲜的。
灯笼侧身从缺口钻了过去,骨头跟在它身后,然后铁砧、瓦罐、钩子、雾、疤脸。
线轴跟在最后面,缺口外面是一条窄路,路面由不规则的石块铺成,石块的缝隙里长着一层暗红色的苔藓。
线轴踩上去的时候苔藓被压下去又弹回来,像一层极薄的软垫。
窄路两侧的围墙很矮,只到人的腰部,从墙外能看到古镇北侧的区域正在大面积沉降,像一块巨大的桌布被从中心往下拽。
他们沿着窄路走了一阵,路面逐渐倾斜向下,坡度不大但持续不断。
线轴感觉到自己的脚在不断地往低处走,鞋底在苔藓上的摩擦力在变小,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滑一些。
他放慢了步速,扶着左侧的墙面往前走。
墙面的温度在变高,从那种冰冷的霜面变成了一种微温的、像被阳光晒过的石头一样的温度。
然后灯笼再次停下了。
它站在窄路前方一个转角处,身体微微前倾,像在观察转角另一侧的情况。
线轴走到它身侧偏后的位置,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窄路转角另一侧是下坡的延伸,但路面中间有一道横贯整个路面的裂缝,裂缝宽约三尺,边缘不齐整,断面处露出底下暗色的土层。
裂缝底部距地面大约一人深的地方能看到一些灰白色的碎片嵌在土层里。
“过不去。”钩子的声音从队伍中段传来。
灯笼没有回答,只是转向右侧的墙面。
那面墙的高度只到它的胸口,表面有几道纵向的裂缝。
灯笼用手掌按了一下墙体表面,砖面松动了一块,它把松动的砖块抽出来放在脚边,然后陆续抽掉了三块砖,墙体露出了一个足够一人钻过去的缺口。
缺口另一侧是一间塌了半边的房间,房梁斜插在地面上,瓦片和碎砖堆了一地。
屋顶有一半还在,另一半暴露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房间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沉积物,踩上去脚印留得很深。
“穿过去,从对面那扇窗出去。”灯笼用短刃指了指房间对面墙壁上的一个窗洞,窗洞不大,窗框已经没了,只剩一个方形的孔洞。
它踩着沉积物穿过房间,脚下发出沉闷的踩压声。
线轴跟在它身后穿过房间,经过那根斜插的房梁时他偏头看了一眼,房梁的断面颜色发白,木质纤维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每一根纤维都竖着翘起来。
他们被禁区的生物包围了。
窗洞外面是一条比之前所有路都窄的通道,穿过通道之后他们进入了一片新的区域。
这里的建筑比古镇中央的更矮更密集,屋顶几乎是平的,墙面上没有任何装饰,窗洞的形状统一是圆形的。
线轴在这片区域里感觉到钟楼的搏动声变得清晰了一些,像隔着厚墙的声音被打开了门之后传进来。
搏动声在告诉他方向,但这里的街道走向错综复杂,他根本分不清方向。
地面开始下沉了,整个区域的地面在往下陷,缓慢但持续。
周围的建筑在同步下沉,墙壁上的裂缝随着下沉的过程在扩大,砖块之间的缝隙从细线变成了手指宽的间隙。
灯笼在前进中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向了左前方一栋尚未完全坍塌的建筑。
那栋建筑的主体结构还完整,二楼的窗户是完好的。
灯笼推开了建筑底层的门,所有人都跟着它进了门。
门后是一间狭长的客厅,客厅的尽头有一道楼梯通往二楼,灯笼踩着楼梯往上走,线轴依旧跟在他后面。
二楼的空间比一楼小,但窗户完好,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整个禁区的轮廓正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缓慢地翻滚。
那些建筑的屋顶像在锅中煮沸的液体一样从中心向边缘翻滚着,每到翻滚过一轮就有一部分建筑碎裂成粉末落下去,另一部分从地面以下升起来。
灯笼站在窗口,表情凝重:“我们必须在禁区彻底开启绞杀之前,找到一条能通到边缘的路线,不然必死无疑。”
钩子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我们都是第一次到这里,你刚才转了那么久,找到路了?”
灯笼转身离开窗边,从二楼另一侧的窗户翻了出去,落在窗外的墙檐上。
“禁区的变化太大,先找路吧。”
灯笼侧着身体贴着墙壁挪动了一段距离,然后跳到了旁边一栋建筑的屋顶上。
其他人跟着它跳了出去,此时此刻他们只能像一群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队伍在屋顶之间移动了一段距离之后,线轴注意到了周围环境的变化。
雾气的浓度在持续增加,但不是禁地外围那种贴着地面浮着的薄雾,而是从建筑之间的巷道里升起来的、呈灰黑色的浓稠雾气。
偶尔有细长的影子从雾气里一闪而过,速度快到只能捕捉到一道轮廓残留的残影。
灯笼在最前面也停了一下,它站在一栋三层楼阁的屋脊上,侧着身朝下方一条较宽的巷道看了一眼。
然后它蹲下来了,线轴看不到它的表情,但能从它后背那条绷紧的线条里感觉到它看到了什么东西。
线轴在它身后几步的位置蹲下来,顺着它的视线朝那条巷道看过去。
巷道中央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碎片,碎片之间有一道人形的痕迹,像有什么东西曾经被拖行着穿过巷道,身体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深的拖痕。
灯笼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了,没有停。
线轴跟过去的时候经过那条巷道上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拖痕的延伸方向,拖痕通往巷道尽头一扇半开的铁门里面,铁门后面黑洞洞的,看不到底。
他把目光收回来跟着灯笼跳到了下一栋建筑的屋顶。
突然,雾气的颜色变了。
灰黑色的雾气在某一刻突然转变成了一种暗红色,暗红色的雾气从巷道深处涌上来,速度极快,几息之内就覆盖了所有建筑之间的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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