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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陈年虎这麽说,李东心里咯噔一下,擡起头:「什麽又死一个,谁死了?」
陈年虎道:「刚接到下面派出所报上来的重大警情!在老鹰嘴那边的山崖下,发现一辆摔毁的货车,司机当场死亡!派出所的兄弟初步看了,像是车祸,但——但感觉有点邪性!」
「车祸?」李东眉头一皱,「交通事故归交警队处理,怎麽报到我们这儿来了?」但他了解陈年虎,如果不是有特别情况,他不会这麽急匆匆跑来。
陈年虎喘了口气,语速极快:「是车祸现场没错!但派出所的兄弟说,他们在现场路边,发现了不少滚石,有明显的翻滚痕迹,而且石头上有车漆的刮擦痕——他们怀疑,可能不是简单的司机自己操作失误坠崖,而是被这块突然滚下来的石头给吓到,或者砸到,才失控冲下去的。」
「至於这些滚石是意外,还是人为,他们觉得需要我们刑侦队去确认一下。」
「通知技术队,马上出现场!」李东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向外走去。
「是!」
警笛嘶鸣,数辆警车冲出县局大院,朝着老鹰嘴方向疾驰而去。
山路和山脚都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派出所的民警正在维持秩序,几个附近村子的村民远远围着,指指点点。
山崖下的乱石堆中,那辆变形的货车如同一个巨大的金属坟墓,静静地躺在那里,无声地诉说着昨晚的惨烈。
李东赶到时,只觉得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
货车是从至少三四十米高的崖上摔下来的,经历了猛烈的翻滚和撞击,驾驶室完全瘪了,方向盘扭曲着刺出破碎的前挡风,整辆车完全变了形。
奇怪的是司机的屍体竟然在车外,也不知道是摔下来之後还没死透,挣紮着爬出去的还是怎麽样?
冷宇、付怡等技术队的人早已穿戴好装备,上前勘察,初步检验屍体。痕检等人则开始拍照、测量、提取各种痕迹。
李东没有急於靠近车辆残骸,而是先擡头望向车子坠落的崖顶,又看了看周围环境。
然後,他沿着疑似车辆翻滚坠落的轨迹,仔细向上望去。山坡上草木倒伏,有明显的碾压和滑擦痕迹,一些车体碎片散落沿途。
随後,他跟着痕检人员,上了老鹰嘴。
「李队,这边!」
不多时,痕检人员指着靠近悬崖边缘的路面,喊李东过来看。
李东快步走过去,只见在距离路面边缘约一两米的地面处,一块灰褐色、表面粗糙、
足有脸盆大小的石块压在地上,周围有新鲜的泥土和滚落痕迹。石块一侧,有一道明显的撞击痕迹。
「就是这块石头!」痕检人员说道,「我们检查过了,这石头原来应该是在上面一点那个斜坡上,你看,那里还有个新鲜的坑,看样子是昨晚滚下来的,砸到了车身,导致司机慌乱,车辆失控,坠下悬崖。」
李东望向石头原本所在的位置,又看向下方山路的急弯处,在脑海中模拟着石头滚落的轨迹和货车坠崖的经过。
「石头滚落的原因能检查出来吗?」李东沉声问。
痕检人员摇头:「这——看不出来。这山坡土石比较松,前段时间下过雨,也可能是自然滑坡。主要巧在滚下来的时候正好有车经过。」
又是巧合?
三天,连续两起意外死亡案件,这也太巧了!
李东瞬间触发了作为刑警的敏锐神经。
他眼神变得锐利,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块石头,又看向上方那个新鲜的土坑,一个念头悄然浮现在脑海。
如果——那块石头,不是自己「自然」滚落的呢?
如果它是被人,用某种方式,「安排」在那个时间滚下去的呢?
那麽,这起车祸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扩大搜索范围。」李东的声音在清晨的山谷中格外清晰冷峻,「以坠车点为中心,辐射到上方公路两侧,特别是石头可能滚落的那片区域,给我一寸一寸地搜,看看有没有除了死者、除了救援人员之外的脚印,有没有丢弃的物品,或者有没有任何人为的痕迹。」
「是!」
李东走到崖边,看着下面正在忙碌的冷宇等人,又回头看了看那块沉默的巨石。
昨天是旋转的吊扇,今天是滚落的山石,都是看似意外。
但真的是意外吗?
或许真的是,但他也隐约闻到了故意谋杀的味道。
回到下面,冷宇他们的初步屍检已经完成了。
「李队。」
见李东过来,痕检人员将车内的行驶证、驾驶证以及身份证,装在证物袋里,递给李东。
「徐达富——」
李东低声念着驾驶证上的名字,目光在那张已经有些模糊的照片上停留了片刻。
冷宇已经完成了初步的外部检验,开始汇报:「死者身高约一米七三。根据屍僵形成情况,结合角膜混浊程度和直肠肝温,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在昨晚九点到十点之间。」
「体表损伤具有典型的高坠伤特徵,损伤广泛、严重,多发性骨折。具体来看:颅骨多处粉碎性、凹陷性骨折,额面部多处擦挫伤,伴有少量泥沙,应是翻滚过程中与山石碰撞所致。」
「颈椎有明显脱位迹象,双侧多发性肋骨骨折,断端刺入胸腔。左侧肱骨、尺桡骨、
股骨均呈粉碎性骨折。腹腔因严重撞击,内部脏器如肝、脾、肾均有不同程度的破裂出血。从损伤的广泛性和严重程度来看,致命伤很可能不止一处,颅脑损伤合并严重胸腹腔脏器破裂大出血,均可快速致死。」
冷宇的叙述不带丝毫情感,「初步推断,死者在坠崖前已经不在驾驶室内,结合痕检人员的发现,车辆在坠崖前应当在边缘位置短暂停顿,死者试图跳车逃出,但并未如愿,应当是与车辆一起坠崖。」
他最後总结道:「目前所有体表及初步检验所见,均符合交通事故、特别是车辆高坠事故所致的损伤特徵。没有发现明显属於抵抗伤、约束伤或不同於交通事故碰撞刮擦形成的特殊创伤。」
「初步判断,事故过程很可能是:山体石块松动或其它原因滚落,正好砸中或惊扰了行驶至此的货车,导致司机徐达富紧急避险,操作失误,车辆失控冲下山崖。」
没过多久,上面继续勘察的痕检人员也走了下来,汇报导:「李队,我们对石块来源的土坡及周边进行了初步搜索,没有发现明显人为挖掘、撬动或搬运的痕迹。但山坡土质本身比较疏松,前段时间又下过几场雨,存在自然滑坡或石块松脱的地质条件,但不排除如果有人施加外力,也可导致尚未滑坡的石块滑落。」
「也就是说,这是一起意外,但也不排除人为的可能?」
陈年虎打破了沉默,眉头紧锁,「前天那个小学老师的意外,我相信是意外,因为查来查去,乾乾净净。今天这个车祸,要是单独发生,我可能琢磨琢磨,也就信了是司机倒霉,点儿背。但——」
他加重了语气,「这两个「意外」挨得太近了,这他娘的也太巧了!」
张正明点了点头,接着说:「从概率上讲,三天内,同一县域,发生两起如此离奇又致命的意外,这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陈磊则不同意他们的说法:「办案子得讲证据。周老师那边,所有证据都支持意外:
徐达富这边,目前看来也是。石头自己滚下来,砸到车或者吓到司机,这虽然巧,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咱们不能因为觉得太巧,就硬往谋杀上靠,李队,你觉得呢?」
李东沉吟了片刻,开口道:「我怀疑,这两起案子可能都不是意外。」
众人纷纷惊讶地望向他。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种感觉,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李东继续道,「但过於巧合,本身就是一个疑点。当我们无法用逻辑解释小概率事件的密集发生时,保持警惕是必要的。」
「另外,你们难道没有注意到,徐达富和周晓娟这两个人的年龄差不多大?」
「徐达富,二十三岁。周晓娟,二十二岁。两个人年纪相仿,都这麽年轻,都以这种极其突兀、离奇的方式接连死於非命。」
「这样的巧合,不能说肯定不存在,但我不觉得这样微小的可能性可以被轻易接受,至少我不接受。」
「我不能说这两起一定是谋杀,但接下来的调查是必须的,而且是将这两名死者放在一起调查,查他们之间的关联!」
「假如,我说假如,这两起意外背後真的存在人为因素,那麽凶手选择目标的逻辑是什麽?是随机选择,还是有所指向?如果有所指向,两名死者之间到底存在着什麽样的关联?这,是我需要你们去调查的。」
他命令道:「接下来,还是按照昨天的分工,展开调查。」
「不仅要查两名死者之间有没有直接的交集一比如是不是同学、有没有共同的朋友、是否在某些场合有过接触,还要查他们的社会关系网里,有没有重叠的部分。亲戚、
朋友、同事、邻居、常去的地方、甚至有没有共同的仇人或者利益关联人。」
「一旦这两个看似毫无交集的人,如果被证实存在某种联系,那麽,这两起意外的性质,可能就完全不同了。」
「明白!」
分工明确,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与另一名死者周晓娟不同,周晓娟因为死状太过凄惨,出於人道主义考虑,警方并没有让她的父母前来认屍。而徐达富的屍体虽然也因高坠而损伤严重,但至少保留了相对完整的遗容。为了尽快调查他的社会关系网,其他人各自行动,李东在局里直接通知了他的父母前来。
长乐县局法医中心。
停屍房外的走廊空旷而寂静,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冰冷气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於死亡的肃穆。
李东亲自带着徐达富的父母来到这扇铁灰色的大门前。两位老人,不对,他们其实算不上老人。徐达富才二十三岁,他的父母年纪也不大,也就四五十岁的模样。
因为徐达富生意做得还可以,家中殷实,他们不仅穿着讲究,平日里保养得也不错。
第一眼见到他们时,李东甚至有些发愣,他们看起来更像是徐达富的兄姐,而非父母。
不过当走到停屍房外,他们显然无法再维持体面,男人的背佝偻了下来,女人手里攥着的手帕早已被泪水浸透。他们互相搀扶着,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踏过刀山。
「二位,节哀。」李东的声音很轻,提醒道,「待会儿看到——要做好心理准备。」
铁门被推开,更浓郁的消毒水味涌出,冷宇和付怡都在里面,见李东带人进来,朝他点了点头。
冷宇握住不锈钢停屍柜的把手,轻轻拉出其中一格,一具覆盖着白布的遗体缓缓呈现在众人眼前。
徐父颤抖地向前走了两步,伸出那双抖得厉害的手,小心翼翼地捏住白布边缘。他停顿了足足三秒,才鼓足勇气掀开一角。
一张青白中透着死灰的面孔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
徐父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松手,白布滑落,重新盖住了那张脸。他踉跄着後退一步,捂脸呜咽。
徐母最後的一丝侥幸也彻底崩塌,她不敢去看儿子的脸一丈夫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她双腿一软,若非李东眼疾手快扶住,几乎要瘫倒在地。随即,撕心裂肺的痛哭爆发出来,在空旷冰冷的停屍房里回荡。
「我的儿啊一你怎麽就这麽走了啊一—你才23岁啊!你让妈怎麽活啊!」
付怡再也受不了,转身快步走了出去,眼眶已经通红。她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深呼吸,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作为法医,她知道自己必须学会看淡这一切,但她真的无法像冷老师那样,对这样的痛苦无动於衷。
李东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瞬间被击垮的父母,心中叹息不已。
每一次面对死者家属,那种沉重的无力感都会卷土重来。破案能抓住凶手,能告慰亡灵,却永远无法真正抚平生者的创伤。更不用说,这还仅仅只是一起意外,只是存在一丝谋杀的可能而已。
如果是谋杀,一定不能放过那个狡猾的凶手——他如是在心中说道。
过了好一会儿,徐父徐母的情绪才勉强平复。
李东将他们带到二楼一间相对安静的接待室,倒了两杯热水。
「二位,请节哀。」
李东的声音尽量放平,「我知道这时候问你们问题有些不近人情,但为了尽快查明真相,给死者一个交代,有些问题必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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