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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文滞涩,前后混乱。
以这样的水准去参加会试,别说名列前茅,能不能入考官的眼都很难说。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篇平平无奇的文章里,竟夹着那么两三句极为特别的话。像是粗布之中忽然缀进几粒莹润明珠,让人无法忽视。
怪,着实是怪。
太子垂眸看着那篇文章,眼底笑意深了些。
果然,这个戚岁岁身上有问题。
不过有问题才好,如今这样,才有继续往下挖的价值。
男人抬眸看了戚岁岁一眼,戚岁岁被他看得心里发紧,刚想开口问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却见他已经站起身。
“不错。”
戚岁岁愣了,这叫不错?
连她自己都知道方才那篇东西根本不像自己从前的那些文章。
男人却没有解释,转身离开了暗室。
戚岁岁心里越发没底,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他把自己从大牢里弄出来,就是为了让她写文章?
可他看完以后,也不问她那些观点从哪里来。
这反而叫人更害怕。
从那天开始,戚岁岁被彻底困在了暗室里。分不清日夜,只有固定时辰会有人来送饭,换笔墨。
而唯一不变的,是她每天都要写两篇文章。
起初戚岁岁是抗拒的。
她不是没想过咬死不写。既然对方不肯放她出去,也不说明意图,那她凭什么还要替他们写东西?
可这种倔强只维持了很短的一段时间。
侍从将笔墨纸砚送进来之后,戚岁岁冷着脸道:“我没什么可写的。”
送东西的人也不生气,看了她一眼。
“姑娘若不写,也可以。”
戚岁岁怔住,这么容易?
下一刻,那人就把原本一并带进来的食盒又提了起来,转身就走。
戚岁岁这才明白不写也可以是什么意思。
那一日,从早到晚都没人再给她送过任何吃食。
第二天戚岁岁还是不肯动笔,到了晚上,腹中就已经饿得隐隐发疼,站起来时腿都有些发软。
第三天,她终于撑不住了。
等侍从再次将纸笔送来,戚岁岁盯着那张白纸看了许久,最终还是咬着牙坐到了桌边。
从那以后,戚岁岁每天一睁眼,脑子里想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当初到底还在系统那里看过什么。
她开始像疯了一样翻找记忆里所有能拼凑成文章的东西,哪怕只记得一句半句,也要死死抓住不放,设法写进纸里。
这些日子过下来,戚岁岁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从前在系统那里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东西,原来真正想靠自己记住,是这么难的一件事。
更何况她当初根本没想过有朝一日系统会消失。许多内容她只是匆匆扫过一遍,觉得用不上便忘了。
如今再想,却怎么都找不回来。
一开始的时候,戚岁岁还有几分庆幸。
至少她不用继续待在大牢,不用面对那些审讯。
不用担心自己女扮男装混入科场,到底会不会被判一个欺君之罪,又会不会因此丢掉性命。
可不过十来日,她就发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
这里确实没有刑具,也没有人打她。
可这种每天睁眼就要绞尽脑汁回想文章,稍有不慎便要挨饿的日子,也同样不是她能撑得住的。
更可怕的是,这种折磨像是没有尽头。
戚岁岁不知道自己还能写多久,也不知道当自己什么都写不出来的时候会迎来什么。
......
又过了几日,戚岁岁在一次绞尽脑汁回想文章的时候,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何望舟的脸。
她本来还在想自己曾在哪篇文章里见过关于解决粮草的办法,想着想着,却忽然想起从前在书院,有一回何望舟与几名同窗讨论边军粮草。
后来何望舟私下同她说过,边地驻军全靠长途输粮,损耗极大,倒不如屯田与运粮并行。
当时他还说了许多,戚岁岁记不全了,可大概意思却还能想起来一点。
想到何望舟,戚岁岁握着笔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这些日子她被困在这里,不知道外面的消息,也不知道何望舟如今怎么样了。
他们上次见面,还是在大牢里。
那时何望舟为了撇清自己,当着太师的面否认与她的事。她气急之下,也将两人之间的私情说了出来。
最开始戚岁岁其实是恨他的,恨他为什么在出事以后,率先想到的就是保全自己。
明明他们都已经想着以后成亲了。
可随着日子一点点过去,那点恨意又慢慢淡了。
毕竟何望舟也确实是被她牵连的。
那篇文章如果没有出现在她的卷子上,他如今或许已经高中了。
说不定真的如她从前玩笑说的那样,做个状元,或是榜眼。
戚岁岁抬眼,看向门外守着的人。
这些日子负责给她送东西的几个侍从轮流出现,她已经勉强能认出其中两三个。
她迟疑很久,还是忍不住开口。
“你知不知道……何望舟如今怎么样了?”
那守着她的人闻言,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戚岁岁看着他,眼底不自觉带上几分期待。
或许何望舟已经被放出去了,毕竟那篇文章已经证明是他写的。
虽然他知道她是女子,却没有舞弊。何家又是官宦人家,说不定……
戚岁岁脑子里闪过许多念头。
可下一瞬,对方平淡地吐出两个字。
“死了。”
戚岁岁整个人僵住,她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何望舟死了。”
戚岁岁神色惊慌起来,眼眶立刻就红了:“他怎么会死呢?”
“太师不是已经知道那篇文章是他写的吗?他为什么会死?”
问到后面,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那人却只觉得莫名其妙,他皱了皱眉,提醒她道:“戚安白这个人,也死了。”
这话说得很直白。
在外头,戚安白已经是个死人了。
至于何望舟,科场之事总得有个结果。
事情闹得这么大,不可能最后一句查不清就轻轻放下。偏偏一路查过去,青州那些经手官员人人喊冤。
但要是所有人都无错,那朝廷颜面往哪里放?
必须有人为这场荒唐负责。
而何家正好合适。
何父是青州太守,何望舟又与戚安白私交甚密,甚至早知对方是女子。
比起说一路上几十名大小官吏集体眼瞎,显然说何家利用职权替戚安白掩饰身份,更能叫这件事有一个完整的解释。
更何况在那侍从看来,戚岁岁此刻红着眼掉眼泪的样子,也实在虚伪得很。
科举舞弊的事情,他也听说过一些。
要是这个戚岁岁真有几分实打实的才学,那她想要参加科举,想要借此证明女子未必不如男子,倒也还算说得过去。
纵使手段不对,至少动机还能勉强让人理解。
可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他已看得清清楚楚。
这人根本没多少真本事。
每天写出来的东西要么前言不搭后语,要么零零散散,只偶尔蹦出几句还算可看的见解。
很明显,那些多半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这样的水平别说会试,就是平日里放到稍微像样一点的书院,也未必能拿得出手。
她明知自己没那本事,却还非要去参加科举,这在他看来简直愚蠢得不可思议。他实在想不懂戚岁岁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根本不属于她的功名?为了在众人面前扬名?
更想不明白的是,她若当真这么在意何望舟,当初又为何要在会试上抄写他的文章,将人一并拖下水?
如今人死了,她倒哭得伤心,又有什么用?
“把今天的文章写完。”侍从留下这一句,就不再理她。
戚岁岁坐在桌边,久久没有动。
何望舟死了,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突然到她根本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她脑中一时闪过青山书院里的何望舟,再想起不久前贡院外,他看着她说。
“等考完之后,我们好好谈谈以后。”
以后,他们哪里还有以后?
戚岁岁捂住脸,肩膀轻轻发抖。
殿试没有了,功名没有了,何望舟也死了,连戚安白这个人在外头都已经死了,她还剩下什么?
戚岁岁哭了很久。
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一直在想何望舟,她脑子里忽然又浮出几句话。
是从前何望舟同她说过的。
戚岁岁下意识地抓起了笔,连眼泪都顾不上擦,匆匆将脑中想起的那些话写在了纸上。
接下来的几日里,戚岁岁靠着回想何望舟从前同她说过的话,又断断续续写出了几篇东西。
可人的记忆终有尽头,更何况她从前根本没真正下苦功。
待写到数十篇之后,戚岁岁感觉自己脑子里那点可供回忆的东西,快要没了。
这一日,戚岁岁从清晨坐到正午,纸上只写了寥寥几行。
她握着笔,眼神近乎麻木,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已经写过无数遍的那些话。
没有新的了。
......
底下的人将此事禀到了太子那里。
太子坐在窗边,手里正翻着戚岁岁这些日子写出来的文章。
最上面的那些,偶尔还能见到几句颇有意思的东西,越往后内容就越发重复。
到了最后几篇,已经没有任何新意。
心腹站在一旁,低声道:“殿下,她应当是真的写不出来了。今日从早上坐到现在,只写了半页。”
这些日子,戚岁岁能吐出来的东西已经差不多都吐干净了。
她不是那种真正胸有沟壑的人,特别的是脑子里装着一些不属于她的东西。
那些东西从何而来,她始终不肯说。
太子垂了垂眼,问:“这些文章里有用的东西,都整理出来了?”
“已经让人抄写下来了。”
“她家中还有什么亲人吗?”
心腹早已查过,“早前戚岁岁的母亲还在青州,只是因为科举那桩事,已经被何家人处理了。”
太子听了,微微挑眉,并不觉得惊讶。
何家算是被戚岁岁拖下水的。这样的情形下,何家若不把怨气撒到戚家人头上,反倒显得太过宽厚仁善了些。
只是这样一来,原本还能拿来威胁戚岁岁的东西就没了。
太子沉思片刻,“她那双手倒是有些用。”
“至于其他的地方,看起来倒是没什么用了。”
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心腹闻言,立刻低头应声:“是。”
……
博通古今系统正在和099闲聊。
它这会儿心情还算不错,正说着自己从前挑宿主时看走了眼的事,结果莫名其妙地,忽然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它晃了晃,忍不住嘀咕:“到底是谁在骂我?”
099想了想,“估计是你以前那个宿主吧。”
博通古今系统一听,顿时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它先前和戚岁岁解绑的时候,本就没有半点温情可言,如今对方落到那样的境地,要说不恨它那才奇怪。
它立刻跑去看了一眼。
这一看,果然如此。
戚岁岁如今的状态可谓是相当凄惨。眼底满是怨毒与不甘,嘴里还不停咒骂着它,翻来覆去无非是骂它无情无义,害她至此。
虽说戚岁岁如今这样,确实有它的一部分缘故,可它半点愧疚都没有。
要不是戚岁岁后来越来越贪心,越来越不知分寸,它也不会生出换宿主的念头。
想到这里,它又转回去问099:“你不是答应帮我挑选宿主吗?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它原先其实是打算换何望舟绑定的。毕竟何望舟读书确实不错,要是能绑定,肯定比戚岁岁强得多。
可099那时却一脸认真地告诉它,何望舟能和戚岁岁搅合到一起,多半也不是什么特别聪明的人。
或许在读书一事上有些本事,可真要进官场,未必能走得长远。
与其随便挑一个,不如耐心等等,之后它会帮忙选个最合适的。
博通古今系统自然信了。
可如今都过去好一段时日了,新宿主的影子却一点都没见着,它不免也有些着急。
“你到底挑好了没有?”它忍不住追问。
099道:“合适的人选啊,我当然已经替你挑好了,就是要等几个月。”
博通古今系统立刻来了精神:“为什么还要等几个月?”
099语气淡定:“意思就是,你要的宿主还没出生呗。”
博通古今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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