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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灭了。
石老六手里那盏古灯,说灭就灭,灭得毫无征兆,灭得像是被人一把扼住了喉咙。甬道里最后一丝光亮消失的瞬间,楼望和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跳得很急,像是要把这些天攒下的恐惧一次性全部抖落出来。
“别慌。”石老六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沙哑,沉稳,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老石头,“灯灭是正常的,这里的邪气太重,油灯顶不住。老兄弟们,换家伙。”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六个采玉人动作极快,有人擦亮了火折子,微弱的光芒在甬道里跳了跳,照出一张张凝重的脸。有人从怀里掏出了夜明珠,那珠子成色不算好,但在这种地方,只要能发光,就是宝贝。
楼望和借着这点光看向前方——那些被斩落的黑色邪玉还在地上蠕动,每蠕动一下,表面就渗出一层黑红色的液体,像是血,又不完全是血,黏稠得像化开的沥青,散发出一股让人胃里翻涌的腥臭味。
沈清鸢皱紧了眉头,弥勒玉佛在她手中忽然发烫,烫得她差点脱手。
“这些邪玉在吸收我们身上的气息。”她压低声音,将玉佛举起,佛身上的纹路开始缓慢亮起,散发出一圈淡淡的金光,将三人笼罩其中,“不要走出这个圈子,否则会被它们缠上。”
楼望和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的皮肤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汗毛根根竖立,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它们不是玉。”他忽然说,“或者说,它们已经不是玉了。”
“什么意思?”秦九真握刀的手没有松开,刀锋上的血还没干,那血是黑色的,沾在刀刃上怎么也甩不掉。
“玉是有灵的,哪怕是最劣质的狗屎地,也有属于玉的灵气,可这些东西身上一丝灵气都没有。”楼望和的目光落在最近的一块邪玉上,透玉瞳的光芒在眼底一闪,他看到了更多东西——那些邪玉内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像是某种活物的血管,一跳一跳的,正在从空气中汲取着某种看不见的能量。
“这是用人养出来的东西。”石老六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当年我在缅北见过一次,那是一个邪玉匠为了给黑矿主炼制护身符,用自己的血养了一块玉三年,三年后那块玉活了,能吃人。”
“后来呢?”
“后来那个邪玉匠被自己的玉吃了。”石老六点了根新的烟,劣质烟草的味道盖住了腥臭味,让人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人养玉三年,玉吃人一口。这是规矩,也是报应。”
楼望和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动了。
他走出沈清鸢布下的金光圈,一步踏出去,脚下的石砖立刻传来一阵黏腻的触感,像踩在某种腐烂的东西上面。他没理会,弯腰捡起了最近的一块邪玉。
“楼望和你疯——”沈清鸢的话还没说完,那块邪玉忽然在他掌心里剧烈颤抖起来,表面的黑色纹路疯狂扭动,像是一条条虫子想要钻进他的皮肤。
“别动。”楼望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正握着邪玉的人,“既然这些东西是用人血养出来的,那就说明它们会认血。谁的的血?”
透玉瞳的光芒猛然暴涨,金色的光线从瞳孔深处射出,将整块邪玉照得通透。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邪玉的核心处,嵌着一滴血。
一滴暗红色的血,还在跳动。
石老六的脸色彻底变了,变得铁青,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这辈子都不愿意再看到的东西。
“夜沧澜,你个狗娘养的,居然用童子血养邪玉?”
楼望和手掌一翻,将那滴血从邪玉中逼了出来,血滴悬浮在掌心上空,散发出一股纯粹得可怕的气息——那是一个孩子的血,最多不超过十岁,血中还残留着某种天真的恐惧,仿佛那个孩子在临死前都不明白为什么要遭遇这种事。
沈清鸢捂住了嘴,眼睛红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秦九真没说话,但他的刀握得更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甬道里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楼望和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杀意:
“这一路上我一直觉得奇怪,黑石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布下这么多邪玉阵,材料哪来的?现在我知道了。”
他捏碎了那滴血。
“用孩子的命换来的。”
石老六忽然弹掉了手里的烟头,火星在地上溅了一下就灭了,像是被这片黑暗吞噬了一样。
“小子,你是想现在就去找夜沧澜拼命?”
“拼什么命。”楼望和摇了摇头,语气出奇的平静,“拼命是最笨的办法,他要的是让我失去理智,让我冲进去,一脚踩进他的陷阱。我偏不。”
他转向石老六,“六叔,这些东西怎么破?”
石老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复杂。
“你比你爹果然更沉得住气。要破这邪玉阵,不难。但前提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得有人愿意把血放出来。”
“邪玉吸人血,但吸得最凶的,是练过瞳术的人的血。因为瞳术本身就是在消耗人的精血修炼,血中含玉气,对邪玉来说是大补之物。”石老六重新点燃了古灯,这次灯芯里加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火苗变成了淡蓝色,照得他的脸阴晴不定,“你小子的透玉瞳已入化境,血里的玉气比谁都重,放你的血,这些邪玉会疯了一样涌过来。”
“然后呢?”
“然后就看你撑不撑得住了。”石老六从腰间解下一个葫芦,摇了摇,里面传来液体的晃动声,“我这里有一壶昆仑山顶的雪水,至纯至净,只要你的血引开邪玉,用这雪水浇上去,邪气就能被暂时压制。但这一路上有九十九块邪玉,你身上的血够不够放,就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楼望和正要答应,一只手忽然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沈清鸢。
“用我的血。”她说,“弥勒玉佛正在复苏,我的血中含佛光,也能引邪玉。”
“不行——”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沈清鸢的语气忽然变得很硬,硬得像她腕间的仙姑玉镯,冷冽,坚硬,不容置疑,“你的透玉瞳是找到龙渊玉母的关键,如果在这里把精血耗尽,后面的路怎么走?”
楼望和想说什么,却对上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倔强,像是一朵在悬崖边上开出来的花,明知道风大,却偏偏要开得最好看。
古龙说过,这世上最难对付的,不是刀剑,而是一个倔强的女人。
楼望和妥协了,至少表面上妥协了。
“一起放。”他说,“你一半,我一半。别跟我争,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沈清鸢瞪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却只说了两个字:“傻。”
这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周围的黑暗吞噬,可楼望和听清楚了,听得清清楚楚。他笑了笑,拔出腰间的匕首,在左臂上割了一道口子。
血涌出来,不是鲜红色的,而是带着一种淡淡的金色。那是透玉瞳长年累月淬炼的结果,每一滴血都含着他的修为、他的命数、他这一路走来不肯低头的倔强。
沈清鸢也割开了手腕,血滴落在弥勒玉佛上,佛身的纹路瞬间全部亮起,整尊玉佛像是活了过来,散发出一股温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
血腥味在甬道里弥漫开来。
那些邪玉开始躁动了。
它们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在地上疯狂扭动,然后一块接一块地弹射而起,朝楼望和和沈清鸢扑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破空声尖锐刺耳,像是一群饿狼同时发起了攻击。
石老六大吼一声:“动手!”将葫芦里的雪水泼洒而出,雪水在空中化作一片蒙蒙白雾,接触到邪玉的瞬间发出呲呲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块投入冰水中。邪玉表面的黑色纹路开始褪去,冒出大量黑烟,腥臭味浓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秦九真的刀已经舞成了一团光幕,将那些漏网的邪玉一一斩落。他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可他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悲悯——他知道这些邪玉里封着的是孩子的血,他斩的不是玉,是那些孩子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点痕迹。
六个采玉人也没闲着,各自手持工具布成一个小型阵法,将雪水的净化之力扩散到整条甬道。有人已经受伤了,手臂上被邪玉划出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没人喊疼,甚至没人吭声。
楼望和的血越流越多,视线开始模糊,那种边缘发黑的感觉又回来了,而且比之前更加严重。他咬紧牙关,透玉瞳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一盏油尽灯枯的灯。
就在这时候,甬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很轻,很冷,像是一把刀贴着你的脖子划过,不痛,但会让你起一身鸡皮疙瘩。
“楼望和,楼望和。”笑声中夹杂着一个人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互相摩擦,“你还真是个痴人。为了那些跟你毫无关系的小鬼,值得搭上自己的命吗?”
楼望和抬起头,看向黑暗深处。透玉瞳的光芒虽然黯淡,但还是让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轮廓——一个瘦高的男人,穿着黑衣,脸上戴着一块玉质面具,面具上雕刻着一张笑脸,可那笑脸看起来比哭还让人难受。
“你是谁?”
“夜沧澜座下,邪玉匠。”那人微微欠身,像是在行一个优雅的礼,“在下姓殷,单名一个寒字。这些年夜盟主用的邪玉,十有八九出自在下之手。方才那块玉里的童子血,是在下亲自取的,那个孩子哭了一整夜,哭到最后连声音都没了,倒也安静。”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甚至带着某种病态的享受,仿佛那些惨死的人对他来说只是制作玉器的材料。
楼望和的手臂还在流血,可他感觉不到痛了。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用这双眼睛,把这个叫殷寒的人看穿,看透,看得灰飞烟灭。
透玉瞳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怒意,猛地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金色的光芒像是实质一样从瞳孔中射出,穿透了黑暗,穿透了邪玉阵的屏障,直直地撞在殷寒的面具上。
面具裂了。
从眉心处裂开一道细缝,然后那道缝迅速扩散,像蛛网一样布满整张面具。碎片一片一片掉落,露出了面具下的那张脸。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已经不是一张人脸了。殷寒的半张脸是正常的,甚至称得上英俊,可另外半张脸已经完全玉化——皮肤变成了淡绿色的玉石,上面布满了诡异的纹路,一只眼睛变成了血红色,瞳孔是竖着的,像蛇的眼睛。
“好看吗?”殷寒摸了摸自己那张半人半玉的脸,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这是献身于玉道的代价,也是荣耀。等你们见到夜盟主的时候,或许就能理解了——当然,前提是你们能活着走到那里。”
楼望和收回了目光,缓缓站直身体,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滴血,可他像是感觉不到一样,一字一句地说:
“你怕我。”
殷寒的笑容僵了一下,极短暂的一下,但楼望和捕捉到了。
“你说这么多,就是想让我乱了方寸,让我跟你拼命,好踏进你身后那道门的陷阱里。”楼望和抹了***臂上的血,将血抹在透玉瞳下方的脸颊上,看起来像是一道血色的泪痕,“可你越是这么做,就越证明一件事——你在怕我。怕我这双眼睛看穿你的阵,看穿你身后那道护玉门的秘密。”
殷寒不说话了,半张玉脸上的纹路却开始疯狂扭动,显示出他内心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护玉门的秘密其实很简单。”楼望和继续说,声音不大,却在这条甬道里回荡,“表面上是要抵御邪玉侵蚀,实际上是要让人自相残杀。那些邪玉里封着的童子血,会让人愤怒,让人失去理智,让人以为唯一的办法就是拼命往前冲——可真正该做的,恰恰相反。”
他抬起手臂,将伤口对准地面,让血流淌在地上,形成一个规则的圆圈。
“邪玉吸人血,但更吸阵眼的血。阵眼就是你这个邪玉匠本人,对不对?你站在阵中,用自身精血催动邪玉阵运转,你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我看到了——你的心跳和那些邪玉的跳动频率一模一样。”
沈清鸢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举起弥勒玉佛,将玉佛的光芒照向殷寒的方向。佛光所到之处,虚空中的确出现了一道道肉眼难以察觉的血线,从殷寒身上延伸出来,连接着每一块邪玉。
石老六也反应过来了,大喝一声:“所有人听着,目标不是邪玉,是那个半人半鬼的家伙!把他的阵破了,这些邪玉自然就废了!”
殷寒终于慌了,那半张玉脸上的从容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惊恐和狰狞。
“你们休想!”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黑血,黑血在空中化作无数细针,朝众人-激-射而来。
秦九真的刀动了。这一刀他没有留手,刀光如匹练划过黑暗,将半数黑针尽数斩落。剩余的针被沈清鸢以玉佛佛光挡下,佛光与黑针相撞,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楼望和没有躲,他迎着黑针走了过去。
透玉瞳的金光已经强到刺眼的程度,他每走一步,眼中的金光就亮一分,脚下的邪玉就碎裂一块。血从他的手臂不断滴落,在身后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可他走得很快,快得殷寒来不及反应。
当他走到距离殷寒只有三步之遥的时候,他停下了。
“你说那些人跟你毫无关系。”楼望和盯着殷寒那只血红色的蛇眼,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你知道吗?每一个被你杀害的孩子,都是别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我楼望和不是什么圣人,也不想当什么救世主,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我亲眼看到那滴血。”
话音落下,透玉瞳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爆发了。
不是一道光,而是一片光。金色的光芒从楼望和的瞳孔中倾泻而出,像是洪水决堤,像是怒火燎原,瞬间将整条甬道照得亮如白昼。所有的邪玉在同一时间发出凄厉的尖叫——那声音已经不像玉石能发出的声音了,更像是困兽临死前的哀嚎。
殷寒想逃,可他迈不开腿。透玉瞳的力量已经锁死了他,将他钉在原地,将他体内那些由无数人命堆砌出来的邪玉之力一层一层剥开,一层一层瓦解。
“不——不可能——你怎么可能看穿我的阵心——”殷寒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扭曲,半张玉脸开始出现裂纹,裂纹中渗出黑色的液体,那是他赖以维持阵法的精血,正在被透玉瞳强行逼出体外。
“因为你的阵法,本来就是玉石的一种。只要是玉,就逃不过我这双眼睛。”楼望和淡淡地说,然后伸出手,一把扼住了殷寒的喉咙。
入手冰凉,不像是人的皮肤,更像是握住了一块冰冷的玉石。
“现在,告诉我护玉门的真正秘密。说了,我让你死得痛快点;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殷寒笑了,笑得癫狂,笑得狰狞,笑得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护玉门的秘密?哈哈哈哈——你已经知道了——却还不知道——”
他的声音忽然断掉了。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而是因为他体内的邪玉之力彻底失控了。无数黑色纹路从他的玉脸上蔓延出来,迅速覆盖全身,然后他的身体开始硬化、结晶、崩裂——不到三息的时间,一个大活人就变成了一堆碎裂的黑色玉石,散落在地上。
楼望和松开手,看着掌心里残留的黑色粉末,沉默了。
石老六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琢磨了,那家伙死前想说的是——护玉门的真正考验,不是外面的邪玉,而是人心里的邪念。每个人心里都有邪念,有人贪财,有人好色,有人怕死,有人记仇。护玉门会把人心里的邪念放大,让人自相残杀。这才是它最厉害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向前方那道隐约可见的玉门轮廓,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小子,你做好面对自己心魔的准备了吗?”
楼望和没有回答。
他只是擦干了手臂上的血,撕下一块衣襟胡乱包扎了一下,然后迈步朝那道门走去。
沈清鸢跟上来了,秦九真跟上来了,石老六和六个采玉人也跟上来了。
护玉门越来越近,门楣上刻着两行字。那字是用玉石镶嵌的,在透玉瞳的余光下微微发亮。
上一行:入此门者,当直面本心。
下一行:出此门者,当无愧天地。
楼望和在门前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沈清鸢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后没有邪玉,没有陷阱,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威胁——只有一面巨大的玉镜,镜面光滑如水,倒映着他自己的身影。
镜中人也在看着他,表情却跟自己不太一样。
镜中人,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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