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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84章 绣针挑破连环计 初露锋芒震沪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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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沪上的十月,天高云淡,法租界内的梧桐树叶染上了一层金红,在微凉的秋风里簌簌作响。霞飞路上,车水马龙,各式洋行、商铺的橱窗里陈列着最新款的舶来品,折射出这个东方巴黎的繁华与浮华。

    贝贝从“锦绣阁”绣坊的后门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件刚完工的绣品。她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靛蓝色布裙,头发用一根木簪利落地挽在脑后,脸上不施粉黛,却难掩那股从水乡浸润出的清灵之气。只是,她那双总是透着爽朗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凝重。

    自那日“江南绣艺博览会”上一鸣惊人,她的那幅《水乡晨雾》夺得金奖后,阿贝这个名字,在沪上绣艺圈子里,算是闯出了一点名头。锦绣阁的老板王掌柜对她更是青眼有加,不仅给她涨了月钱,还让她带两个小学徒。这本是好事,可贝贝却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变了。

    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一种审视和疏离。尤其是那些原本在沪上绣界有些名气的老师傅,看她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对新人的包容,而是多了几分戒备和……敌意。

    她知道,这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一个无根无凭的乡下丫头,凭着一幅绣品就压过了他们几十年的苦功,难免招人嫉恨。

    “阿贝姐,你慢点走。”身后传来小学徒阿翠的声音,小姑娘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脸上带着几分惶急,“王掌柜让你把东西送去‘怡和洋行’,说是那位英国夫人急着要呢。”

    贝贝停下脚步,接过阿翠递来的地址条,点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去。你先回去吧,别耽误了晚上的功课。”

    阿翠欲言又止,看了看贝贝,又看了看街角几个正对着这边指指点点的绣坊伙计,压低了声音道:“姐,我刚才听人说……说你那金奖的绣品,是偷了‘苏绣大家’沈先生的图样……”

    贝贝的眉头微微一蹙。这种风言风语,她这两天已经听了不少。什么“运气好罢了”,什么“投机取巧”,现在更是上升到“偷窃图样”了。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的《水乡晨雾》,绣的是她从小看到大的江南景色,一草一木,一舟一桥,都刻在她心里,岂是偷来的图样能比?

    “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说去。”贝贝拍了拍阿翠的肩膀,语气平静,“我们绣工,针脚里见真章。把活儿做好,比什么都强。”

    阿翠看着贝贝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心中的慌乱竟奇异地平复了些。她总觉得,阿贝姐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力量,能让人在慌乱中安定下来。

    贝贝辞别阿翠,提着布包,朝着怡和洋行走去。她步履从容,心中却在快速盘算。这股针对她的流言,来得太快,太猛,绝非几个嫉妒的绣工能掀起的风浪。背后,恐怕有人推波助澜。是谁?是那些守旧的老绣工,还是……她想起那天在博览会上,那个叫赵坤的男人,以及他身边那个眼神阴鸷的管家。

    怡和洋行是沪上数一数二的大洋行,门脸气派,门口站着高鼻深目的洋人守卫。贝贝说明来意,守卫打量了她几眼,见她衣着朴素,本想拦阻,但看到她手中绣品包装得一丝不苟,又听她报出是王掌柜所托,才不耐烦地挥挥手,让她进去找买办。

    洋行内部富丽堂皇,穹顶高阔,地板光可鉴人。贝贝第一次走进这种地方,却并未像乡巴佬般东张西望,她只是平静地跟着引路的茶房,目光扫过那些陈列着丝绸、茶叶、瓷器的柜台,心中暗自比较着这些货物的成色与价格。她发现,很多在国内寻常的物件,到了这里,价格便翻了数倍甚至数十倍,心中对这“经商”二字,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买办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精瘦男人,姓陈,见贝贝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用带着浓重上海口音的官话问道:“锦绣阁的?绣品带来了?”

    贝贝将布包轻轻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包裹的软绸。里面是三件绣品:一对绣着并蒂莲的靠垫,一件绣着青竹的女士披肩。针脚细密均匀,图案生动传神,尤其是那青竹,叶片的阴阳向背处理得极好,仿佛能感受到竹子的挺拔与风骨。

    陈买办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在触及绣品的瞬间,凝住了。他推了推眼镜,拿起那件披肩,凑到窗前亮处仔细端详。他做了多年买办,经手的货物无数,眼力自然不差。这绣工,比他以往见过的任何苏绣都要灵动几分,尤其是这运针的手法,看似随意,却暗合章法,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韵味。

    “嗯……这活儿,倒是比锦绣阁以往送来的强不少。”陈买办放下披肩,语气缓和了些,“是你们王掌柜新请的师傅?”

    “是我绣的。”贝贝平静回答。

    “你?”陈买办有些惊讶,上下打量着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姑娘,“你就是那个得了博览会金奖的‘阿贝’?”

    贝贝点头。

    陈买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放下绣品,踱了两步,忽然压低声音道:“小姑娘,我劝你一句,这沪上地面,水深得很。得了奖是好事,但也容易惹眼。最近外面有些闲话,说你的绣品图样来路不正……你年轻,别被人当枪使了。”

    贝贝心中一动,知道这陈买办是老江湖,见多识广,也是在点醒她。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陈买办:“陈先生,我贝贝绣花,只凭自己的眼睛和手。水乡的一草一木,船家的喜怒哀乐,都在我心里。我不需要偷别人的图样,我的图样,就在我心里,在我脚下。”

    她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带着一种源于本真的自信。陈买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次的笑里多了几分欣赏:“好一个‘在我心里,在我脚下’。看来,那些闲话,确是有人使坏了。你放心,怡和洋行做生意,只认货不认人。这绣品,夫人看了定会喜欢。以后有好的活计,尽管送来。”

    贝贝心中一松,知道这关算是过了。她道了谢,正要告辞,忽然听到外面大厅传来一阵喧哗。一个趾高气扬的声音用蹩脚的官话喊道:“陈买办!陈买办在哪里?我家老爷订的那批丝绸呢?”

    陈买办眉头一皱,匆匆对贝贝道:“你先在一旁等等,我出去看看。”说完便快步迎了出去。

    贝贝站在内厅,并未靠近,只是静静听着。

    只听那趾高气扬的声音道:“……我家老爷说了,这丝绸的成色,比上次差远了!是不是你们掺了假?我家老爷可是赵坤赵司令跟前的人,这脸面要是丢不得!”

    赵坤!贝贝心中一震,立刻凝神细听。

    陈买办陪着笑道:“哎哟,刘管家,您消消气。这批丝绸是我们特意挑的上等货,绝无掺假。是不是您家老爷的喜好有了变化?我们好再调整……”

    那刘管家冷哼一声:“调整?我看你们是见我们家老爷得势,就敢拿次货糊弄!我告诉你,这沪上做生意,得知道谁才是主子!像你们这样不知好歹的,小心吃不了兜着走!还有,听说你们这儿还收了个什么乡下丫头的绣品?那玩意儿也配进怡和洋行?别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脏了我们洋行的招牌!”

    这话,分明是冲着她贝贝来的!贝贝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听出来了,这刘管家,就是那天在博览会上跟在赵坤身后的那个人!这流言,果然是赵坤那边放出来的!

    陈买办显然也听出了话外之音,语气有些为难:“刘管家,这绣品是我们洋行自己验过的,货色上乘,童叟无欺。那位阿贝姑娘,也是凭本事得的奖……”

    “凭本事?”刘管家嗤笑一声,“谁知道那奖是不是花钱买来的?我告诉你陈买办,我家老爷说了,以后这沪上的绣品行市,得按我们定的规矩来!像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丫头,还是趁早让她滚回水乡去,免得……嘿嘿,出了什么事,我们老爷可护不住!”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贝贝的胸口一阵起伏,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她从小在水乡长大,见惯了恶霸欺压渔民,却没想到,这繁华的沪上,强权压迫更甚!赵坤,好一个赵坤!诬陷她父亲,拆散她们姐妹,如今还要断她的生路!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硬闯出去理论,不是明智之举。她现在需要的是证据,是看清对方的手段。

    只听陈买办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叹了口气道:“刘管家,话不必说得这么绝。生意嘛,和气生财。这样,这批丝绸,我再做些让步,给您家老爷个面子。至于那绣品……怡和洋行自有章法,就不劳您费心了。”

    刘管家似乎达到了敲打的目的,冷哼一声:“哼,谅你识相!记住我家老爷的话,这沪上,是赵司令的天下!”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

    陈买办回来时,脸色有些不好看。他见贝贝还站在那里,眼中闪过一丝歉疚:“小姑娘,你都听见了?”

    贝贝点点头,脸上没有什么惧色,反而异常平静:“听见了。陈先生,多谢您刚才维护我。”

    陈买办叹了口气:“我这也是为了洋行的声誉。不过,赵坤这人,心狠手辣,说得出做得到。你年纪轻轻,有这般手艺是好事,但也容易成为靶子。你……要多加小心。这些绣品,夫人那边我会尽快送去。你先回去吧,近段日子,少出门为好。”

    贝贝明白陈买办是好意,她郑重道谢后,便离开了洋行。走出洋行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建筑,心中已然明了。赵坤的打压,已经开始了。从散布流言,到威胁洋行,一步步紧逼,就是要逼她离开沪上,或者……让她屈服。

    “想让我滚回水乡?”贝贝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没那么容易!”

    她想起养父莫老憨躺在床上,咳着血还要强撑着对她笑的样子;想起养母偷偷把鸡蛋塞给她,让她补身子的眼神;想起自己立下的誓言,要赚够钱给爹治病,要让爹娘过上好日子。还有……她摸了摸衣襟内那半块温润的玉佩,想起那个在博览会上和自己容貌酷似的女子,想起齐啸云那双带着探究和复杂情绪的眼睛。

    她不能退。不仅不能退,还要把路走得更宽!

    接下来的几天,贝贝没有去绣坊,而是称病告假。她没有躲在家里,而是悄悄跑遍了沪上几家最有名的绣庄和丝绸行。她没有去理论,也没有去自荐,只是以一个普通顾客的身份,观察、倾听、比较。

    她发现,赵坤的手脚果然伸得很长。好几家原本对她的绣品表示兴趣的商家,现在都含糊其辞,推脱说最近风声紧,不便合作。甚至有绣庄的老板,私下里对她表示惋惜,说她的绣工虽好,但得罪了赵司令,在沪上是难有出头之日的。

    流言越传越盛,甚至有人说她根本不是什么渔民收养的孤女,而是哪个乡下戏班子里跑出来的,专门来沪上招摇撞骗的。更有甚者,说她的金奖绣品,是用了什么“邪术”才绣出来的。

    面对这些污蔑,贝贝没有公开辩解。她只是把自己关在小小的出租屋里,没日没夜地绣。她要用事实说话。

    她选了一块上好的杭绸,这是她用仅剩的一点积蓄买的。她不绣山水,不绣花鸟,而是绣了一幅《百蝶图》。蝴蝶,庄周梦蝶,变幻莫测,也正合她此刻的心境。她要用最传统的题材,绣出最不传统的神韵。

    她运针如飞,时而用套针表现蝴蝶翅膀的层次,时而用滚针勾勒纤细的触须,时而用施针体现光影的变化。她将水乡看到的蝴蝶灵动之态,融入每一针每一线。她不再刻意模仿前人,而是将自己对生命、对自由的感悟,都倾注在针尖上。

    与此同时,莹莹也听到了关于贝贝的流言。她是从齐啸云那里间接得知的。齐啸云皱着眉,将赵坤那边施压、散布谣言的事情告诉了她。莹莹听后,心中一阵刺痛。她不知道贝贝现在怎么样了,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姐,那个在博览会上眼神清亮、性格爽朗的姐姐,正独自承受着这样的恶意。

    “啸云哥,我们不能看着她被冤枉!”莹莹急道,“那些流言,分明是赵坤构陷!”

    齐啸云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赵坤这是杀鸡儆猴,也是想逼我们露出破绽。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心虚。贝贝那边,我派人暗中留意着,不会让她出事。至于流言……清者自清。我倒要看看,他赵坤能一手遮天到几时!”

    莹莹咬着唇,心中挣扎。她想去见贝贝,想告诉她不要怕,想和她一起面对。可她又想起齐啸云看贝贝时那不一样的眼神,想起自己那份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姐妹情,与对啸云哥的情愫,交织在一起,让她步履维艰。

    最终,她还是没有去。她只是暗中托人给贝贝送去了一些上好的丝线和绸缎,附上一张没有署名的纸条:“针脚见真章,流言止于智者。保重。”

    贝贝收到东西时,正在绣那只最关键的玉带蝶。她看着那质地优良的丝线和洁白的绸缎,又看了看那张字迹娟秀的纸条,心中一阵暖流涌过。她不知道是谁送来的,但她猜得到,是那个和自己容貌相似的妹妹,或者是……齐啸云。

    她将纸条小心收好,看着那幅即将完成的《百蝶图》,眼中燃起坚定的火焰。赵坤想用流言压垮她?做梦!她要用这绣针,挑破他的连环计!她要让所有人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绣艺,什么是真正的风骨!

    几天后,贝贝带着那幅《百蝶图》,没有通过任何中间人,直接来到了沪上最有名的文人雅士聚集的“听雨轩”茶馆。这里不是绣坊,却是消息最灵通、眼光最挑剔的地方。她知道,要想打破赵坤的封锁,就必须找到能欣赏她绣品、并且有分量的人。

    她将《百蝶图》在茶馆最显眼的位置展开,然后静静地坐在角落里,要了一壶粗茶,等待着。

    消息很快传开。沪上不少文人墨客、富商名流,都听说了那个被赵坤打压的“神绣少女”,竟然带着新作来了听雨轩。人们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涌来,很快,那幅《百蝶图》前就围满了人。

    当众人看到那幅绣品时,都不由得发出了由衷的赞叹。那一百只蝴蝶,形态各异,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出绸面。更妙的是,整幅绣品气韵连贯,将庄周梦蝶的意境表现得淋漓尽致。这已不仅仅是绣品,而是艺术品!

    “妙!妙极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翰林捋着胡须,连连点头,“这运针之法,老夫生平仅见!这蝴蝶的神韵,比之名家画作也不遑多让!这哪里是偷来的图样?分明是胸有丘壑,自成一家!”

    “是啊!我走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绣品,如此灵动传神的,还是头一遭!”旁边一位丝绸商人也由衷赞叹,“这阿贝姑娘,果然名不虚传!那些流言,简直是污人清白!”

    “赵司令也管得太宽了!人家凭本事吃饭,碍着他什么事了?”

    “就是!我看他是嫉贤妒能!”

    人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从赞叹绣品,渐渐转向了对赵坤的不满。流言,在真正的艺术面前,不攻自破。

    贝贝坐在角落里,静静听着这些议论,脸上依旧平静。她端起粗茶喝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方。她仿佛看到,在遥远的江南水乡,养父正对着湖面出神,养母正就着油灯缝补衣裳。他们的期盼,就是她的力量。

    这时,人群中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贝贝抬眼望去,只见齐啸云正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越过众人,深深地落在她身上,以及她身旁那幅惊世绣品上。他的眼神复杂,有赞赏,有惊讶,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动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贝贝微微颔首,齐啸云也轻轻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带着温度的弧度。

    贝贝收回目光,心中一片澄澈。她知道,这一关,她闯过来了。但这仅仅是开始。赵坤的阴谋,才刚刚揭开一角。而她,莫晓贝贝,已经做好了准备,用她的绣针,也用她的智慧,去迎接更大的风浪。

    绣针虽小,亦可挑破连环计;女儿虽柔,胸中自有百万兵。沪滨风云,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078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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