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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4章 未修改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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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把方才奔跑时出的汗吹得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苏一冉打了个小小的寒噤,阿离立刻察觉了,松了她的手,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外袍带着他的体温和那股皂角清气,裹上去的时候暖融融的,她攥紧了衣襟,没说话,只抬头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他只穿了件单衣的肩上,他看起来并不觉得冷,脊背挺得笔直,继续领着她往前走。

    回到甜水巷的时候已是后半夜。巷子里静得只有风吹槐树叶子的沙沙声,两人翻墙进了小跨院,苏一冉落了地便靠在墙根上缓了好几息才直起身来。阿离蹲在院中央的石桌边上,把油布包摊开在月光底下。油布裹了三层,解开最后一层的时候,那沓纸露了出来,边角微微卷着,纸页泛了黄,透着经年的潮气和墨香。

    苏一冉凑过去蹲在他旁边。月光照在纸页上,把上面细密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日期、药名、斤两、经手人的签名缩写,密密麻麻排了好几页。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赵嬷嬷按的指印,暗红的一枚,已经褪成了浅褐色,可轮廓还在。她指尖在那枚指印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把账本合上,重新用油布裹好。

    "明天,"她说,嗓音还有些喘,"把这个送去给我父亲。他在京城有相熟的官面上的人,走公堂的路子,段爷翻不了身。"

    阿离点了点头。他把油布包收进怀里,在石桌边沿坐下,仰头看了看天。云散了大半,月亮露出来了,圆滚滚的一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月光把他仰起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额角的汗已经干了,鬓发还微微有些散,几缕贴在颊侧。苏一冉看着他,月光把他眉骨的阴影拉得长了一些,可他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一直都在,像是今晚这一场奔波下来,他整个人反而松了下来,肩上那副背了许多年的重担卸了一角。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石桌边沿上。月光照在他们面前的地面上,白花花的一片,像铺了一地薄薄的霜。夜风从墙头吹过来,把紫藤——外祖家院里有架跟苏府一样的老紫藤,只是这个时候花早就谢了,只剩下密密匝匝的叶片在风里簌簌地响。

    "阿离,"她叫了他一声。

    "嗯。"

    "账本拿到了,段爷那边的事就算有了着落。赵嬷嬷儿子的坟,你什么时候带她去认?"

    阿离沉默了一瞬。他看着月光下自己摊开的掌心,那几道月牙形的疤已经褪成了浅浅的白痕,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了。他开口的时候嗓音比方才低了几度:"等段爷的事彻底结了,我回茂名一趟,接赵嬷嬷来京城。槐树底下那地方我去过一回,记得路。到时候给她儿子立块碑,请个和尚念两天经,她往后也能安心了。"

    苏一冉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挨上了他的肩臂。隔着单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身上温热的体温缓缓传过来。她说:"赵嬷嬷在苏府做了那么多年的错事,可她做那些事的时候,手里攥着她儿子的信。她每回端药给祖母的时候,心里想的应该是等她儿子回来了就能过上好日子。一个人只要心里有个盼头,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盼头碎了,人就什么都没了。"

    阿离偏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睫毛在下眼睑上投了两片扇形的影,嘴唇微微抿着,腮帮子的线条在月光里泛着细细的白。他忽然伸手,掌心覆上了她搁在膝头的那只手。他的手掌大而温热,把她的手完完整整地拢在里面,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小姐心善。"他说。只有四个字,可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嗓音里有一种很轻很软的东西,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苏一冉没有抽手,由他拢着。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着,月光照在身上,夜风穿过院子,墙外的槐树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又歇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打了个呵欠,眼皮开始往下沉。阿离松了她的手站起来,转身去屋里抱了一床薄被出来,轻轻搭在她身上。

    "去床上睡。"他说。

    "就在这儿坐一会儿。"她把被子裹紧了,缩成一小团靠在石桌边沿,下巴埋在被子边缘里,只露出一双半闭半合的眼睛,"你陪我坐一会儿。"

    他便在她旁边重新坐下来。她慢慢地往他那边倾,脑袋最后靠上了他的肩膀,隔着被子和衣料,他肩臂的硬度硌着她太阳穴的位置,可她觉得稳当得很。他的肩膀微微调整了一下高度,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后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了。月光一点一点地移过院墙,移到紫藤架上,又移到两人的脚边。她的呼吸渐渐匀净下来,胸口缓缓起伏着,靠在他肩上,睡得安稳又踏实。

    阿离没有动。他侧着头,极轻极轻地垂眼看她的睡颜。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一小片安静的皮肤照得像一瓣刚剥开的荔枝,睫毛合着,嘴唇微微张开一点,露出一小截洁白的齿尖。她睡着的时候眉心是平的,没有了白天里那些蹙眉抿唇的小动作,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像一个玩累了终于肯安安静静歇下来的小姑娘。

    他看着她,月光把他眼底那层暗沉沉的东西一点一点融开了。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太轻,轻得像一句梦呓,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仰头看着那轮月亮,嘴角的弧度缓缓地深了些许,一直弯到了眼底。

    第二天清早苏一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了屋里的榻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枕头下面压了一张字条。她拿起来一看,上面只写了六个字——"我去送账本了"。字迹干净利落,是阿离的笔迹,墨迹已经干了,大概天没亮他就走了。

    她捏着字条坐起来,嘴角弯了弯,把字条叠好收进了妆奁最底层的格子里,跟之前那张"孙记买的"的纸片放在一起。两张纸片并排躺着,旧的那张边角微微起了毛,新的那张还是平整的。她看了两眼,合上了妆奁的盖子,站起来洗漱更衣。

    第二日天蒙蒙亮,两人便启程了。

    苏一冉跟外祖母告了别,只说府里有事要回去料理,过些日子再来。外祖母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嘱托了好一阵,又塞了一包桂花酥让她路上吃,她乖巧地应了,转身出门时看见阿离已经等在巷口。晨光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肩上挎着两人的包袱,手里还拎着一只小竹篮,蓝布底下隐约透出热腾腾的白汽。

    她走过去,他自然地接过她肩上那只轻便的小包,两个人并肩往码头走。晨间的京城街面还没热闹起来,只有几家卖早点的铺子开了门,油条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响,豆花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阿离在铺子前面停了一步,买了一碗豆花端给她,滚烫的,她捧着碗沿吸了一口,嫩滑的豆花混着红糖姜汁的甜暖,从嗓子眼一路熨到胃里。她吃完了把碗还回去,嘴角沾了一圈糖汁,阿离便从袖子里摸出帕子递给她。她接过帕子擦嘴的时候隔着棉布嗅到了那股熟悉的皂角清气,弯起嘴角把帕子叠好了塞进自己袖里,跟上次那方帕子凑了一对。

    码头上船已经备好了,还是来时那条乌篷小船,连船夫都没换。那黝黑精瘦的汉子见了他们就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说了一句"又见面了"。苏一冉跳上船去,阿离紧跟着上来,把包袱和小竹篮安顿好。船离了岸,顺着来时的方向往南驶去。

    回程的船比来时快了些许,许是顺风,两岸的景物退得比来时更急。苏一冉靠在舱壁的软垫上,膝上摊着外祖母给的那包桂花酥,一块一块地掰碎了慢慢吃。阿离坐在她对面的矮几旁,手里翻着一卷不知从哪儿摸来的旧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看她腮帮子鼓着嚼桂花酥的模样,嘴角便不自觉地弯一下,又低头继续看书。

    船行到傍晚的时候经过一片开阔的水面,落日正好从西边的远山后面沉下去,把整片水染成了一匹抖开的锦缎。苏一冉叫阿离到舱外来,两个人并肩站在船头,看着天边那团熔金似的太阳一点一点地没入山脊背后。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她的发丝拂到他的颊侧,痒痒的,他没有躲。两个人的衣袖被风吹着贴在一起,又被风分开,分开又贴上,反复了好几次。船夫在后面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调子绵软悠长,和着水声和风声,在暮色里慢慢地荡开。

    第三日的午后,船靠了茂名的码头。苏一冉踩着码头的青石面站定时,熟悉的江风和市声扑面而来,她深吸了一口带着鱼腥和水汽的空气,觉得连日奔波的疲惫都被这口熟悉的滋味冲淡了几分。阿离叫了一顶小轿,送她回府,自己先去了趟满春堂——段爷那边已经伏法,满春堂的旧档该清一清了。

    苏一冉回到府里先去见了父亲。书房里,她把京城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赵嬷嬷的供述到仁济堂的私账,从周二爷的马蹄铁到段府书房的暗格。父亲坐在太师椅里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枚新添的玉扣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阿离那个人,"父亲开口,嗓音比平日里慢了些许,"你打算怎么安置?"

    苏一冉站在书案前面,背脊挺得很直,目光稳稳的:"父亲把那份身契再拿出来吧。他替苏府做了那么多事,该有个归处了。"

    父亲看了她好一会儿。窗外的日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照得清清楚楚。他慢慢地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放在案面上:"你去跟他说,明日来签。"

    苏一冉接了那张纸,退出书房的时候指尖微微发颤。她攥着那张纸走回自己的院子,在紫藤架底下坐下来,把纸展开来看了又看。纸面上"死契"两个字端正墨黑,边角盖着苏府的印,底下留了签名的空栏。她看着那两处空白,想象着明日阿离的笔迹落上去的样子,嘴角弯得收都收不住。

    傍晚的时候阿离来了。他从满春堂回来,旧档清了个干净,那几份记着苏府盐茶门路的密件也一并烧了。他走进月洞门的时候暮色正浓,日光从西边的墙头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青砖地上。苏一冉见他进来,便把手里的身契递了过去。

    阿离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两处空白的签栏上,没有立刻说话。他在紫藤架底下的石桌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支笔,蘸了蘸小几上她平日里写字用的那方砚台,然后极稳地、一笔一画地在纸上落了自己的名字。

    苏一冉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名字写得干净利落,横平竖直,收笔的时候顿了一下,带出一个极小的勾。他把笔搁下,把纸折好收进怀里,然后抬起头来看她。

    暮色把他眉骨的阴影拉得很长,可他眼底的光是亮的,嘴角的弧度从唇边一路漫到眼尾,整张脸都松了下来,像是在那一笔落下去之后,肩上背负了许多年的东西终于彻底卸干净了。

    苏一冉在他对面坐下来。她伸手去拿他的手,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指腹在他那几道月牙形的旧疤上轻轻蹭过。疤痕已经褪成了极淡的粉白,几乎看不出来了。她把他的手合拢在自己掌心里,攥紧了,抬头看着他。

    "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她说,嗓音里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软糯糯的笑意,"苏府的身契,签了就不能反悔。"

    阿离反握住她的手,指节一根一根地扣进她的指缝里,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他看着暮色里她弯着嘴角露出那颗小梨涡的模样,把她的手牵起来,极轻极轻地在她指节上落了一个吻。嘴唇擦过她指背的时候是温热的,带着一点细微的痒意。苏一冉的耳朵尖轰地烧起来,可她没抽手,只是攥得更紧了些,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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