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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晌午时分,刘宋氏和刘二郎回来了。院门推开的时候,张蕴华抬头望去,正想迎出去,却看见刘宋氏被刘二郎搀着,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她的青布褙子的膝盖处沾了一大片泥,整个人灰头土脸,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嘴里不住地倒吸着凉气。
刘父急得站起来,都顾不上腰疼,焦急地问道:“怎么了这是?”
刘三妹也立即上前去扶她娘,她刚抓住刘宋氏胳膊时,便看到她娘给她挤了挤眼睛,她瞬间明了,也放下心来。
刘宋氏被扶到长凳上坐下,摆了摆手,声气虚弱:“别提了,路上摔了一跤。刚下过雨,那山道滑得很,我一脚踩空,连人带篮子滚出去好几步,幸亏二郎在旁边扶了一把,不然更糟。”
刘二郎跟着出声道:“到了镇上也没敢多逛,赶紧先去药铺找郎中瞧了瞧。郎中说没伤着骨头,但得敷几副药,这几天不能下地走动。”
“抓药花了不少钱吧?”刘三妹立即接了句。
刘宋氏叹了口气,“出门时带了蕴华给的银子,到了镇上还没顾上买米买肉,先去了药铺。郎中说要敷三副药,诊金带药费下来,花了不少。剩下的钱只够买一小袋碎米和这一小条肉。”
她从篮子里提出一小袋米和一角猪肉。那米袋子不过巴掌大,肉也是薄薄一角,看着也就半斤出头,估摸着将将够一家人沾点荤腥,绝谈不上丰盛。
她把这零碎东西放在桌上,脸上满是愧疚,转过头对张蕴华说:“哎,本想着今日好好给你做顿饭,谁知道我这不中用的摔成这样……唉,真是对不住了。”
张蕴华看着她狼狈模样,哪里还会想什么饭菜的事,心头一酸,忙摇头道:“婶子别这么说。你为了给我买粮买菜才摔伤的,我心里才过意不去。饭菜怎样都行,身体要紧。”
刘宋氏嘴上说着“没事没事,过两天就好了”,心里却是一阵窃喜。
她就知道这丫头心软,只要戏演足了,不会有问题。
刘三妹在旁边看着,嘴角极快地闪过一丝笑意,随即敛了,又换成一副心疼娘的模样,跑过去端了碗热水来,让刘宋氏喝了缓缓。
随即她走到她爹身后,拍他后背时用手指捏了捏暗示道:“爹别担心,娘不会有事的。”
刘父听懂了话里的意思,但还是煞有介事的关怀了一番。
接下来大半日,张蕴华在刘家的日子表面上还算过得去。
刘宋氏虽然“摔”了腿,但每日依旧笑脸迎人,对张蕴华客客气气。
刘三妹做饭洗衣时,张蕴华要帮忙,她总是笑着推辞,说姐姐歇着就好。
刘二郎倒是有来陪她说话,可每次说话绕来绕去总会绕到一个地方去。
头一回,他盯着她腕上的银钏看了半晌,笑道:“这镯子倒是素净好看,我娘年轻时也有一只,后来家里揭不开锅,拿去换了三斗米。”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但目光却一直黏在那镯子上。
张蕴华没有接话,只是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刘二郎见状便岔开了话题,说起自己小时候的趣事,说了一盏茶的功夫,哄得她又笑了起来。
再一日,他直接开了口,说近来手头紧,想问她借那支银钏去换些钱应急,过几日手头宽裕了再赎回来。
他说得轻巧,像是借的不是一支银钏而是一根针一线。
张蕴华攥着手腕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摇了头。
刘二郎脸上的笑淡了,只说了句“无妨”,便起身走了,语气很冷。
张蕴华一个人坐在屋里,摸着腕上那支银钏,心里又酸又堵。
她想去找他,刚走到堂屋门口,便听到了里边的说话声。
是刘宋氏先说了句“不能去,你根本不会打猎,太危险了”,紧接着便是刘二郎叹着气说不去不行,他说家里这几个月的开销,刘父的药费、刘大郎的工钱还没结、家里人的冬衣还没着落,还有蕴华,他见不得她受苦,他要去打猎换钱给蕴华用。
张蕴华听得动容不已,直接进去,主动把腕上那支银钏褪了下来塞进刘二郎手里。
第三日,镇上又有新的消息传来了。
张家族里过继的人选已经定了,是三房的小儿子,今年八岁,族老会上画了押。
消息是刘大郎下工后带回来的,他等张蕴华歇下后,跟家里人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
祠堂已开,孩子也入了族谱。与此同时,镇上人都在传,张家姑娘的病越来越重,已有好一阵子不见人了。
张宅后院的库房里进了白布,管事的去棺材铺问过寿材的价钱。
刘宋氏坐在床沿上,手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只银钏,在昏暗的油灯光里泛着哑哑的银光。
她的脸色比外头的夜色还沉,语气冰冷:“我原想着她爹就是个气话,这两日也一直留意附近有没有生人,想着她爹应该会暗中找人看顾自家闺女,可没有,整个村子一个生人都没来过。”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一字一顿地说:“看来她爹是铁了心要当他闺女已经死了。”
刘二郎靠墙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阴沉沉的。
“这么说,张蕴华现在就是一个死人。没户籍,没嫁妆,没娘家。那咱们留她在家里,白养着她?她能干什么?”
刘三妹听到这儿抬起头来,撇了撇嘴:“可不。她连件衣裳都不会洗,什么也做不好,笨死了。”
刘父坐在竹椅上,沉默了许久才慢慢开口:“那我们合计合计,这事到底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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