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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谭行众人到达中部战区空港,轮回茧设备全部下发之时....
北原道,北疆市,荒野深处。
月光冷冽如刀,洒在一地异兽残骸之上。
腥气尚未散尽,十六道身影踩着血肉模糊的战场缓缓收拢阵型。
他们身披玄武重工定制精工动力甲,甲身暗纹流转,合金表面覆满兽血与爪痕,没有一块完整的光洁.....却正因如此,才显出一种百战余生的压迫感。
为首的少年,一头刺目金发在月色下灼灼如焰。
小狐。
他随手甩去短刃上的粘稠血珠,两柄刃身寒光乍现,随即利落入鞘。
他咧嘴一笑,冲旁边那个体魄最为魁梧的少年扬了扬下巴:
“阿鬼,最后这一窝兽潮都清了!整整三个月,天天泡在荒野里,跟他妈野人似的。该回去了吧?我都快忘了蔡姨的红烧肘子什么味儿了!”
阿鬼闻言,一直绷得死紧的面孔忽然松动,嘴角扬起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他没有多说,只是沉沉点了一下头:
“嗯,该回家了。”
他仰头朝不远处一棵被异兽撞断半截的老树望去,树上蹲着一个身影,身形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朗声道:
“阿斩!别看了,准备收队!”
黄斩从树冠一跃而下,落地无声。
他扫了一眼遍地的战利品和满地残肢,嗓音不咸不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打扫战场.....两分钟。之后,撤。”
战场之上,十三道身影齐齐应声:
“是!”
动作如臂使指,割取异兽核心、整理弹药、相互检查甲胄损伤,默契干练。
没有人多嘴,没有人掉队。
任谁来看,这都是一支经历过千百次厮杀淬炼出来的铁血小队。
这些少年,全都是昔日黄老爹收养的孤儿。
数年前,他们还是一群在铁龙市街头巷尾讨生活的半大孩子;
如今,最小的也站上了先天境的门槛。
而领头的三个.....
黄狐、黄鬼、黄斩,十七岁。
先天巅峰。
他们的底气,大半来自那部《焚身法》。
这套武道真传,是当年谭行从于锋那儿软磨硬泡“打秋风”敲来的.....据说于大少当时肉疼得好几天没睡好觉。
品阶之高,远超寻常武道高中的公共功法。
可光有功法不够,还得有资源撑着。
这两年,林氏集团的修炼药剂、玄武重工的动力甲与武具,流水一样送到他们手里。
他们没有像普通武道生那样按部就班地读高中、刷考核,而是直接扎进荒野清剿队。
从铁龙市外围清剿,到北疆重建后自动划入北疆荒野清剿序列,这群少年几乎没有一天离开过荒野战场。
兽潮、邪教徒、荒野深处的变异种……一轮一轮硬啃下来,硬是把满身少年气磨成了刀锋上的寒光。
黄狐、黄鬼、黄斩三人自不必说,便是余下那十三个少年,清一色先天境.....
放在任何一座城市的武道高中里,都是拔尖的存在。
如今北疆市谁不知道?
林氏集团和玄武重工手下,有一支少年天才组成的清剿小队。
两分钟后,黄斩最后扫了一眼战场,确认无遗漏后,手一挥:
“全体都有,返程。”
十六具动力甲同步启动,爆发出赤红真气,在月色下拖出一排整齐的光尾,朝着北疆市的方向掠去。
远处,城市灯火依稀可辨。
那是家的方向。
月光掠过城郊防线的同时,十六道流影整齐划一地压低高度,贴着北疆市外环的防御塔基穿行而过。
青灰色的合金城墙在夜色中泛着幽冷光泽,塔顶的监测阵列无声旋转,捕获他们的身份信标后,立刻放行。
动力甲的推进器在落地瞬间同步熄灭,蓝焰余烬尚未散尽,十六人已在北疆兵部正门前呈战斗队形散开。
值守的哨兵远远看见那标志性的金发和玄武重工定制甲,连检验程序都省了,直接抬手示意放行。
“黄队,任务顺利?”
哨兵隔着岗亭玻璃喊了一声。
小狐大步走在最前面,抬手比了个“妥”的手势,脚步却没停。
他们穿过兵部前庭那座巨大的金属门廊,门廊两侧镌刻着北疆重建以来的功勋名录,每隔几米便有一块全息投影屏滚动播放着各支清剿队的战绩排行。
第三屏上,“猎犬”两个字高悬榜首,后面跟着一串令人咋舌的任务数量。
“看,又是第一。”
队伍里一个瘦高少年咧嘴笑道,顺手拍了拍身旁同伴的肩膀:
“下次该让兵部给咱换块金字招牌了。”
众人低声笑了一阵,脚程却不慢。
穿过两道隔离闸门,空气中那股荒野独有的血腥与硝烟气终于被兵部内部循环系统的消毒风压冲散。
任务大厅灯火通明。
正中央那面巨幅光幕上,实时更新的任务面板还在不断跳动,几个等候交接的小队队长看见他们进来,不约而同地往两边让了让。
目光扫过那十六具遍布爪痕甲面的动力甲,眼底的复杂情绪一闪而过.....有羡慕,有忌惮,更多的是职业性的敬畏。
黄斩走到交接台前,将记录芯片嵌入读卡槽。
光幕上立刻弹出任务详报:清剿区域、异兽数量、核心回收率、队员状态,所有数据自动归档。
值班军官扫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一挑:
“北三区那窝三阶变异种……你们全清了?”
“一窝端。”
黄斩淡淡道,伸手取回芯片:
“异兽核心全部剥离,按规上缴。另外有两具变异个体样本已低温封存,在七号货柜。”
军官点点头,在系统里勾了几项,印章落下,电子凭证即刻生成。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任务结算会在明早八点前到账。”
军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辛苦了。”
黄斩没再多说,转身朝着队伍一挥手。十六人鱼贯退出任务大厅,沿着西侧走廊朝生活区走去。
脚步声在金属走廊里整齐回响,动力甲关节处的液压杆发出细微的泄压声,像是一头头疲倦的猛兽终于被允许卸下爪牙。
生活区在兵部大院西翼,是一栋独立的六层楼体,灰色外墙,窗口亮着零星的灯火。
楼下种着一排从铁龙市移栽过来的老梧桐,这个季节叶片已经泛黄,风吹过时沙沙地响。
他们的宿舍在五楼,一整层,十六间。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小狐第一个冲了出去,金发被走廊通风口的风吹得往后翻,嘴里已经开始嚷嚷:
“我先洗澡!你们谁都不许跟我抢热水!”
“谁稀罕你那间。”
阿鬼慢悠悠地走在后面,声音低沉,脸上却终于浮起一点活气:
“你那喷头上次我们出任务之前就坏了,水压小得跟尿尿似的。”
“操!坏了?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
走廊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众人各自推门进屋,铠甲拆卸的金属撞击声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谁的抱怨、谁的笑骂。
小狐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不大,二十来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墙角立着武器架,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还是蔡姨和白姨上次来看他们时,硬塞给他的。
他把两柄短刃从腰间解下,仔细擦干净刃面残留的血渍,才挂回武器架上。
接着伸手扣住胸甲两侧的卡簧,“咔”的一声轻响,整片前胸甲松脱下来。
他长舒了一口气,把那几十斤重的合金壳子靠墙放好,又依次卸下肩甲、臂甲、腿甲,最后摘下内衬战术服上贴满的传感贴片,浑身上下一轻,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他靠在瓷砖墙面上,闭着眼,让那股滚烫的水流冲过后颈和肩胛。
三个月了。
整整三个月没沾过床,荒野里的临时营地只有睡袋和行军毯,偶尔夜里被兽吼惊醒,拔刀就是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臂上的几道新疤,不长,但颜色还粉着。
伸手摸了摸,微微凸起的触感让他莫名有些踏实。
隔壁传来阿鬼的低吼声,大概是搓背搓到旧伤了。
再隔壁,黄斩的房间安静得很,只有水声哗哗。
大约四十分钟后,五楼走廊再次热闹起来。
十六个人陆续走出房门,一个个换上了便服。
动力甲卸了,棱角分明的少年气终于冒出头来。
小狐套了件黑色连帽卫衣,金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没完全擦干,后颈的碎发还在滴水。
阿鬼换了身深灰色短袖,裸露的手臂上肌肉虬结,几道旧疤横亘其上,他手里攥着条毛巾胡乱擦着后脑勺。
黄斩最后出来,黑色薄夹克,拉链拉到顶,看不出里头穿的什么,头发已经干透了,一根根服帖地往后梳着,露出干净的额头。
其余十三个少年也陆陆续续从各自房间出来,有的还在系鞋带,有的嘴里叼着半块压缩饼干,头发都没来得及吹。
五楼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脚步杂沓,伴随着压低了声音的闲聊和笑闹。
“走走走,蔡姨的馆子这会儿还没打烊吧?会不会没吃的!”
“放你屁!咱们那次回去,白姨和蔡姨没给我们做吃的!”
“嘿嘿!那是!今天我要吃个爽!好久没吃了!三个月,天天吃烤肉,我都快吐了!”
“别哔哔了,快走!”
十六个人说说笑笑,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踏在金属台阶上,震得楼道里的感应灯一层层亮起来。
出了宿舍楼,夜风迎面扑来。
北疆十月的夜晚已经带着寒意,远处城市的天际线灯火璀璨,钢铁丛林里车流如织,重建区那边的工程塔吊还在亮着施工灯,整座城市活像一头匍匐在夜色里缓缓呼吸的巨兽。
他们穿过兵部大院的中轴广场,朝着大门方向走去。
岗亭里的哨兵换了班,看见这十六个穿便服的少年浩浩荡荡走来,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小狐那头标志性的金发,笑了一声:
“黄队!这么晚了还出去?”
“出去吃个饭。”
小狐冲岗亭里扬了扬手:
“要不要给你带一份?”
“不了不了,站岗呢!“
年轻哨兵连连摆手,又补了一句:
“下次休沐,我请你们哥几个去蔡姨那儿搞一顿。上次被你们喝趴了,我到现在还不服气!“
众人又是一阵笑。
阿鬼路过岗亭时随手在窗台上拍了一下,震得茶杯一跳:
“行啊,酒量练好了再来,别又三杯倒。“
说说笑笑间,十六人已经到了兵部大门外。
小狐走在最前面,刚跨出那道铁灰色的大门槛,忽然脚步一顿,回头张望了一眼:
“阿斩呢?“
话音刚落,黄斩的身影从门廊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多了一部通讯终端,屏幕还亮着,似乎刚挂断电话。
步伐不快不慢,但小狐认识他太久了.....那步幅比平时大了半寸,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东西。
众人齐齐站定,目光汇聚过去。
黄斩走到队伍前方,把终端揣进兜里,抬起眼,扫过面前这十五张脸。
夜风把他夹克的下摆吹得微微扬起,几缕刚吹干的碎发从额前落下来,他也没伸手拨。
沉默了两秒钟。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扩散到整张脸,眼眶却在同一时刻泛了红。
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竟然隐约能看见一点水光在打转。
嗓子紧了一下,他清了清,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颤抖.....
“莎莎姐的消息……我的政审过了。“
“我可以参加长城巡游选拔了。“
“兄弟们.....我们可以上长城,找谭老大,林老大,和虎子了。“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他用力闭了一下眼,两滴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但他嘴角还在笑,笑得整张脸都在发亮。
队伍里静了一瞬。
然后.....
“操!!“
不知道是谁先吼了这么一嗓子,紧接着整个队伍就炸了。
小狐第一个冲上去,一拳捶在黄斩肩膀上,力道不小,捶得黄斩往后退了半步。
但小狐自己眼眶也红了,金发在夜风里乱飞,嗓子却哑了:
“你他妈……你他妈可算过了!“
阿鬼紧随其后,话没说,伸出蒲扇大的手,一巴掌拍在黄斩后背上,“啪“的一声脆响,黄斩差点被他拍岔气。
但阿鬼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也绷不住了,嘴角咧开。
十三个人呼啦啦全围上来了。
有人拍肩膀,有人捶胸口,有个瘦高的少年直接跳起来挂到了黄斩背上,被他反手甩下去又笑嘻嘻地凑回来。
鬼哭狼嚎的喊声在兵部门前的广场上回荡,值班哨兵隔着玻璃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十六个少年像疯子一样抱成一团。
黄斩被围在中间,被捶、被拍、被揉脑袋,但他的手死死攥着兜里那台通讯终端,指节发白。
不容易。
真的不容易。
这两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柄刀。
每次厮杀冲在最前面,硬扛最凶的异兽,挡最狠的攻击,拼命修炼、拼命立功,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看见.....
他不是那个叛徒之子,他也能杀邪祟、杀异族,他跟北疆任何一个战士没有区别。
他原本是启明星辰总裁于北辰的儿子。
人类叛徒之子。
那个名字像烙铁一样印在他的档案第一页,不管他怎么做、杀多少异兽、受多少伤,那几个字永远压在最上面。
他没有资格参加联邦征兵,没有资格上长城巡游,没有资格触碰那些真正站在人类最前线的荣耀。
两年来,他眼睁睁看着征兵公告发了又撤、撤了又发,而他只能在档案审查那一栏里永远看见“待审核“三个字。
可他有一群兄弟。
这两年,猎犬队错过了两次联邦征兵,错过了整整两批名额。
小狐、阿鬼、其余十三个人,没有一个人提过要撇下他单独报名的。
谁都没有开口提过这件事,就像一种默认的默契.....走,就一起走。
上不了长城,那就先清剿荒野,先把北疆这一亩三分地守牢了再说。
他们一直等着他。
而刚才那通电话,于莎莎的声音从终端那头传过来,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
“小斩,恭喜你。政审通过了。玄武重工的联名背书起了作用,谭行和林东那边也递了话.....阿斩!你很争气,档案上的记录挑不出毛病。准备吧,长城巡游选拔,你够格了。“
黄斩当时握着终端的手在抖。
他说不出话,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火。
直到于莎莎在那边轻笑了一声:
“别哭啊,丢人。上了长城,你和那帮小子要注意安全阿!“
然后电话挂断。
他就那么站在门廊的阴影里,缓了足足半分钟,才走出来。
而现在,他被兄弟们的拳头和笑声淹没,感受着那些拍在肩膀上的掌心里传递过来的滚烫温度,突然觉得这两年所有的血、所有的伤、所有的“待审核“,都值了。
喧闹了好一阵子,小狐率先退后半步,抬臂抹了一把眼角。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把那股酸劲压下去,然后嘴角一咧,露出一个痞气十足的笑,嗓音松弛下来:
“行了行了!阿斩!瞧你跟娘们儿似的!这是大喜事,哭什么哭?走!今晚先吃肉!好好庆祝!今天把蔡姨那里的酒水全都清空了!!好好为阿斩庆祝下!“
“走!!“
十六个声音汇成一个。
少年们齐刷刷转身,朝着那条灯火通明的老街大步走去。
金发的、灰衣的、黑夹克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再交叠。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从他们脚边打着旋掠过,像是这北疆的深秋也在为他们让路。
老街的尽头,有一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馆子。
窗口透出热腾腾的蒸汽,隔着几十米都能闻到那股混合着葱姜蒜爆香和炖肉浓汁的味道。
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
《百位土菜馆》
这是他们心心念念的家,是他们每次受伤后,聊以慰籍的港湾。
空气里那阵勾人的香味越来越浓。
小狐步子最大,第一个蹿到那扇半旧不新的木门前,抬手就要推。
手刚碰上门把手,忽然又顿住了,回头望了黄斩一眼。
黄斩还在后头,被几个人簇拥着,眼眶的红色没退干净,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看见了小狐的神色,他明白,小狐这是让他整理好心情,不要让白姨和蔡姨担心。
他冲小狐点了点头。
小狐见状咧嘴一笑,回身一把推开门。
“咣.....“
门撞在墙上的吸铁扣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内热气裹着肉香酱香扑面而来,暖黄的灯光洒了一地。
距离北疆重建已经过了四个多月,自从重建后,白婷和蔡红英就将馆子从铁龙市搬了过来。
现在的馆子不大,摆了七八张方桌,靠里的墙边有一排老式木架,上头码着几坛子自酿的米酒和几罐酱菜。
墙上挂着块小黑板,粉笔字写着今日推荐:红烧肘子、酸菜炖大骨、辣炒杂碎。
旁边还贴了一张褪了色的福字,边角卷起来,被油烟熏得微黄。
灶台在吧台后面,锅里的油还滋啦响着。
一个围着蓝布围裙的中年女人正背对着门口,往锅里丢一把干辣椒,香味炸开的瞬间,她随手抄起锅柄颠了两下,动作利落得像练过千遍。
旁边案板上,另一个女人正在切葱花,刀起刀落,嚓嚓的声响均匀细密。
“白姨.....!蔡姨.....!“
小狐一嗓子喊出来,声音亮堂堂的,整个馆子的空气都被震得晃荡了一下。
“我们回来了!有吃的吗?“
案板上的刀声骤然停了。
那个切葱花的女人转过身来,五十多岁的年纪,圆脸,眉眼温和,两鬓有几丝白发,围裙上沾着面粉。
她看见门口呼啦啦涌进来的十六个半大小子,先是一愣,随即眼角的细纹慢慢舒展开,笑意从眼底一圈圈漾出来。
“回来了?“
蔡红英声音不大,带一点沙哑,但那种轻柔的语调像一床旧棉被,把人裹得严严实实的。
灶台前的女人也转过身来,她身量高挑,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一双眼睛又亮又有神,围裙上油渍斑斑,手里还举着那把炒勺。
“哟!“
白婷挑了下眉,炒勺在锅沿磕了磕:
“我当是谁呢,这么大动静.....原来是我们猎犬队的小英雄们回来了!“
小狐已经窜到吧台前了,胳膊肘往台面上一撑,笑得亲热:
“白姨!您就别打趣我们了,三个月!整整三个月!我想您和蔡姨这口肘子想得做梦都在流口水!“
“你哪次回来不说这话?“
蔡红英拿炒勺虚虚点了他一下,转身从灶台上端起一个硕大的砂锅,揭开盖子,浓郁的肉香轰地炸开.....锅里炖着满满一锅红烧肘子,酱色油亮,皮肉软烂得微微颤动,筷子一碰就能脱骨。
小狐眼睛都直了。
“早就备着了。“
蔡姐把砂锅往台面上一放:
“昨天你白姨就念叨,说你们今明两天该回来了,一大早去菜市场抢了四个前肘,炖了一整天。喏,拿去。“
她把砂锅往小狐面前推了推。
小狐双手接过来,指腹碰到砂锅外壁的滚烫热度,忽然吸了一下鼻子,声音低了半度:
“蔡姨,白姨妈……你们咋知道我们今儿回来?“
蔡红英哼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炒菜,油烟里飘来她懒懒的嗓音:
“你白姨昨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你们几个小子在荒野里啃干粮,牙都快崩了。今早起来就念叨,说不行,得赶紧炖肉,保不齐今天就回来了。“
吧台后面,白婷已经走到案板边,把切好的葱花拢进一个白瓷碗里。
她没有接话,只是弯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大号保温桶,拧开盖,里面是满满一桶热腾腾的酸菜汤。
“先喝碗汤暖暖胃。“
她说,嗓音还是那样轻,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
“荒野里风大,湿气重。“
黄斩这时才走到吧台前。
他比小狐慢了几步,站在人群后面,等前面的人自动分出一条路来,才露出那张还带着些许泪痕的脸。
白婷看见他,目光在他微红的眼尾停了一瞬,没有多问。
她只是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块干净的棉手帕,递过去。
“擦擦脸。“
黄斩怔了一下,接过来,手掌攥着那块柔软的棉布,指节紧了紧。
“谢谢白姨。“
声音有点哑。
白姨摆了摆手,又转身去盛汤了,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蔡姐那边已经把灶台上的火关了,三下五除二又炒出几大盆热菜,一碟辣炒杂碎码得冒尖,一碟蒜蓉空心菜油亮碧绿。
她把菜端到旁边拼起来的大桌上,顺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两瓶北疆本地产的老白干,往桌上一墩。
“都坐下!“
她两手叉腰,围裙上油点子被灯光照得亮晶晶的:
“全都是肉,今儿谁不吃完谁别想走!“
十六个人哗啦啦围着大桌坐下来。
小狐第一个抄起筷子,夹了一块肘子皮肉相连的肥瘦部分,油汪汪的汁水顺着肉纹往下滴。
他一口塞进嘴里,烫得直吸凉气,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含含糊糊地嚷嚷:
“唔.....活过来了!“
阿鬼坐他旁边,慢条斯理地给自己舀了一碗酸菜汤,他低头喝了一口,那股子酸爽滚烫顺着喉管滑下去,整个人从胃里开始暖和起来。
他抬起眼,朝吧台那边看过去。
白姨正背对着他们在收拾案板,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结,瘦瘦的背影安安静静的。
蔡姨搬了把凳子坐在吧台后面,翘着腿剥蒜,时不时抬眼往这边扫一眼,嘴角挂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
阿鬼没说话,把汤碗放下,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空心菜。
隔了两个座位的黄斩被灌了一杯酒,呛得直咳嗽,旁边那瘦高少年拍着他后背笑得前仰后合。
小狐趁乱又去夹肘子,被阿鬼一筷子挡住,两人低声较劲,筷子在盘子上方噼里啪啦碰了几回合,最后小狐用短刃使惯了的手速抢走最后一块连筋带皮的好肉,得意洋洋地塞进嘴里。
“你他妈.....“
阿鬼骂了一声,却也在笑。
黄斩咳完了,把酒杯放下,低头看着碗里白姨刚才悄悄给他多添的两块排骨,沉默了两秒。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满桌的嘈杂不知怎的就在那一瞬间低了下去。
“白姨,蔡姨!“
黄斩端起了面前的酒杯,酒液在暖黄的灯光下微微晃荡。
他站起身,也不管同桌其他人正嘴里塞着肉、手里攥着排骨,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这杯酒,我敬您两位。“
他声音稳下来了,但尾音还是有那么一丝丝的颤。
“两年前,我刚来被老爹带回来的时候……那会儿,谁都知道我爹是谁。“
桌上安静了。
“征兵的事,政审的事……我被卡了两年。这两年,我自己都觉得,可能这辈子都上不了长城了。“
他低头看着杯里的酒,嘴角扯了一下。
“但我有一帮兄弟,还有您两位……每次我从荒野回来,不管伤多重,多晚,进这门就有吃的,有热的汤。“
他猛地仰头把一整杯酒灌了下去,辛辣从喉管烧到胃里,他呛了一下,但还是咧开嘴笑了,泪水又被辣出来了,混着笑淌了满脸。
“白姨,蔡姐.....我政审过了。“
“我能上长城了。“
吧台后面,白婷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蔡红英剥蒜的动作也顿了一下。
馆子里有一瞬间的寂静,只有灶台上那锅剩下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细泡。
然后白姨放下抹布,走到桌前,拿起桌上那瓶老白干,给自己也倒了一小杯。
她端着杯,在黄斩面前站定,个子比黄斩矮了半个头,仰起脸来看他。
“小斩,“
她声音有点发紧,但还是一贯的温和:
“白姨不懂那些政审啊选拔啊,白姨只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她碰了碰黄斩的杯沿,瓷杯轻响。
“上长城了,好好打。“
她仰头喝干了,酒气呛得她眯了一下眼,又笑了,伸手在黄斩肩头轻轻拍了拍。
“别让人欺负了。“
黄斩咬着嘴唇,使劲点了点头。
蔡姐在旁边“啧“了一声,把手里那瓣没剥完的蒜往桌上一丢,站起来抄起酒瓶给桌上每个空杯都满上,最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环顾一周,嗓音亮堂堂的:
“来来来!都端着!“
十六个少年齐刷刷端起杯子,连白姨都举起了一个小瓷杯。
蔡姐站在桌头,短发被窗缝进来的夜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她扫过这十六张年轻的脸.....金发的、浓眉的、冷脸的、爱笑的,每一张都带着弹孔和疤痕以外的棱角,每一个都不满二十岁。
“废话不多说.....“
她举杯,眼底有光:
“小子们,全体都有.....“
“欢迎回家!“
“欢迎回家!!“
十六声嘶吼汇成一浪,撞在馆子低矮的天花板上,震得灯泡都晃了两晃,暖黄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跳了一下。
酒液入喉,辣归辣,但那股热流顺着胸腔淌下去的瞬间,所有人都觉得,荒野里三个月的风霜寒露,全被这一杯给化了。
白婷又转身去厨房了,不多时端出来一大盆热腾腾的酸菜炖大骨,骨头炖到酥烂,骨髓油亮,酸菜吸饱了肉汁,冒着白汽。她把盆子往桌中央一放,筷子一递:
“吃吧,管够。“
十五双筷子同时伸过去,抢声、笑声、骂声重新在桌面上炸开。
小狐嘴里叼着根骨头还没啃完,又伸手去够远处的辣炒杂碎,阿鬼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趁他缩手的空当把最后一勺杂碎捞走了。
“靠!你耍诈!“
“战场规矩,谁慢谁吃土。“
黄斩坐在他们中间,被挤得身子歪向一边,肩膀抵着旁边那瘦高少年的肩。
他慢慢啃着碗里那块排骨,啃得很仔细,把骨缝里的肉丝都剔干净了。
他抬眼扫了一圈这满桌狼藉和满屋子热气腾腾的人,心想:
打从有记忆起,他就没有一个能称之为“家“的地方。于家别墅那种冷冰冰的大房子不算.....那是关人的笼子。
后来东躲西藏的日子也不算.....那是苟活。
但这里算。
这个几十平米、油烟熏黄了墙、板凳高低不平的小馆子,算。
白姨和蔡姐忙碌的背影,手帕上淡淡的皂角味,那碗永远烫嘴的酸菜汤,桌上永远堆满的肉和菜,还有这十五个跟他一样从泥泞里爬出来的兄弟.....这里算。
他把最后一块骨头放下,抬手抹了一下嘴角,转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夜已经深了,老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对面店铺的招牌灯在风里晃悠着。
但他知道,更远处,有那一座钢铁雄关。
长城。
那是人类在异族环伺的夹缝中,用钢筋、血肉、武道、意志一寸一寸浇筑出来的防线。
他在心里把那个名字嚼了一遍。
谭行大哥。林东大哥。虎子。
那几个人的面孔从记忆深处浮起来,有些模糊了,毕竟分别时间长了,但名字还滚烫。
快了。
黄斩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辣得眉心皱了一下,嘴角却翘了起来。
他心想,等真上了那道墙,找着谭老大和林老大,得好好跟他们喝一顿。
看看到时候,谁先趴下。
“阿斩!愣什么神呢!“
小狐忽然凑过来,一张脸放大在眼前,金毛乱糟糟的,嘴里还叼着半块肘子皮。
“我跟你说!就你政审这事,我早就说了肯定能过!就你那杀异兽的架势,哪个瞎了眼的敢拦你?来来来,再走一个!今晚高兴,谁都不许装怂!“
黄斩被小狐拽着胳膊又灌了一杯,辛辣冲上来,呛得他眼眶又红了,他一边咳一边笑。
满桌人笑作一团。
吧台后面,蔡红英把翘着的腿收了收,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椅背,目光落在那一桌狼藉和十六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庞上。
白婷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慢慢啜着,眼神却像被那桌热闹吸住了一样,久久没移开。
暖黄的灯光洒在少年们毛茸茸的头顶上,有的后脑勺还湿着,有的衣领翻着,个个嘴里塞满了东西还在抢,跟一窝刚放出来的饿狼似的。
白婷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很轻。
“这回回来,都好像又长高了一点。“
她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
蔡红英哼笑一声,抄起手边那瓣剥了一半的蒜往嘴里丢,嚼了两下,辣得眉心一蹙:
“都是十几岁的年纪,正是蹿个儿的时候。三天不吃肉都能长半寸,.....不长个才怪。“
她顿了顿,偏头看向白婷,目光在那张被岁月磨出细纹的脸上停了一瞬,声音沉下来:
“倒是小斩…他终于等到了啊…“
白婷没有接话,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暖的,却压不住心底那点酸软的东西。
她放下杯子,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上摩挲了两圈,忽然轻声开口:
“小麟、小行、小虎,还有小斩风,都已经上了长城……“
蔡红英剥蒜的动作慢了半拍。
“上个月,寒潮那个丫头也打了电话回来,说她也去了,参加那个什么巡游考核。“
白婷的语速不快,像在数一件件往衣柜里叠好的旧衣裳,每件都有褶子,每件都舍不得压:
“听声音倒是挺高兴的,说考核难归难,但她扛住了,说她可以追寻她姐姐的路走了,说她可以去找小虎了....“
蔡红英低声应了一声,神色带着心疼和慈爱:
“那丫头啊!一颗心都系在你家小虎身上了,还有她一直想完成她姐姐寒霜的遗憾,去看看长城,她姐姐那个玄翼武号,可是被这丫头扛起来了!”
白婷嘴角弯了一下,没笑出来。
她的目光重新落到那一桌上.....小狐正举着酒杯跟黄斩碰,嘴张得老大,不知在嚷嚷什么;
阿鬼默默把最后一块肘子夹到自己碗里,被旁边瘦高少年发现后追着抢,两个人胳膊撞得桌椅咣咣响。
“是啊,这些孩子都去长城了,现在……“
白婷的声音忽然轻得像要散了:
“现在,这帮小子也要去了。“
蔡红英没吱声。
“再过几年,李念那帮小混蛋们,也要去了。“
白婷慢慢说着,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早就准备好的事,可手指还在杯沿上摩挲着,一圈,又一圈:
“这些孩子……一个接一个,最终都要去长城了。“
她停了一下。
馆子里那桌喧闹还在继续,有人笑岔了气,有人被酒呛得直拍桌子。
那些声音涌入耳朵,又像隔了一层水,变得又远又近。
“一代接着一代……“
白婷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很轻,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但蔡红英听见了:
“红英,我心疼啊。“
蔡红英放下那瓣蒜,转头看白婷。
后者依然看着那桌少年,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笑意,仿佛不想让任何人看出她的情绪。
但蔡红英认得她太久了,久到知道她每次压声音的时候,眼眶都是热的。
“小狐那帮小子,每次从荒野回来,身上全是伤。旧疤叠新疤,有的连甲都挡不住,划得血糊糊的……“
白婷吸了一下鼻子,很快,被她用举杯的动作掩饰过去:
“跟以前小麟、小行、小虎一模一样。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受伤的位置都差不离。“
她终于转回头来,对上蔡红英的目光。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那些被油烟和岁月熏出来的细纹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柔软。
“这些孩子,一个一个都走了……“
她说,嗓音终于放低了,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都要走了。“
蔡红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蒜瓣往桌上一丢,伸手把白婷手里那杯温水拿过来,仰头自己灌了一口,辣得嘶了一声.....哦不,是温水,不辣。
但她眉心还是蹙了一下,仿佛那杯水烫了嘴。
“你呀。“
蔡红英把杯子墩回台面上,伸手在白婷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掌心热乎乎的:
“送走一批又一批,你就别数了,越数越心堵。“
她歪了歪头,朝那桌努了努下巴:
“你看那帮小子,笑得多欢实。小斩今天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胡子还没长齐呢就敢灌老白干.....
你心疼归心疼,可你瞧瞧他们的脸。那眼睛里头的光,跟几年前小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跟小虎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蔡红英自己说着说着,声音也低了下来,但很快又拔高了半度,带上了那股子干练利落的劲儿,像是在给自己也打个气:
“送走就送走吧。他们愿意去,就让他们去。长城上头的风是大,可他们扛得住。“
白婷低着头,盯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慢慢呼出一口气,那股气在暖黄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却仿佛带走了一点什么。
她转过身,从案板上拿起抹布,不紧不慢地擦着台面上溅出来的油点子。
“是啊。“
她轻声说,声音慢慢稳回来了,像一碗热汤放了一会儿,表面那层浮油渐渐凝住了,但底下还烫着:
“送走一代,又来一代。这帮走了,还有李念他们,李念他们走了……还会有新的。“
“这些孩子,永远都想着保家卫国,光尊耀祖!沐浴荣耀!”
“可是....对于我这个看着他们一步步长大的老婆子来说,我只希望这辈子平平安安!”
她擦干净了那小块台面,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上,直起腰来。
“红英,“
她忽然笑了一下,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来:
“咱俩这馆子,怕是要开一辈子了。“
蔡红英愣了一瞬,然后“噗“地笑出声,伸手在白婷后背上拍了一巴掌,拍得她往前趔了半步。
“开!怎么不开!“
蔡红英扬起下巴,嗓音利落得像刀切葱白:
“只要还有一个小崽子从荒野里,从长城里回来喊饿,咱这灶就生着火。长城那边爱收多少收多少,我不管.....反正回了北疆,进了这门,就得给老娘吃饱了再走。“
白婷被她拍得肩膀一歪,笑出了声,抬手捋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眼角那点湿润干了,看不太出来了。
她重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吧台,落在那一桌还在闹腾的少年身上。
小狐正被阿鬼按在凳子上灌酒,金毛乱成一团,嘴里呜哩哇啦地抗议。
黄斩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手里还攥着半块啃干净的骨头,指缝里油光锃亮。
白婷就这么看着。
看了一会儿,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沉淀下来,变得更深、更安静,像一锅小火慢炖的汤,表面平静,底下滚烫。
窗外,夜风卷着梧桐叶擦过窗玻璃,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更远处,那道横亘在北方的黑色长城沉默如铁,从地平线这头延伸到那头,把整片天幕都压低了三分。
可这间小馆子里的灯,还亮着。
暖黄,不刺眼,持续不断地亮着。
像一只伸在夜色里的手,掌心朝上。
等着下一批从荒野深处跌跌撞撞跑回来的孩子。
等着他们推开门,热气扑脸,声音沙哑地喊.....
“白姨!蔡姨!有吃的吗!我饿了!“
白婷垂下眼,把那杯温水喝完,轻轻搁下杯子。
“有。“
她低声说,只有自己能听见:
“一直都有,孩子们,一直都有,你们都要好好的长大,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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