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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冬河开门见山,直接表明了自己的底线。
这次谈判方舟占据绝对主动,但他不想再和对方说那些没用的废话。
电话另一边的方舟没有立刻回应。
他坐在办公室内,手里转着一支铅笔,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
窗外是市革委会大院,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有一片枯叶贴在了玻璃上。
他回想着和陈冬河见面时的细节。
从陈冬河进门时的步伐,到坐下时第一个动作,再到说话时的微表情。
他沉吟了十几秒钟,这个停顿是故意的,让对手在等待中产生焦虑,才缓缓开口道:
“陈同志,我想你可能误会我了。有些事情并不是我愿意去做。”
“身处我这个位置,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我并不想和你交恶,恰恰相反,我只是想和你成为朋友。”
“老话说得好,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温和,像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我让老宋过去找你,就是为了表明我的态度。让我儿子去你的罐头厂挂名,也是为了做给手下人看。”
“我如果不这么做,手底下的人也不会放心。发生的这两件事就是他们擅自行动,我也是事后才了解。”
“相信我,接受那个合同,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我们都是想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仇人搞得少少的。”
“朋友之间守望相助,一旦谁受了委屈,大家自然同仇敌忾,各尽所能,力往一处使。你觉得呢?”
最后几个字,方舟的语气不像在询问,更像威胁。
陈冬河两世为人,又岂能听不出这话语中的意思。
他冷笑道:“上次见面我就说过,别惹我,否则后果自负。看来你是记住了这句话。”
“你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想把责任推到他人身上,把你自己摘出来。”
他的声音像淬过火的铁,又冷又硬。
“我就当你说的话是真的。那你总该知道是谁在算计我吧?把这个人交给我,我可以交你这个朋友。”
“你清楚我背后是谁,也知道我的实力。即使我把那些王八蛋当畜生给宰了,最后也只会是清除体制内的蛀虫。”
说到最后,他直接表现出了愤怒的语气,像是被彻底激怒。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愤怒有一半是演出来的。
他要让方舟以为他被情绪牵着走,以为他年轻气盛压不住火。
两人言语博弈,将各自的底牌亮了出来。
方舟是在告诉陈冬河,他完全不怕。
手底下有的是人来担责任,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责任都不会落在他头上,他可以肆无忌惮地下手。
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战争。
陈冬河输不起任何一个兄弟,方舟输得起任何一枚棋子。
陈冬河则是直接表明,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都是浮云。
他本身有实力,背后还有贾云庆撑腰。
这把逼急了他,他不介意把自己的人情用掉。
他这话半真半假。
他确实不想用人情,但真到了那一步,他也不会犹豫。
他也清楚事情不会发展到那个地步,也不想和方舟鱼死网破。
虽然大概率是鱼死网不会破,但他也会耗费极大的人情。
人情关系用一次少一次。
如果遇到事情就去找贾云庆,即使老爷子不会说什么,其他人也会对他看轻。
方舟家在上京,虽说因为上次的事让他家里人受了连累,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关于陈冬河的情况,相信方家的人也有所了解。
那位服用了七彩灵芝的大佬,肯定也欠了陈冬河人情。
这也是方舟迟迟不敢把事情做绝的根本原因。
此时双方都没有再开口。
电话里只剩下一片沉默,夹杂着细微的电流声,呲呲啦啦的,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
老宋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垂着手,眼睛盯着地面上的一道裂缝,那道缝从墙角延伸到桌腿。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以为陈冬河只是自身实力强大,背后靠着王家。
结果却没想到,陈冬河今天当着他面说出的话,只字未提王家。
但透露出的意思,明显远远超过了王家人。
王家是方家的对手,但两家在同一个量级上,互相咬了几十年也没咬死谁。
可陈冬河提起的那个人,分量完全不一样。
王家和方家不对付,这是上京城很多人都知道的事。
陈冬河之所以和方舟站在对立面,也是因为王家的王凯旋。
可现在陈冬河却没有去找王家帮忙,反而是用自身的实力和方舟站在了同等位置。
他暗暗心惊。
幸亏当初选择了交投名状,否则死了也白死。
此时电话另一头的方舟首先开口了,声音中带着笑意。
“陈冬河,我这么做的原因,就只是为了想要拉拢你。”
他的语速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
“我之前向你抛出了橄榄枝,但你不同意。无奈之下,我只能出此下策。”
“因为我知道你是一个非常骄傲的人,遇到事情也绝不可能去找王凯旋帮忙。”
“何况他现在人已经被调走,这里是我的主场。”
“你我之间合作,百利而无一害。”
陈冬河冷声笑道:“早这么说不就得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只是你并未明说,你儿子一旦成了罐头厂的合伙人,王家肯定会对我生出嫌隙。”
“你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分化我和王凯旋的关系,让我和王家慢慢站在对立面。”
他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既然要谈,就要把所有的牌都摊在桌面上。
方舟的笑声从电话里传了出来。
他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笑得很爽朗。
陈冬河面色平静如水。
他也在怀疑方舟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当然,他现在只不过是顺着方舟的话往下说,不想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谈判的主动权,哪怕只是抢回来一点点,也要拼命抓住。
不过如今他处于劣势,尤其是陈援朝和三娃子的处境,让他不得不虚与委蛇。
否则鱼死网破,会将两个兄弟折进去。
这是陈冬河绝对不想看到的结果。
他可以输掉这场博弈,但不能输掉这两个兄弟。
方舟的声音再次传来,笑着道:
“怎么样?考虑好了吗?我们成为朋友,对你只有好处。”
“我真的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再对你下手,也不会有人再去针对你。”
“我会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来对待。加入我的团队,我能给你想要的一切。”
陈冬河眉头一挑,平静地问道: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方舟的声音带着自信,回答得干脆利落。
“人生在世,无非名利二字。王凯旋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
“他们王家做事风格我也了解。我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他给不了你想要的。”
“你搞罐头厂,又让自己的兄弟去摆摊卖卤煮,肯定是想干个体户。”
“现在上面的风向发生了改变,以后个体户将会成为合法经营,律法也会越来越完善。”
“我感觉你最想要的是钱。恰好,这是我能送给你的东西。”
“让我儿子成了你们罐头厂的人,以后无论我们做什么都会非常方便。”
“你不想出面的事,可以交给他去做。他有时候办事反而比你更容易。”
“就像这次的两条生产线,仅仅是一场酒局换来的。”
“我付出一句承诺、欠下一个人情,便能抵得上你辛辛苦苦东奔西跑。”
陈冬河眼睛微微眯起,脸上露出了笑容,平静地道:
“既然你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我可以答应你。”
“合同签了也没问题,你儿子是带资入场。以后罐头厂所赚取的利润分他五分之一。”
“如果你答应,那我现在便签署合同。”
“好!”
方舟回答得很痛快,几乎是在陈冬河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接上了。
毕竟,他要的不是钱。
万事开头难。
只要陈冬河妥协了,那他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腐蚀。
就像他自己说的一样,人生在世无非名利二字。
他之前分析过陈冬河的性格,通过种种行为可以看得出来,陈冬河对钱很执着,却没想进体制内。
这样的人反而更好控制。
给钱、给资源、给方便,慢慢就能把人养熟。
陈冬河只说了一句话:
“尽快安排,我不想兄弟遭罪!”
说完他就直接挂上了电话。话筒扣回机座时发出一声闷响,像一块石头落进深井。
此时他将目光转向老宋。
老宋脸上的震惊还未退去,和陈冬河对视的瞬间,觉得自己的心思仿佛被看穿,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急忙挤出笑容,陪着笑问道:
“谈妥了吗?我回去之后该怎么回复?”
陈冬河淡淡的道:
“你先不用着急回去。估计接下来方舟会有别的安排。”
“你只需要在这里等他的回信。饭我就不吃了,还有事要做。”
说完他转身直接离开办公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门在他身后轻轻掩上,没关严,留了一条细细的缝。
走廊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门框上贴着的值班表吹得微微掀起一角。
而他心中却更加警惕。
他暗叹自己重生以来,太过顺风顺水,遇到的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角色,三招两式就解决了。
遇到方舟这种人,竟然没一棍子打死,反而让人家掐住了软肋。
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他现在看似妥协,但只是把拳头收回去,为了更有力地打出去。
仅仅依靠他本身,很难将方舟彻底打死。
不过他重活一世,洞悉未来的所有大事件。
方舟就当是自己的磨刀石!
再好的刀,不磨也要生锈。
而在另一边,方舟将电话挂上之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
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他总感觉陈冬河答应得太痛快,不像是这个年轻人的性格。
以他收集到的信息,陈冬河的骨头可是硬得很,不仅敢于豺狼虎豹夺命,对外也是不肯吃亏的做派。
可思来想去,他又没发现问题。
陈冬河这个人最是重感情,如今两个兄弟在他手里,这就是最大的筹码。
他喃喃自语道:
“陈冬河这种人相当自傲,不到迫不得已,他绝对不可能去求人。”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甚至都没有通知王凯旋,更别说是去找贾老头。难道真的是妥协了?”
他沉默了几分钟,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枯叶上,它还在玻璃上贴着,被风吹得一颤一颤。
他忽然伸手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枯叶打了个旋,飘下去了。
他重新关好窗,转身拿起电话,按下了回拨。
那边响了几声,很快老宋的声音传过来。
“您找哪位?”
“老宋,是我。”
方舟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不紧不慢。
“你帮我安排一下,把陈冬河的两个弟弟弄出来。不要让他们受到任何连累。”
“这次只不过是我的一个试探。做完这件事之后,你暂时留在那边,我会给你安排一个职位。”
“若是可以,将李思远架空。我不希望再让他坏事。”
没等老宋开口,方舟直接挂断了电话。
老宋把电话挂上,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无奈,眉心拧成深深的川字纹。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让我去当一颗钉子,这明显是要把我外放,还要让我时时刻刻汇报。”
“陈冬河又会怎么想?把柄落在他手上,得罪他,他甚至不需要出手,直接把投名状交给方舟,那比死还痛苦。”
他心中也曾发誓,哪怕是死也不能选择背叛。
他作为方舟的心腹手下,又怎能不清楚方舟是什么样的人。
现在他也没有任何吃饭的心情。
看着摆在桌上的菜肴,红烧肉已经凝出一层白油,炒青菜也蔫了下去,叶子趴在盘沿,边缘泛着黄。
他连筷子都没动一下,起身匆匆走了出去。
既然方舟已经给了命令,那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把人弄出来。
他边走边在心里盘算着。
先去找公安局的人,以方舟的名义把案子压下去。
再去找那几个工人家属,该赔钱赔钱,该安抚安抚。
最后还要给陈冬河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
他走出饭店大门时,正午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很蓝,没有一丝云。
他忽然想起那年刚调进市革委会时,方舟找他谈话,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宋啊,跟着我好好干,前途无量。”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抬头看天,觉得天很蓝,路很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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