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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永安城的天光一寸一寸自东边山脊线渗进来的,先染了屋顶的瓦,再顺着墙根往下流,等照到街面时,雾气已经散了大半。街角的包子铺开了笼屉,白汽裹着面香漫过半条巷子,几个赶早的脚夫蹲在台阶上嚼着干饼。
月狐一大早就挎着一只竹篮出了门。
晨风里还带着潮气,巷子两边的摊位刚支起来,菜叶子沾着夜露。她在一处卖青菜的摊前蹲下,挑了两把还带泥的菠菜,又转到旁边的肉案,割了半斤五花肉,肥瘦各半,用荷叶裹了放进篮底。卖肉的屠夫多看了她一眼,她没理会,又去粮铺称了两斤白面。
回程要经过东街的药铺。她脚步慢下来,目光扫过门板上贴着的告示,墨迹新鲜,写的是坐堂大夫回乡省亲,铺子歇业半月。这让她脚步慢了一瞬——永安城不大,药铺只此一家,半月歇业意味着半月内城内无人问诊。她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然而刚走到东街十字路口,前方人群一阵骚动,一名老者仰面倒地。月狐拨开人群蹲下去,伸手搭了一下老者的手腕。脉息虚弱,面色青灰,嘴唇微微发紫,比起中风,更像是旧疾发作,寒气冲心。
她从怀里摸出银针,也不避人,在老头膻中穴和两侧虎口各扎了一针。几息之后,老头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睁开一条缝,茫然地看向四周。
“这姑娘会医!”
“三两下就救回来了,神了嘿!”
“是不是城南那个药铺的人?昨天刚搬来的?”
老者缓过劲之后坐起来,捂着胸口朝月狐连声道谢,月狐摆摆手,把银针收好,拎起竹篮继续向前行去。身后议论声跟着她走了半条街才渐渐散了。
月狐这边刚进巷口,另一条长街上的叶临川正提着刚出炉的油纸包往回走。那纸包里的正是城南老字号的枣糕。今早出门时隔壁老妪提了一嘴那家铺子,说枣糕是永安城一绝,他想着月狐喜欢甜食,便早早去排队。
铺面不大,幌子都快褪成白色了,但排的队却不短,他等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才轮上。
等他从铺子出来时,已是日头渐高,巷口几个妇人抱着菜筐说笑,见他走来声音低了低,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永安城的早晨没什么可看的,但也是烟火气最足的时候。
南坊是永安城最热闹的地方。两家布庄刚上了门板,伙计在檐下洒水压灰。茶楼的跑堂拎着铜壶站在门口,看见有人路过就扯嗓子吆喝一声。叶临川在人群里走得不快不慢,油纸包换到左手,避开一个挑担的货郎。
行至一座二层木楼前,窗扇半开,一名青衫女子探出半边身子,手里攥着把团扇,扇面上绣的鸳鸯褪了色。她看着下方路过的男子,声音柔媚入骨:“官人,何不上来坐坐?楼里新到了好茶。”
叶临川抬眼看了一眼,没停步,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不必了,家里有人备了茶。”
那女子看见叶临川的面容怔了一下,手里的团扇放下来,露出整张脸。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脸也没来由的微微一红,心跳更是快了几分。
是个俊俏的少年郎啊。
刚刚的邀请不像是勾引,更像是自己占了别人的便宜。
旁边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子探出窗子来,见状笑了:“哟,咱家凤儿也有脸红的时候。”那名女子向下好奇打量,而仅仅只是片刻,叶临川已行至长街尽头,“究竟是什么样的少年郎啊?”女子喃喃道。
叶临川回到药铺时月狐已经把藤筐里的东西放在了灶台上。她看见叶临川买的枣糕不由得眼前一亮,她拿起一块放入口中,“不愧是永安城的枣糕,好吃!叶临川你也尝一块。”叶临川笑着也拿了一块,两人就着灶台上温热的茶水将枣糕分吃了半包,余下的则用油纸包好。
到了午后找上门来的人便多了起来。先是东街那个被救的老者领着家里人提了两条鱼来道谢,说是听人说起才打听到住在这里。月狐没收鱼,老者硬是放在了门口就走了。接着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说孩子咳了半个月不见好,听卖豆腐的说这里住着位神医。
前后三四天时间,药铺门口隔三差五有人来求诊。月狐不收诊费,那些人便提着东西来答谢,有人送了一篮子鸡蛋,有人拎着一只鸡,最寒酸的一个老妇捧着一把干红枣。月狐都收了,放在后堂灶台底下。
来看病的人有的确实有病,有的只是听了传闻来碰运气,还有的只是想看看月狐身边帮工的叶临川。月狐该扎针的扎针,该开方子的开方子,药铺里原来空着的药架渐渐被各种新买的药材填满。
叶临川帮着去药市跑了几趟,扛回来几麻袋黄芪当归甘草,码在墙根底下。灶间被药材的气味盖住了,连腊肉焖饭的味道都显得淡了几分。
永安城不大,消息传起来却快。不过几日光景,城南来了位女医者的事已经在小半座城里转了一圈。连菜市口摆摊卖豆腐的都在跟人议论,说那姑娘年纪轻轻,手里几根银针比坐堂几十年的老大夫还准。
然而,这些传闻不只在市井间流转,也悄然落入了某些人的耳中。永安城某处茶馆二楼靠窗的位子上,一个穿青布直裰的中年人听着楼下街上传来的这些闲话,手里的茶碗一直没动,搁在那里,白气袅袅。坐他对面的是个年轻后生,正捧着碗大口喝茶。
中年人把茶碗放下,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她是什么时候来的永安?“
后生搁下碗,擦了把嘴:“前几日进的城,住在那条巷子尽头的旧药铺里。和她一起的那个年轻人,看着二十上下。“
中年人没接话,目光落在窗外街面上,看着一个妇人正匆匆朝城南方向赶去,手里攥着个药包。
“而且她治人的手法,不似寻常大夫。她很像当年的那个人,那个人若是入了永安城……”
中年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知道那个人,十年前永安城北三十里的寨子被屠,四十七口人一夜之间死绝,其中四十一个就死在寨子里,剩下六个失踪。我当时带人去查过,尸体上没有任何外伤,脸色青黑,瞳孔扩散,是中了极高明的毒。查了半个月,只查到有个姑娘曾在寨子附近出现过,之后就再也找不到踪迹。”
后生张了张嘴,没接话。
中年人站起身,把茶钱搁在桌角,理了理衣襟。他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话:“明日我去看看她。若只是治病救人,便不扰她。若另有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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