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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随容历经一番苦思冥想,关于如何拯救与同事之间那岌岌可危的友谊,想出的办法也只有加强纯洁的金钱腐蚀关系。
于是周随容睡醒吃完饭的第一件事,就是领着方清昼去给林姐买礼物。
方清昼进店不到五分钟,已挑选好目标,站到收银台。
小周不一样,他是个讲究心意价值的人,且痴迷各种时尚的搭配。
等方清昼付完钱,又在货架间走马观花地绕完两圈,周随容还在同一个地方,对着一个手工艺品左右鉴赏拿不定主意。
他端起来问远处无所事事晃荡着的方清昼:“是红色的好?还是蓝色的好?”
方清昼不愿接受这种审美的考验,装没听见地说了一句:“我去外面等你。”说罢头也不回地转出了门。
街道两旁的树荫下有一张木制长椅。方清昼坐在上面,翻看林姐发给她的邮件。
她尝试通过林姐的用词揣摩对方近期的心情,无奈失败。
林姐真的太AI了。
在方清昼忙着将工作内容进行标记整理的时候,脚踝莫名一热,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触感毛毛的。
她低头去看,发现不知哪里来了一只猫,正挨着她躺下,若无其事地拿尾巴蹭她的脚。
方清昼左右张望一圈,又摸了摸兜,没有能喂它的东西,将脚收回来点。
猫跟着站起来,在她鞋上踩了一脚。
看它皮毛油光水滑,分明不是只野猫。
方清昼再次四下搜寻,想找人过来管管,就听周随容在后面喊她:“方总。”
方清昼循声望去,就见周随容步伐潇洒地从店里出来,脸上戴了副墨镜,身上还多了件皮衣。
方清昼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奇怪问:“店里有卖皮衣吗?”
“隔壁买的。”周随容把墨镜推上去,开阔的眉宇里带着明媚的笑意,弯下腰问,“怎么样?有氛围感吗?”
……花枝招展的。
方清昼慢吞吞地问:“……怎么氛围感?”
周随容笑了下,看笑容的含蓄程度,是自己也觉得说出来有点不好意思:“电影里那种亡命天涯的氛围感?”
“我不知道你平时在接触什么类型的知识……”方清昼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想说小周的想法总是过于艺术,应该看看现实的世界,出口前念头一转,改说:“不过你这样也很可爱。”
“什么可爱……”周随容不满意她的答案,视线一低,才发现地道,“咦……哪来的猫啊?”
他蹲下身,抬手去摸,被猫扭头躲了一下。
那猫舔爪挠了挠脸,高傲地翘着尾巴走开了。
周随容在它身上看到某种熟悉的气场,收回手夸张地道:“啊,好伤心。”
方清昼拍了下他的背安慰他:“没关系,是猫没有眼光。”
“是猫吗?”周随容抓住她的手,拉她一起站起来,憋着笑怪声怪调地说,“方总,您真是英明、无私。”
小周的良心看来也离家出走了,还没回来。
正好要走下路肩,方清昼长手一指,说:“小周,顺着台阶下。”
周随容拎起长椅上的袋子,自觉背过身,让她看不到自己的脸。
走到车边时,周随容总算乐够了。
他拉开车门,把礼品袋放到后座,并从其中抽出一个金属贴,在车厢内四处比了比,最后贴在台面一个显眼的位置。
方清昼淡淡扫去,不再宽容,客观评价:“好土。”
周随容:“下次我要是忘了,起码知道自己来过B市。”
随意的语气到了后半句,变得有点别扭。
方清昼还直愣愣地点出来了:“听起来有点怨念。”
周随容声音一下高了:“我不该有怨言吗?”
他喉结滚动,调整好音调,用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道:“之前就算了,你以后不能这样了。方清昼,不管是因为什么,我不想忘掉跟你之间的事。”
方清昼抓着安全带,小声地说:“小周,不要那么轻易说什么算了。你要有原则。”
对他的性格表示担忧,同时全然没有自己是始作俑者的自觉。
不等周随容发飙,她马上又问:“你怕我还会这么做,为什么还要跟我来B市?”
周随容的声音听起来更幽怨了:“是啊,你说为什么?”
“你说。”方清昼明知道答案,还敢一脸坦荡地看向他,“我就是想听,我才问的。”
周随容哭笑不得。情绪不上不下地卡着,想生气,发不出火,想笑,又感觉不大合适,太被方清昼牵着鼻子走。
最后无可奈何地说:“方清昼,我没想到你现在这么的……”
方清昼接话:“我很坏?”
“不。”周随容无计可施,还是笑了出来,上前亲了亲她的脸,“我是说,你很好。因为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方清昼飞快说,“我其实是想说这个。”
周随容垂头抵在她的肩膀上,深深吸了几口气,直起身把墨镜戴到她脸上,温声说:“回家了。”
方清昼把墨镜摘了下来,挂在领口。
车辆穿过城区交错的街道,驶入收费站。灼人的日光越过山顶刺进来,道路变得开阔而澄明。
方清昼拿出手机,一鼓作气地给林姐编辑短信。
方清昼:我们今天回去。
发完后方清昼放下手闭目养神。
过了五分钟,她点开聊天框,林姐已经回她了,不过只有一个字:哦。
方清昼把屏幕转给周随容看,说:“林姐真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
周随容莫名脖子一寒,从那一个单字里感受到了无形的杀气。
方清昼还在抒发自己的感想:“她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以及强大的接受能力,让她的形象无比的高大!”
这是方清昼打的夸人草稿,听周随容没有反驳,便原样输入到聊天框里。
林姐接收到她的表扬,还是只回了一个字:哦。
方清昼彻底把心放回肚子里。
没有人会不喜欢被夸奖,说明林姐的“哦”没有代表不开心。
周随容听着她分析,一言不发。
·
抵达A市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周随容将车停在三夭大楼门口。
方清昼拎过后座的袋子,发现周随容一脚迈了出去也准备下车,奇怪道:“你要去见林姐吗?”
周随容不明所以地扭头看他。
方清昼不得不提醒:“你两个多月没去上班了。你后面还要接着请假吗?”
周随容迅速把腿收了回来,关上车门,表情严峻说:“我在家里等你。”
方清昼点头。
周随容设想了下林姐此刻的心理状态,拉住她说:“要不你先别去吧,我们挑个黄道吉日……”
方清昼展现出非凡的气概,面无表情地说:“我是领导,你在担心什么?你先回去吧。”
周随容捂住胸口,仿佛被她的魄力所倾倒:“你好厉害啊学姐。”
方清昼合上车门,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进大楼。
林姐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散发着光和热。
四面明亮的光线簇拥着她,在她的眼底也披上一层微弱的冷光,照得她像个天使。
在方清昼推门进去时,林姐一如短信中所表现得那样平静,只是撩了下眼皮,不咸不淡地开口:“B市的人居然能放你回来。”
方清昼站到桌子侧面,用余光去瞄电脑上的文件,问:“怎么了吗?”
“你说怎么了。那边的记者把医院给围了,要求确认严见远的身体情况和中毒的原因。”林姐,“他们质疑,严见远认为自己是许远,也是因为受到异常测定这个项目的影响。”
方清昼看出她在做项目相关的答疑汇总,所以一面在查看官方账号的评论区,一面用官方语言优雅地进行解释。
目前轮到的问题是:
【如果真跟你们宣扬的一样,异常测定可以实现在大脑里强制输入客观知识的话,是不是意味着不擅长读书的人也可以跳过义务教育直接拿到高分?为什么这样的技术不推进?其实你们一直在私下搞特供的人体实验没公开是吧?】
林姐的指尖有力地敲在键盘上,霹雳啪啦犹如喷泄的子弹。
【理论可以,难度极大,可行性低,非项目研究重点,普通目标在过程中极易造成认知冲突。不过跟你一样脑子空空的,可以来试试。】
林姐把最后一句话一个个字删除,停下工作,端起桌角的水杯喝了一口,回头看着方清昼,问:“你以为我现在在处理谁的麻烦?”
她看方清昼时表情里多出的一抹愤怒,让她在死气沉沉中显出稍许的活泼。
方清昼不是单纯地为自己开脱,她有理有据地说:“是因为严见远热衷于制造麻烦。哪怕我没有公开异常测定的项目相关,他后续也会对外公布。到时候他会为这个项目编造更多的谎言。我认为他很可能还会拿小周的事情大做文章。到时候确实难以收场,而现在,所有的麻烦,都留在了B市。”
方清昼内心掠过一丝忏悔:对不起,冯队。
林姐没有心力和她争辩,恹恹地警告了句:“反正你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后果棘手的事情。”
喝完水,林姐因方清昼回来而产生的波动再次平息,回归工作,继续补充前面自己未完成的下半句。
方清昼将左手的袋子提到桌上,关怀说:“这是我给你的礼物。你辛苦了。”
林姐毫无感情地道:“最多请假到月底。”
方清昼咬字强调:“我只是单纯地给你带礼物。你辛苦了。”
林姐问:“那不请了?”
方清昼:“……请。”
林姐嗤笑一声。
方清昼又把右手的袋子提上来,说:“这是小周给你买的。他在店里挑了一个小时。他说辛苦你了。”
“小鞭炮要回来。”林姐头也不抬地说,“还有,不要在句尾加‘你辛苦了。’,谁教你的?正常点讲话。”
方清昼为自己的清白受到质疑而感到冤屈,她怎么可能做这样的钱权交易?她再次,感情充沛地抗辨了下:“我们真的只是因为想你,才给你带礼物。”
为了表示可信度,她又说了一句不该从她嘴里出现的一句话:“辛……下个月我会加班。”
林姐放开鼠标,从屏幕上完全地抽回视线,极为严肃地上下端量了她一番,问:“你真犯事了?想让我帮你顶罪吗?”
她拧着眉说:“这种程度……我还做不到。”
方清昼:“……”
林姐多半已经加班加疯了。
“哦对了。”林姐后退,一把拉开抽屉,抽出最上面的一个文件夹,递给她,言简意赅地说,“周随容他生物爸的地址。”
方清昼接过来看:“你从哪里找来的?”
林姐单手撑在桌上,拉着椅子的滚轮回到原位,冷酷地说:“怎么,你要听我的工作报告了吗?”
方清昼粗糙翻了一遍,记住上面的几个关键内容,把文件放回桌上,注视着林姐,敬佩地说:“林姐,你是个强者。”所以你是我的好朋友。
林姐额头的青筋一下一下地往外弹跳,她用大拇指按了按,臭着脸说:“我还是个武者,您想见识一下吗?”
方清昼已能听懂她的阴阳怪气,礼貌道:“不用了。我要回家了。”
她甚至无师自通学会了画饼:“等我回来,给你放长假。”
林姐随意地摆摆手。
不过方清昼还是有点困惑。“你辛苦了 ”这句话到底哪里不对。
方清昼推开门。
“小周,我回来了。”
方清昼脱了鞋,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看见人来接驾,略感稀罕,往里走着,又喊了一声:“小周?”
她把各个房间找了一遍,都没见到人。来到卧室,成天的疲倦涌了上来,回到沙发躺下了。
等她醒来时,周随容正在厨房里忙活。
方清昼坐起来,身上盖着的毯子滑落下去。她迷迷糊糊地弯腰去捡,然后坐着发呆。
周随容摆好餐盘,解下围裙,拉出椅子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赏个脸吧,方总。”
大概是没睡醒,吃饭的时候,方清昼脑子还有点发木。
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周随容,酝酿了好一会儿,对他说:“你很久没回来了。”
“是的。”周随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搬出去的,推测大概有两三个月,他把方清昼的碎发别到耳后,“没有我想象得乱。”
“我把房子都整理了一遍。”方清昼抬头挺胸,“我自己打扫的。不过从半个月前开始,我有点忙,临时找了个保洁。”
周随容笑说:“你自己?真了不起。”
方清昼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周随容以为要开始什么温馨的饭后谈话了,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顺着她说:“为什么?”
方清昼张嘴要列举他的优点,翻了遍词汇库,认为都有些大众跟干瘪,考虑到自己并不擅长花言巧语,加上有一些急切,径直从结果开始解释。
“反正不是因为你方便。我虽然不喜欢保姆,但你能做的事情我可以都交给保姆……”
她说着感觉不对,还没说完就匆匆改口:“当然我并不是在否定或者贬低你的付出。我很需要你,只是这种需要不是因为你能提供劳动价值。我自己也可以做。”
拙于表达的窘境再次笼罩过来,方清昼觉得自己说了不如没说。也气愤情感为什么如此难以捕捉。跟清晨的雾气一样。她焦急地问:“你能理解吗?”
周随容不懂她为什么慌乱,握住她的手,将手指穿过她的指缝,用力扣紧,柔声问:“怎么这样说?”
方清昼稍稍冷静下来,看着他不说话。
“我吗?我说的?”周随容意会过来,单手支着下巴,控制不住笑,“那我好坏啊。”
方清昼板着脸,表示自己没有在开玩笑。
周随容抓着她的手贴在脸上,温声细语地说:“不过,我应该不是认为你把我当成了保姆。我可能是觉得,自己对你没有那么重要。”
“这很过分,周随容。”方清昼皱眉说,“这非常过分。”
“我知道。”周随容态度良好地道歉,开始耍赖地撒娇,“我错了。我以后肯定不这么想。原谅我吧。”
方清昼:“没关系,也不全是你的错。”
周随容抓着她的手不放,手指不断摩挲着她的指腹和掌心,仔细地检查:“明天我给你赔罪,学姐你想要什么?你这里是不是被划到了?”
方清昼说:“明天要出门,小周。”
“去哪儿?”
周随容说完,瞬间想到自己之前劝过方清昼回A市后要自首。
他怔愣了下,握着的小拇指跟着绷紧的神经一道发出微弱的抽跳,讷讷地说:“那么快吗?”
他在劝诫方清昼时,说得坚定而堂皇,可真到了这时刻,竟有种渴求侥幸的退怯。
他试图摁灭那种不该有的迟疑,可理智难以占据上峰,苦笑了一下说:“我不该拖延,也不该纠结是不是?那去吧。我陪你去。”
方清昼的目光有种深沉的静谧,仿佛可以坦然接受任何的难题,不像周随容,总带着不坚定的迷恋跟温柔,喜欢对自己苛责,对他人放纵。
他脸上写着,如果可以,他希望一切可以交换。
月光跟潮汐一样在云层中翻涌,夜晚在无声的光流中缓慢地淌过。
早晨天微亮时,两人都醒了。
坐到车上,方清昼主动设好导航。周随容去看,发现不是前往公安局。
“C市?”周随容轻声念了出来,对地址迷惘了数秒,发动车辆。
一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进入C市后,各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开始交替出现。
周随容感到不解,一股难言的情绪萦绕上来。
他想故作轻快地跟方清昼介绍一下这边的风景,可是心脏一直在不规律地跳动,让他分不出多余的心神。
不等他厘清这种忐忑的由来,导航提示已到达目的地。
这是青安县下属的一个村镇,他们对面的是一栋自建房。路边用水泥砌了一个斜坡,通往屋前摆满杂物的平台。
大门是开着的,屋内有人。
方清昼率先下车,在门口敲了敲。
里面的人正在打扫,弯腰整理着屋内角落的垃圾,没听到方清昼发出的响声。
他拎着个纸箱回头时,被杵在门边的两人吓了一大跳。
“哇啊——!”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人,手里的破纸箱随他大叫掉了下去。
他之前染了一头金发,现在黑色的发根长了出来,显得流里流气,身形干瘦,跟许游翔差不多,整个人就薄薄的一层。长相普通,一眼看去,透着点没心没肺的气质。
他把地上的纸箱捡起来,抛到靠近门口的垃圾堆里,问:“你们干嘛?”
周随容专心打量着四周,没有吭声。
方清昼说:“我们来找屋主,他叫周识文。”
周随容听到名字,浑身一个颤栗,错愕地看向她。
“警察来问过,说他失踪了。我不知道。”年轻人在两人之间来回巡视,越观察越糊涂,“你们找他什么事?讨债吗?”
方清昼:“你是谁?”
“我是这间房子的唯一继承人?”年轻人抓起一旁的扫把抱在怀里,“如果有债务的话那我就不继承了。”
周随容转向他,嗓音艰涩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满头雾水,实诚答道:“周卫孝。”
周随容心绪繁复,良久才说:“我可能是你哥。”
周卫孝环顾一圈这间到处长霉的破屋,不确定地说:“你是来跟我争继承权的吗?”
周随容:“……不是。”
“你要继承的话,那你也得打扫的啊。”周卫孝抓起一旁的抹布,不由分说地往两人手里各塞了一份工具,“楼上的房间是我拖的,这边的归你们。”
方清昼把抹布扔还给他:“我不要。我们来找你聊聊。”
周随容那五味杂陈的心,犹如被人一脚踹翻了,握着还有点余热的扫把,手指松了松,把它靠到墙边。
整个前厅没有一块能落脚的地方,周卫孝领着他们去厨房,围着餐桌坐下。
周随容俨然不懂如何跟亲戚拉家常。
他坐在那儿,僵硬得仿佛身上爬满了虫子。跟周卫孝互瞪了会儿眼睛,憋出一句:“你多大了啊?”
周卫孝也被他的态度弄得不自在,弱声答道:“22?”
方清昼人生发生重大变化的两个节点,一个是参加工作,一个是谈恋爱。恰好在22岁的前后。在那之前都不算成熟。
她感慨了句:“好年轻。”
周随容听得迷惑:“方总,您还不到发出这种感慨的阶段。”
方清昼说:“22岁我们刚谈恋爱。”
周随容再次看向自己弟弟,眼神变了,说:“好年轻。”
周卫孝:“……”你们两个没事吧?
周卫孝挠挠脸,又抓抓头发,随后站了起来。
方清昼看着他莫名其妙地在厨房里打转,四处翻找了一通,最后拿着两个碗跟电热水壶回来,才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周卫孝给热水壶插上电,跟他们说:“没有饮料。”
方清昼:“我看出来了。”
这种境况超出了她的社交经验,她不知道该怎样表现来让气氛避免尴尬,毕竟小周掉线了,她要承担两个人的话题。
方清昼说:“我不渴。”
周卫孝说:“烧点吧,我渴。我吸一肚子灰了。”
“哦。”
“我也很久没来了,我高中毕业后就没怎么回来。这次是警察找我,说他死了,我一高兴,才过来整理一下。”周卫孝适应得很快,毕竟这里是他的主场,自来熟地道,“你们要找我爸?别找了。我跟警察也说不用找了,那个男人死了是造福社会。好不容易少一个祸害,为什么要平白浪费警力?不如去干点实事吧,这世上那么多该死的骗子还逍遥法外呢。”
方清昼听他描述得毫不留情,谨慎地问:“你那么讨厌他?”
周卫孝精准概括:“因为他是一个垃圾。”
他碰了碰周随容的手肘:“别指望了,你没有父爱。”
方清昼问:“那你妈妈呢?”
周卫孝说:“我不知道。我爸说她是干那个的,花钱找她生了个孩子,生完她就跑了。”
方清昼听懵了:“是真的吗?”
周卫孝两手一摊:“我怎么知道?我也没见过我妈啊。我是我爸带大的。”
他补充了句:“不过多半是真的。我知道她是谁。村里有不少人认识她。”
周随容想说点什么,然而不止心脏在造反,头也开始抽痛。
热气从壶口蒸腾着往上冒,他有种自己在被蒸汽燎烧的错觉。
水烧开了。周卫孝给自己倒了半碗,吹着热气小心翼翼喝了两口。
“你们是从哪儿听说的我爸失踪了?为什么突然开始关注他?他中彩票了?”周卫孝对着方清昼跟周随容来来回回地看,终于一拍大腿,灵光骤现道,“诶我认识你!你就是前两天直播的那个人对吧?你那么有钱,闲得没事找我爸干什么?”
他激动中手一抖,热水泼到裤子上,把自己给烫到了。忙乱地站起来擦拭,嘴里不忘念叨:“跟你们这么说吧,我爷爷有钱,我爷爷在的时候,还能攒钱给他结婚生小孩。我爷爷一走,没几年全被他败光了。他后来靠什么吃饭呢?坑蒙拐骗,多少钱都不够他挥霍。我早说他哪天被人撞死都是活该。你们去跟警察说,别瞎找了,也许就是碰瓷路上被车给压死了。指不定现在都入土为安了。”
周卫孝见周随容不说话,上手推了他一下,恨不得把他倒拎起来让他清醒清醒。
“别是你要找他,搞什么认祖归宗吧?这位大哥,我听说过你。我还小的时候,他不知道从谁那里听说你成绩不错,去你学校找你,回来后骂骂咧咧地说被人耍了。每次聊起你就骂,说生了个没用的东西,叫我一定要出息点。你多长个两条腿跑都来不及,回来找他干什么?”
周随容知道他说的是小学那次,从那之后,周识文再没出现过。
头疼得好似从中间被劈了一刀。
“不是的。”方清昼替他说,“他身体不舒服,你不要动他。”
周卫孝才发现周随容的四肢一直在颤抖,皮肤惨白得没有血色,伸在半空的手一下缩了回来,无措地背在身后。
他掏出手机,瞅了眼时间,惊道:“都这个点了?我晚上还有工作,现在要去集合了。”
方清昼分心关注着周随容的情况,闻言问了句:“你上的夜班吗?几点下班?”
“我干几天快递分拣。”周卫孝说,“日结,一晚上到手一百多呢。”
他从兜里摸出钥匙,往两人中间递了递:“你们呢?是现在走,还是帮我锁门?”
方清昼说:“我们也走了。”
走到车边上,周随容似乎已经精疲力竭,用手在车顶支撑了下,喉咙嘶哑地说:“我头好疼。”
方清昼伸手摸了下他的额头,一片湿润,抽出纸巾给他擦干。
周随容缓了缓,拉开车门进去。他盯着自己的手,五指曲张,仿佛能穿过渐隐的幻觉,抓到些什么。
他张嘴想问,没能开口,思维浑浑噩噩的,在从撕绞的痛楚中获得喘息时,已经被方清昼带到了酒店。
周随容坐在沙发上,手肘抵着膝盖,抬起头说:“我想起来了,我认识他。”
脑海中零星闪过的几个画面里,他跟周卫孝在争吵。
周随容说:“周卫孝,我之前见过他。他不可能不知道我。”
方清昼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在沙发上,弯腰抱住他。
周随容宛如濒死搬朝她伸出手,双臂收得很紧,朝后躺在沙发上,似乎能从怀中的实感得到勇气跟希望。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周随容在她耳边轻声低语,胸腔跟肩膀都在微微地震动,悚然的冷意顺着他的呼吸在全身游走。
方清昼说:“那就不要想。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办。”
周随容断断续续地道:“我有想过,那天严见远最后一句提到了我……还说我跟他很像……可是我转头就忘了。我在抗拒这件事情。”
方清昼抬手捂住他的耳朵。
周随容想起她先前各种闪烁的言辞,低劣的推脱,临到开口又回转的借口,听起来虚假又潦草,其实字字斟酌,句句锥心。
他问:“所以你没事,对吗?”
方清昼的手指滑到他的脖颈,轻轻贴着他的喉结,跟着他说话上下滚动。
“我还跟你生气。”他摸到了方清昼柔软的头发,指尖陷了进去,“我真可恶。”
“也没有那么可恶。”方清昼说,“你脾气很好。”
周随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找不到是哪里坏了,可是感受到自己的人生正在腐烂,在向方清昼传染着病毒。
可他还在幻想,还在逃避,还在奢求。
他真的,自私又可恶。
方清昼有种坚不可摧的镇定,如同感知不到他的危险,带着齿轮崩坏的他继续运转,安排好各种事情:“我们明天要再去找一次周卫孝。也许什么都没发生。”
·
第二天早晨7点,方清昼在附近镇上找了家早餐店。
她仰头查看墙上的菜单,肩膀被人撞了下,回过身,见到了季和那张沉冷威严的脸。
方清昼没料到会在这里跟季和碰上,点了下头招呼:“你好。”
季和同样简单点头:“你好。”
赵戎付完钱,在相顾无言的两人边上看了看,震撼于她二人之间诡异的交流方式,朝虚空按了一下:“转人工!”
周随容过来接了句:“这么巧。你们也在。”
赵戎握住他的手,眼神犹如见到知己,用力晃了晃。
方清昼点完单,跟季和二人坐到同一张桌子上。
方清昼问:“你们也来找周卫孝?”
“不,我们只是过来吃早饭。”季和说,“同事极力给我推荐这家店的麦饼。”
可能是大早上的,普通人都懒得说话。二人交谈中数次沉默。
周随容不在状态,也没心情找话题。
赵戎忍不了了。
“你们之间已经开始这么意念化的交流了吗?”他狼吞虎咽地解决完面前的豆浆,放下筷子问,“不好意思,我的版本还没有更新出这个功能。能用中文吗?”
季和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油渍,说:“我怕给她带来坏消息,到时候她迁怒我。”
方清昼不为所动地道:“你这是诋毁。”
季和多看了周随容一眼,一招手,示意赵戎跟上,起身走了。
“别在意。”方清昼给周随容分了个饺子,淡定地道,“她没抓你,说明什么证据也没有。”
周随容对着季和本来是没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只是注意力飘散,被她这样一说,突然有了点嫌疑人的后觉,迟钝地“啊”了一声。
·
9点半,周卫孝踉踉跄跄地回家了。
他在门口见到并排坐着的两人,嘟囔了句:“你们怎么又来了?”
“你为什么装不认识我?”周随容站起身说,“我们明明见过。”
周卫孝被当面揭穿,不见心虚,反而理直气壮地道:“是你先装作不认识我的。上次我让你走,你不听,后来见了我不搭理我。我怎么知道你这次来是什么打算?”
这个人太跳脱了,比梁鸣还不可理喻,以致于连方清昼都无法透过细节判断,他是在说谎,还是在说实话。
一推开门,周卫孝就地往地上一坐,闭上眼睛颓废地喊:“累死我了。”
方清昼跟在他身后问:“上次周随容来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周卫孝活动了下酸痛的肩膀,整晚的搬运工作严重消耗他的体力,叫苦道:“你们能等我有空的时候再说吗?我困得要死,晚上还有工作呢。”
方清昼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朝他抬抬下巴。
两人加上好友后,方清昼直接给他转了两千块钱。
周卫孝眸光大亮,惊喜地欢呼一声,轻车熟路地打开购物软件。
方清昼眼睁睁看着他点击付款,下单了件两千多块钱的短袖。还没捂热乎的数字一个呼吸间就花完了,好半晌以为是自己眼花。
周卫孝从地上爬起来,眉开眼笑道:“太好了,我一直想攒钱买这件衣服。本来打算再饿两天。这样快的话明天就能拿到了!”
周随容没看到这令人咋舌的一幕,不解方清昼的表情为何变得如此复杂。
周卫孝拐去厨房,从冰箱里翻出一个馒头,拖了张凳子出来,坐在他们对面,问:“你们想聊什么来着?”
方清昼此时更关注别的,她委婉地问:“你……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消费观不大正常吗?”
周卫孝咬了两大口馒头,噎得直拍胸口,好不容易咽下去了,才说:“没问题啊。我不攒钱,攒了钱就会被我爸抢走,还不如我自己花了。”
方清昼:“你爸已经死了。”
周卫孝捏着馒头的手顿住,发出一声醒悟:“对哦!”
他的字典里大概没有任何关于未来的规划,所以脑子转了半圈又跳回原位,轻率地说:“算了,饿不死就行。那件衣服我本来也挺喜欢的。”
方清昼不习惯对别人的生活方式指手画脚,抿了抿唇,切回正题:“他回来后,都发生了些什么?”
周卫孝不假思索,三言两语地讲完全程:“我爸……也是你爸,他就是个吸血鬼,你工作那么好,让他知道了,他就去勒索你妈。我拦不住,你们几个人凑一块吵了一架,然后你就回去了。”
方清昼:“在哪儿吵的?”
周卫孝朝着亲大哥努嘴:“他妈家。”
周随容隐约记得自己是去过那个小区,但不记得具体的地址。
周卫孝把地址报给他们,见他们要走,把吃剩的半个馒头用塑料袋一裹,认命地说:“算了,我跟你们一起去吧。你们等会儿,我去换件裤子,别把你们车弄脏了。”
周随容把握不好跟他之间的距离,周卫孝又不像他继父的孩子一样那么任性蛮横,这种跟血缘兄弟正常对话的体验十分微妙,说:“你不是累了吗?”
周卫孝快步跑上楼梯,声音高亮地回他:“光你们两个老实人的去,肯定被欺负啊!小心被人当傻子宰。”
方清昼还在前厅跟周随容面面相觑,周小弟已经一蹦三跳地从楼梯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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