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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南路红河的岸边,正值旱季尾声,是当地一年里最舒适的时候,天空清明湛蓝。
也是中原人士最喜欢的季节,因为此时在安南和中原暮春时候的杏花春雨感觉类似,但更干爽、无梅雨霉湿,早晚凉、中午微热。
此地位于东关城上游,已不属于平原地区。
卫国公吴璘坐在马背上,观望河对岸,满目皆是不大不小的山丘。
能见度很高,但视线不甚开阔,最远只能看到大概四五里外的一座高山。
吴璘跳下战马,走到江边的滩地上,便看见水边一些黑漆漆的残破木头,正在随着浪头在水面飘荡。
红河对岸,不少安南人正在用网在水中捕捞着什么。
这次的船只被劫,不是个例,只是以前的劫匪只是取走了货物。
这次一来是货物价值极高,二来就是劫匪杀了人。
人命关天,尤其是三十多条人命,已经是万万不能容忍的事了。
吴璘心中忐忑,其实事先他已经做好了被处分的准备,毕竟这是在他的治下发生的事。
陛下如此信任,给与了自己如此大的权力,还没有设置什么掣肘的官职,出了这种事自己也对不起陛下。
但朝廷的旨意传来,没有问罪,而是让他挂帅。
吴璘知道,自己必须把这件事做好,否则的话真是无颜回中原。
他已经放下了西征天竺的所有事务,交给南海水师本部负责,也就是折可求在管。
吴家军的骨干,也都从占城调了过来。
总的来说,吴璘在安南做的其实不错,尤其是粮食产量,常年反哺中原。
还有各种作坊、火药、矿场.
但是山中的蛮夷生番可不管你这些,他们是见到好处就上,就跟林中畜生一样,不考虑长远,只知道眼前。
王喜跟了过来,沉声道:“那阮家和黎家,到现在也没派人来,此次事发,他们也没有传递消息。这两家贼厮鸟,是不是有甚反心。”
吴璘没有回应,弯腰拾起了一块木头,应该是来自被焚烧的船只。
这两家有没有反心,已经不重要了,他们没来表忠心,就是忠心不绝对。
安南这些豪族日子过得还是太好了。
王喜接着说道:“周围这些百姓,也是些撮鸟,遇事不报官,而是等着劫匪跑了,他们去分一杯羹,捡点残羹剩饭。”
王喜看了一眼吴璘身边的文官,互相对视了几眼。
这时一员武将骑马赶来,抱拳道:“国公,我们逮获了几个村民,审讯得知早在一月之前,便有贼人藏匿于附近的村庄中踩点望风,那些村民竟隐瞒不报。”
立刻有人愤愤地说道:“只待国公下令,末将等便带兵将近左的郡县全部荡平,以儆效尤!”
“彻查此事,凡跟此事有一点点沾边者,立斩不怠!”吴璘冷冷道。
众将忙抱拳道:“是。”
那些生番不服王化,躲在深山就算了,红河附近村落的百姓,在大景治下,都享受到了不少的红利。
比如官府派发的耕具和改良过后的种子,还有很多村民,都在官营作坊内做工。
比他们以前的日子过得舒心多了。
“畏威而不怀德.”
古人的话,此刻在吴璘心中具象化了。
他已经把满腔的恼怒,对皇帝的愧疚,都化作了滔天的杀意。
强忍着怒意,吴璘继续率马兵沿着红河巡视,原本他把精力都用在了如何发展这片土地上。
吴家兄弟和其他战将相比,发展地方的能力确实比较出色。
吴玠也好,吴璘也罢,都有很好的施政能力。
历史上,他们带着西军残部上了秦岭,就是背靠巴蜀,把金兵拦住,数次大胜之,让宗翰这种战争狂人都不得不停下了进攻的脚步。
南宋能坐稳半壁江山,吴家兄弟的功劳很大。
这次的事,船员被截杀只是一个导火索,真正的原因大家都清楚。
从建国开始,就在谋划的改土归流,就是一切的根源。
这是代表中原正统的大景朝廷与把持山区千年的土官家族之间的斗争,一旦开始了就是不死不休。
否则就会留下一个烂摊子,而且短时间内,即便是想回到之前表面的平静都做不到了。
而成功了的话,就是给后世子孙,解决了一个巨大的麻烦。
——
建武十一年,三月二十。
皇帝下诏,三日后“行幸”;
内阁代宣:皇帝巡幸天下,省方观俗、阅营屯、询疾苦,叫百司知晓。
以皇太子权判行在留守司事,留守京师,关防、册宝、宗庙祭祀不随行。
上一次皇太子年幼,这次已经满了十二岁,无须皇后垂帘。
随驾卤簿七千五百人,皆为灵武亲兵,由没藏庞哥统帅,前锋、中军、后卫分明。
三天后,陈绍早早起床,接受一众嫔妃、皇子、帝姬的请安。
除了几个跟着他的,其他人都泪眼婆娑的,看得他也有些窝心。
他拍了拍太子的肩膀,说道:“监国要用心琢磨,不要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陈望点了点头。
陈绍没有嘱咐他要照顾母后弟妹什么的,儿女情长可以有,但不能是主体,这都不是皇帝该操心的事。
然后来到左掖门,宫门外御路正中黄麾仗已列,陈崇捧着一条七宝鞭在车前。
陈绍走过去伸手拿起来,扶着车前横木(这玩意就是‘轼’,苏轼的轼),站在马车上。
天子立辂视外,示不倦于巡狩。
金陵城郊,人山人海,都来送行。
等到辰时末,陈绍才到了南郊,他扶着马车已经有些累了,但没有进去。
陈绍向来是比较遵守这些礼法的,尤其是他自己当了皇帝以后。
宰相刘继祖率领百官,在南薰门外再拜辞驾,高呼:“圣躬万安——臣等恭候还京!”
喊完之后,不少官员都潸然泪下。
陈绍摆了摆手,终于可以进车内了,他进去之后,把七宝鞭一放,两个侍女赶紧上前给他揉肩捏胳膊。
摆造型确实累.
陈绍呵呵一笑,坐在马车内,又把玩起七宝鞭来。
这东西是用金、银、琉璃、珊瑚、玛瑙、珍珠、水晶等七种珍贵材料做成的。
七宝鞭一直就是天子的象征。
东晋太宁二年六月,晋明帝司马绍为探查叛臣王敦军营,跑到湖州去,被斥候发现后遭到五骑追捕。
危急关头,司马绍将随身携带的七宝鞭交给路边摆摊的,一个老妇,让她交给追兵。
追兵到了之后,见宝鞭而传玩稽留,又摸了摸马粪已经凉了,于是误判明帝已远,遂止追。
陈绍把玩着七宝鞭,琢磨着是不是玩一玩情趣,但是想了想身边女人好像也没有小变态,而且抽谁也不舍得,只能作罢。
这玩意注定只是一个仪仗用的礼器。
从金陵出发之后,陈绍看着道路两侧的环境,结果远远望去全都是人。
陈绍笑了笑,自己想看风景,结果自己反倒成了风景。
他非但不生气,还很享受这种感觉。
这次出巡和上次不一样,此番国内政局更稳定,陈绍甚至专门在出巡钱,把讲政堂改成了内阁,扩充到了十人。
太子也十二岁了,不再是小孩子。
要是搁东汉,十二岁的小皇帝就该开始想办法收回权力了。
过了十岁就有龙蛇之变。
所以陈绍没啥好担心的,可以尽情地巡视这万里江山。
甚至都没有像上次一样下诏,不许各地迎驾。但各地方衙署,也不敢贸然去欢迎,毕竟上次因此被查的官吏不少。
此番出巡,遇到名山大江,都是要遣人或者亲自去祭的,碰到什么庙啊、观啊的,也要派人去加封一下。
民间有什么比较灵验的小庙,或者百姓们自发拜祭的野神、山神、古人,陈绍还可以用皇帝的身份来加封,给它们一个编制。
皇帝,在中原的生态位中,就是这么拽。
从金陵出发,第一站自然是镇江。
瓜洲渡,还有几万个远征东瀛的将士,等着他去检阅封赏。
具体的赏赐,兵部其实早就拟好了,就等着陈绍来了才宣布。
这些封赏,就都成了天子的恩德,对双方都有好处。
皇室收拢军心,将士们也都荣耀加倍。
在中原不管是什么事物,只要和‘皇’牵涉上关系,就会变得格外珍贵。
哪怕是皇宫内遣散的年长宫女,出来后都是些香饽饽。
从南郊官道走了一会儿,就要登船,陈绍看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哪怕经过了他的筛选和故意少带。
最后成行的,也有不下两万人。
到了地方,还会有人陆陆续续加入。
巨大的福船,有四层高,能盛纳不少的人。
从建武五年,就开始打造,专门就是给陈绍出巡用的,这次是第一次派上用场。
或许是人太多了,陈绍没有看见葆真观的两人,等到将要出行时候,他甚至有些眼晕。
回到自己的舱室,这里几乎和普通行宫没啥两样,奢华处犹有过之。
事业大了之后,该省省该花花,陈绍知道自己身为皇帝,要是一直过得太节俭,底下的大臣们也会特意如此。
大景今日不是一个提倡过苦日子的时候,而是要激发大家的欲望,去开拓进取,不断地扩张。
但是说实话,陈绍只是对吃、喝、穿还有女色比较讲究挑剔,其他的并没有多大的感觉。仪仗用
这几样都是花钱不多的。
不像赵佶,搞得都是花钱如流水一般的大爱好,动辄要搞得几十万人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陈绍节俭也好,铺张也罢,都是为了当下的政治,目的性很强。
眼看陛下有些倦色,已经伺候他十多年的李婉淑招了招手,喊道:“淑儿过来。”
大景宫廷的侍女,被高丽人包圆了很多年,早就引起了大家的不满。
这次海东内附之后,没有了高丽的政权,也就没有人再组织进贡,这才打破了她们的垄断。
陈绍之所以用高丽使女,也不是他偏爱这一口,而是因为不用也是浪费。
总不能再送回去吧?
而且她们留在金陵,不在宫里当值,也没地方安排。
如今高丽一断供应,大家都有了机会。陈绍身边,也有了一些汉家少女。
淑儿就是杭州嘉兴知县的女儿,因为名字里也有个淑,性子乖巧讨人喜欢,李婉淑很喜欢她。
自从她来了之后,陈绍就叫李婉淑大淑儿,叫她小淑儿。
“姐姐,什么事?”小淑儿娇俏盈盈,显得十分娇憨可爱,尤其是声音又甜又糯,细声细气,甜美悦耳。
入宫的秀女这么多,小淑儿之所以能被选到皇帝身边,这个嗓子也很加分。
自从被李师师惯坏之后,陈绍就偏爱这种嗓音甜腻的,每天听着说话也舒服。
“陛下困了,今天你去榻上伺候。”李婉淑摸着她的头发说道。
小淑儿闻言抱着李婉淑的胳膊,一副撒娇模样,心中十分感激。
李婉淑笑着拍了拍她的小屁股,道:“赶紧去吧,别耽误陛下歇息。”
小淑儿赶紧依言褪去罗袜,坐在床榻上头,卷起裙边。她的眼波盈盈,满颊红脂溢香,难掩心中开心。
看着陈绍走过来,她越发激动,差点就忍不住哼出来。
陈绍笑着摸了摸她的脸颊,这才躺下,少女的腿笔直白皙,软滑细嫩,枕在上面触感沁凉如玉,青春弹力。
果然,躺下之后不一会陈绍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时候,已经到了瓜州。
御船自瓜洲渡口解缆,斜穿大江,未时抵京口码头。
陈绍掀帘,见北固山支脉蒜山横卧城北,城楼上黄旒早张。
他心中暗笑,本地的官员很有急智啊,这样算不算迎驾?
到了瓜州渡,很多随驾人员不必下船,否则城中也未必能装得下。
毕竟这可不是一般仪仗,每个人都有身份,总不能塞到厢房挤在一起吧。
迎接圣驾的官员们在码头上早已等候多时。
太阳还未落山,京畿路官员还有镇江府官员,全都在这里等候。
还有一些当地的缙绅名流,能在这里一站的,必然都是有头有脸的。
典史、巡检神色紧张地领着百十个衙门维持着城里的秩序,至于城郊和码头,早就由天子亲卫们接手。
玄黄团龙旗刚刚映入眼帘,人群就骚动起来,不一会儿踏板放下,百余名亲卫在两个指挥使的带领下抢先下了船,雁翅状左右一分。
众人簇拥着黄罗伞盖下的陈绍下船。
官员们纷纷行礼。
陈绍看着他们,还真有几个相熟的面孔,毕竟镇江距离金陵太近了。
众人迎驾之后,上前询问行程,本以为这个时候陛下应该不去军营了。
可是内侍省的宦官却说,陛下亲口说了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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