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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斩咎终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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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斩蛟觉得自己该死了。

    胸口三个血窟窿汩汩往外冒血,浸透了破烂不堪的铁甲,黏糊糊贴在皮肉上,凉得刺骨。他后背抵着碎了大半的莲台,两条腿早没了知觉,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块。

    真他妈疼。

    他扯着嘴角笑了笑,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淌,滚进脖颈里,带着腥甜的温热。值了。替那姑娘挡了三剑,她没死。主公也没踏进那道鬼门关。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的厮杀轰鸣声渐渐飘远。他隐约听见沈砚在喊,声音闷得像蒙了十层厚牛皮,钻不进耳朵里。霍斩蛟想偏头看看,脖子却僵得生了锈,半分都转不动。算了。这辈子杀的人够多,早该偿命了。

    可就在意识快要沉下去的瞬间,他瞥见了。

    他看见谢无咎站在十步开外,脸上又挂起那种让人胃里发紧的笑。他看见谢无咎抬起手,黑气在掌心凝成一柄比先前更长、更细、更阴毒的剑。剑尖对准的不是他霍斩蛟,也不是沈砚。

    是莲台上那个人。

    霍斩蛟脑子里嗡的一声,血瞬间冲上头顶。姓谢的还没死心!

    他浑身的血一下子烧了起来。不是形容,是真的在烧。

    胸口涌出的血忽然变了色泽,从暗沉的暗红翻成灼眼的银红,像有人在血脉里点了把野火。那火窜过破烂铁甲,烧透伤痕累累的皮肉,一路钻进骨髓,烧进气海,缠上他修了半辈子的兵魂。

    他听见体内有什么东西碎了。

    紧接着是一声狼嚎。

    从腰间那柄断刀里传出来的。刀柄末端嵌着赫兰银灯留给他的狼牙,此刻正往外渗着银白色的光,像草原悬着的满月,像那晚她立在帐外仰天长啸时,眼里亮着的颜色。

    霍斩蛟瞳孔猛地一缩。

    尘封的画面毫无预兆撞进脑海。那个追在他身后一口一个霍蛮子的草原姑娘,她把刀塞给他时说的混账话,还有她扑到他身前挡箭时,溅在他脸上的血。

    那血,也是这么烫。

    哈。

    霍斩蛟低笑出声。

    笑自己糊涂,活了大半辈子,临死才想明白。也笑姓谢的,真当自己能一手遮天。

    他霍斩蛟这辈子最拿手的从来不是杀人。

    是拼命。

    姓谢的!

    他吼出来的声音不像人声,像濒死的野兽对着天穹发出最后一声咆哮。

    他撑着身后的碎莲台站了起来。两条腿止不住打颤,膝盖骨咔咔作响,浑身伤口同时崩裂,鲜血往外喷涌。可他就这么直挺挺立着,像一杆被砸弯又弹回来的铁枪。他抬起右臂,五指张开,掌心正对谢无咎的方向。

    刀已经断了。

    可他的手臂就是刀。

    他的骨头就是刀。

    他霍斩蛟这条命,本身就是一把刀!

    银红色的光从他周身毛孔里喷薄而出,裹着他半生杀伐的血性,裹着他死不低头的倔劲,裹着狼牙里烧得正旺的银白残火。血肉在烧,经脉在烧,连骨头缝里都窜着火星。

    这是刀意。

    不是握在手中的刀意,是以身为刃、以命为薪的刀意。

    沈砚趴在焦土上,瞳孔猛地缩成针尖。霍斩蛟你疯了!

    霍斩蛟没理他。

    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眼里只有谢无咎。只有那张顶着主公眉眼、让人作呕的脸。他的目光穿过皮肉,穿过骨骼,穿过那层翻涌的黑气屏障,直直落进谢无咎胸膛正中那片虚无的空洞里。

    那空洞里藏着东西。

    一颗心。

    小小的,被黑雾缠得密不透风,还在跳。一下,两下,三下,跳得微弱却执拗。缠在上面的黑气像活物似的蠕动,越收越紧。

    霍斩蛟认出了那颗心。

    上面沾着沈砚的气息。不是如今的沈砚,是很多年前,还没他腰高的小崽子。那个躲在父亲身后怯生生探头的娃娃,那个在军帐里咬着笔杆较劲的倔小子。

    姓谢的偷了他家主公的心。

    霍斩蛟咬着牙,齿间渗出血丝。偷了东西,就这么揣着不还?

    他动了。

    整个人化成一道光。

    银白狼火裹在外层,血色兵魂燃在正中,最内核是霍斩蛟这辈子不肯服输的命。三重光拧在一起,聚成一道能劈开天地的刀芒,笔直地、悍不畏死地斩向谢无咎胸口。

    谢无咎脸色终于变了。

    那双永远噙着笑意的黑瞳里,第一次浮出惊愕。他抬手布下层层黑气屏障,手臂粗的厄运之雾从掌心狂涌而出,在身前织成一面又一面黑盾,厚得能挡下千军万马的冲锋。

    没用。

    刀光穿透黑盾,像热刀切进酥油。

    第一层透了,第二层透了,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那些黑气在刀光面前脆得像纸糊的窗棂,一触就碎。谢无咎抽身急退,脚尖点地往后飘出三十丈,快得像一道黑电。

    刀光还是追上了他。

    不是追。是这道刀光从凝成的那一刻起,就从来没有距离这个概念。霍斩蛟燃尽性命劈出的这一刀,斩的不是血肉,不是筋骨,不是皮囊。

    他斩的是本源。

    是谢无咎活在这世上的根基。

    刀光无视了三十丈的间距,无视了层层叠叠的黑气屏障,直直没入谢无咎胸膛正中的空洞。那片由噩运黑鸦凝成、不断翻涌旋转的虚无之地,被刀光硬生生凿了进去。

    谢无咎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不像人声,像千百只乌鸦同时惨叫。

    他的身体剧烈震颤,那张顶着沈砚五官的脸瞬间扭曲,嘴角咧到耳根,眼瞳碎成无数细小的黑点。他胸口的空洞在刀光下疯狂翻涌,黑气被一层层剥开,最外层的煞气崩碎四溅,中层的黑雾四散逃逸,最里面那层薄如蝉翼的屏障,终于撑不住了。

    裂了。

    一声脆响。

    不是骨头碎,也不是肉撕裂。是比这些都更轻、更细、也更致命的声响。像横亘百年的铜镜砸出第一道裂纹,像封存千年的诅咒撬开了第一道缺口。

    谢无咎胸前的空洞,从正中央竖着裂开,一分为二。

    空洞最深处,那颗被黑气缠了不知多少年的心脏,那颗属于幼年沈砚、带着稚气与懵懂的心脏,在刀光的余晖里,被精准劈成两半。

    一半透着血色。在重重黑气包裹下,依旧泛着微弱的红光。那是人皇血脉与生俱来的生机,是沈氏一族绵延千年的根。被邪气侵蚀了太久太久,可那抹红还在,像埋在灰烬里的火星,怎么都压不灭。

    另一半彻底发黑。纯得像深渊底凝出的墨。这半颗心早就不是心了,是谢无咎以噩运淬炼百年的邪灵核心,是他寄存意识的最后容器。刀光落下的瞬间,它就开始剧烈蠕动,像一团活过来的沥青,表面鼓起密密麻麻的气泡,每个气泡里都浮着一张扭曲的人脸。

    刀光裹着那半颗红心,从空洞里倒射而出。

    血色流星划过深渊上空,拖着银红尾焰,直直撞进沈砚胸膛。

    沈砚整个人猛地弓起背。

    他趴在地上,后背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胸口衣衫瞬间被体内涌出的热浪炸成碎布。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的皮肤在发光。血红色的光从骨骼深处透出来,一条条血管变成赤红的光纹,顺着经脉疯狂蔓延,从胸膛到肩膀,从指尖到脚底。

    疼。

    不是外伤的疼,是空了太久的地方突然被填满的胀疼。像枯了多年的老树突然灌进满树汁液,像干涸的河床突然涌来滔天洪水。

    紧跟着疼意又散了。

    疼到极致,身体里反倒炸开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四肢百骸都被暖流洗过,每块肌肉都在舒展,每根骨头都在嗡鸣。那道一直拉扯着他的无之门吸力,在这一瞬忽然松了。那股要把他整个人吸进去的恐怖力道,被新涌进来的生命力冲淡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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