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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尔温的脑子嗡地一下。
那一声嗡鸣如此剧烈,如此刺耳。
如同有一千只蜜蜂同时在他脑子里飞舞。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被这嗡鸣冲击得支离破碎,什麽也想不起来了。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殿下————」
「您————您莫要开玩笑。」
「自然是出征收复北境啊。」
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的嘴角向上扯,眼角却向下耷拉,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殿下,臣刚才说的那些,您都听到了吧?」
「北境那地方————」
「我听到了。」
伊莎贝拉打断他。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利刃,精准地切断了科尔温的话。
科尔温一愣。
伊莎贝拉看着他,语气依然平静:「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到了。
科尔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麽。
伊莎贝拉继续道:「你继续说。」
「继————继续?」
「对,继续。」
「说说出征的好处。」
「说说封地,说说称号,说说皇帝的恩宠。」
科尔温愣在那里。
他不知道公主是什麽意思。
但他知道,如果不说,可能更糟。
於是他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殿下,北境虽然偏远,但土地广袤,物产丰富。作为封地,可是天大的恩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话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陛下还说,等殿下凯旋,将加封称号,让全帝国都知道殿下的功绩————」
他说的结结巴巴,颠三倒四,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流畅和自信。
「而且殿下与曙光伯爵的婚事,也需要这样的功勳来增光添彩————」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曙光伯爵顾明,和公主的婚事,本来就是假的。
这个消息,在帝都上层圈子里,早就不是什麽秘密了。
虽然皇帝一直在散布联姻的消息,但那只是为了稳住民心、逼反七大家族。
真正知道内情的人,都清楚那是一场骗局。
那他刚才说的那些,算什麽?
算什麽?
科尔温的额头上,汗珠一颗颗往下滚。
他拿出手帕擦了擦,但刚擦完,新的汗又冒出来了。
那块手帕很快就被汗水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殿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那哀求如此明显,如此不加掩饰,已经完全没有了使者的体面:「您到底————到底是什麽意思?」
「您有什麽要求,尽管提出来,臣一定————一定————」
伊莎贝拉抬起手。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拂去一片落叶。
却让科尔温瞬间噤声。
「你知道,」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就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上次来宣旨,让我答应和顾明联姻的使者,带来了皇帝的什麽许诺和好处吗?」
科尔温愣住了。
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他想说他不知道。
但他又隐约知道一些。
帝都的流言,宫廷的传闻,多多少少传到他耳朵里过。
有人说皇帝许诺了公主皇储之位,有人说皇帝许诺了公主共治帝国,有人说皇帝许诺了公主将来可以指定继承人。
但他从来没有深想过。
那些事情离他太远了。
他只是一个传旨的使者。
他不需要知道那麽多,也不敢知道那麽多。
「皇储。」
伊莎贝拉替他说出了答案。
那两个字,像两颗钉子,钉进了科尔温的脑子里。
科尔温的眼睛瞪大了。
那双眼珠子瞪得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下巴几乎要脱臼。
「第一顺位继承人。」
伊莎贝拉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未来的晨曦女皇!」
她看着科尔温:「你说,我连这些都没答应。」
她顿了顿。
「这次这些东西,能打动我吗?」
正厅里一片死寂。
那死寂如此厚重,如此浓稠。
空气凝固了,时间停滞了,连窗外的风声都消失了,此时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科尔温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雷劈过的雕像。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皇储?
第一顺位继承人?
未来的女皇?
这些,公主都没答应?
那这次————这次的封地、称号、恩宠————在这些面前,算什麽东西?
算什麽东西?
北境算什麽东西?
封地算什麽东西?
称号算什麽东西?
都什麽都不是。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他这次的任务,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完成。
皇帝以为能用北境引诱公主出兵。
但公主连皇储都不在乎。
北境算什麽?
科尔温的双腿开始发软。
那软是从膝盖开始的,然後迅速蔓延到大腿,蔓延到小腿,蔓延到脚踝。
他感觉自己随时都会跪下去,但他不敢跪。
他怕自己一跪,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科尔温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愣了多久。
可能只有几秒。
也可能过了一刻钟。
也可能过了一个世纪。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念头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横冲直撞。
他不知道公主突然说这些是什麽意思。
是要皇帝加赏赐?
加许诺?
还是别的什麽?
还是要告诉他,她根本不可能答应?
他这个使者,注定要空手而归?
他这次来,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
这次的任务,肯定完不成了。
不但完不成,他可能还会被迁怒。
会被公主迁怒。
公主会不会杀了他?会不会把他关进大牢?
皇帝会不会认为是他办事不力?会不会认为是他的言辞激怒了公主?
会不会降罪於他,让他承担这次失败的全部责任?
还有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那些嫉妒他得到这个差事的人,那些巴不得他倒霉的。
他们都会笑,都会落井下石,都会在他跌倒的时候再踩上一脚。
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
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殿下————那您的意思是————要臣转达什麽给陛下吗?」
伊莎贝拉没有说话。
「或者殿下有什麽条件,都可以提出来,臣一定————一定尽力去办,一定帮殿下争取————」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伊莎贝拉已经不再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正厅深处的某个地方。
那个地方什麽也没有。
只有一面墙,和一扇窗。
墙是白色的,刷着新制的石灰,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白光。
窗是木质的,雕着简单的花纹,窗框是深棕色的,与白墙形成鲜明的对比。
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外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
槐树正值花期,一串串白色的槐花挂在枝头,在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几片花瓣飘落。
科尔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什麽都没看到。
就是一面普通的墙,一扇普通的窗,一棵普通的树。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依然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科尔温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麽,也不知道该做什麽。
他的双腿越来越软。
他想跪下来。
求饶也好,认罪也好,总之跪下来。
但他又不敢。
他怕自己一动,就会引起什麽不可预知的後果。
他怕自己一跪,公主就会开口。
他怕公主一开口,就是死刑判决。
正厅里的寂静,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
那山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粗重,像是拉风箱一样。
那声音在寂静的正斤里格外清晰,格外刺耳。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一滴,两滴,三滴,四滴————
那声音在寂静的正厅里格外清晰。
清晰得让人发疯。
科尔温感觉自己快要室息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科尔温以为自己就要在这里站到天荒地老。
突然,伊莎贝拉开口了。
「来人。」
那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般在正厅里炸开。
科尔温浑身一颤,差点没站稳。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跳得那麽剧烈,以至於他感到一阵剧痛从胸口传来。
正厅的门被推开。
几名士兵应声而入。
他们穿着东境卫队的制式装备,步伐整齐,面容肃穆。
腰间的佩剑剑柄上,缠着东境卫队标志的深蓝色的布条。
剑鞘是黑色的,皮革包裹,金属配件闪闪发亮。
那剑一看就是开过刃的,锋利无比。
士兵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的眼神平静而冷漠,看着科尔温就像看着一件物品,一件需要搬运的物品。
伊莎贝拉指着科尔温,语气还是那麽的平静:「带下去。」
「给他们找个好位置。」
她顿了顿,补充道:「正好,接下来的事情,让他们见证一下。」
科尔温的脸色瞬间惨白。
那惨白,从脸一直蔓延到脖子,蔓延到手臂,蔓延到全身。
他整个人像被抽乾了血一样,白得吓人。
见证?
见证什麽?
见证自己的死亡吗?
他的脑中闪过无数恐怖的画面。
绞刑架,套在脖子上的绳索。
那绳索粗糙而坚硬,勒进皮肤,一点一点收紧,直到颈椎断裂,直到呼吸停止。
断头台,寒光闪闪的铡刀。
那铡刀重达百斤,从高处落下,一刀两断,鲜血喷涌。
砍头刀,刽子手冷漠的眼神。
那眼神见惯了死亡,没有任何感情。
刀起刀落,人头落地。
火刑柱,堆在脚下的柴堆。
火焰舔舐着皮肤,一点一点燃烧,皮开肉绽,焦臭弥漫。
水牢,深不见底的水池。
慢慢下沉,慢慢窒息,慢慢失去意识。
每一个画面都如此清晰,如此真实,仿佛下一刻就会变成现实。
那是他无数次监刑的画面,如今这些画面,马上就要在他身上上演了。
他的双腿彻底软了。
如果不是两名士兵及时架住他的胳膊,他早就瘫在地上了。
那两名士兵的手像铁钳一样,紧紧抓住他的上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殿下!殿下饶命!」
他嘶声大喊,声音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尖锐刺耳,完全没有了刚才的从容和体面。
他被拖过门槛,拖进走廊。
「臣是无辜的!臣只是传旨!」
「臣没有罪!臣不能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臣可以站在殿下这边!臣愿意效忠殿下!」
「殿下!殿下」
两名副使也被士兵带走了。
他们比科尔温安静一些,但脸色同样惨白,脚步同样跟跄。
其中一人甚至在经过门槛时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被士兵一把拎了起来。
正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伊莎贝拉依然坐在主位上,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她的目光落在虚空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麽。
科尔温被两名士兵架着,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经过一个又一个院子。
他不知道这是什麽地方,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麽。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恐怖的画面交替闪现。
他只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一路都在发抖。
那抖是从骨髓里发出来的,根本控制不住。
他的牙齿在打颤,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他的手脚在颤抖,像风中的枯叶。
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抖动,像筛糠一样。
他想挣扎,但士兵的手像铁钳一样,根本挣不开。
那两名士兵的力气大得惊人,任凭他如何扭动,都无法挣脱分毫。
他想求饶,但嗓子已经喊哑了,只剩下沙哑的喘息和偶尔发出的呜咽声。
那呜咽声像受伤的野兽,凄厉而绝望。
终於,士兵停了下来。
科尔温被按在一张凳子上,坐下。
他愣住了。
不是绞刑架。
不是断头台。
不是火刑柱。
不是水牢。
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广场。
广场不大,大约有两三百平米。
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一些不知名的小草,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0
周围种着几棵槐树,树荫斑驳地洒在地上,像一块块不规则的地毯。
远处有几个平民在好奇地张望,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近处站着一些士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他後背发烫。
那温度刚刚好,不冷也不热,暖洋洋的,让人想睡觉。
他的叫喊声戛然而止。
他坐在凳子上,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这是要干什麽?
难道要把他放在大太阳底下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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