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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昼夜交替中碾过。
关於身份的质问,似乎并未在农庄的土壤里砸出多大的回音。
奎托斯继续种地。
握着粗糙的锄头柄,将混杂着草木灰的泥土翻起,砸碎板结的土块,为下一季的麦苗腾出空间。
他继续砍柴。
曾经饮尽恶魔黑血的伐木斧,再次回归了它的本职。刃口咬合铁橡木的纹理,将其一分为二,码放在岩洞外的屋檐下,堆成一堵抵御严冬的木墙。
他也继续下山巡逻。
只是,他走得更远了。
跨过乾涸的河床,翻越终年积雪的断崖。
他甚至踩上了任何斥候都不敢涉足的危险高地。
但他不再为了战斗而拔斧。
他是为了看。
他站在陡峭的制高点,灰白色的身躯融进冷硬的岩层。居高临下,俯瞰着这片广袤而残破的大地。他看远方城邦升起的浓烟,看象徵文明的大理石柱在半人马的铁蹄下成片倒塌。
他看战场上堆积如山的屍体,人类的残肢与魔物的脏器混杂在一起,引来成群食腐的秃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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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逃难的人群。
衣衫槛褛的妇人将沉重的辎重连同体力不支的老者一并抛弃在泥泞里,只为了能在牛头怪的追击下多苟活。
他看着恶魔撕开凡人的胸腔,看着鲜血染红他人乾涸的麦田。
他出手,他撕裂数不清的恶魔。
每每直至日落时分,他才沿原路返回。
踩着熟悉的晚风,跨入农庄的木栅栏。
洛克端着刚熬好的燕麦肉粥,敲了敲青石桌的边缘。
奎托斯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端起木碗,一口口吞咽着温热的食物。将碗底的最後一滴肉汤舔净,把木碗放回石桌。转身,走回幽暗的岩洞。
躺在铺着灰熊皮的床铺上。
闭上眼。却完全睡不着。
篝火的余烬在墙壁上投射出扭曲的影子。白日里凡人绝望的脸孔、城邦坍塌的轰鸣,在脑海的封闭空间里反覆回荡。
他想要一个解释,一个答案。
一个能将这残酷世间与他所受教义缝合的答案。
可另一边。
希波吕忒却似乎彻底断绝了让奎托斯成为英雄的念头。
女王依旧会趁着巡视的间隙造访农庄。
但她不再提剑。她不再指点奎托斯如何利用腰部发力去挥砍,不再教导他如何利用盾牌的倾角去卸掉敌人的重锤。
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与这个灰白色的半神沟通。
以往,她能滔滔不绝地讲述战争的惨烈,讲述奥林匹斯众神的荣光,讲述一个握有神力者该如何将名字刻入不朽的史诗。
可现在,华丽的词汇梗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她常常坐在丑陋的花岗岩石椅上,看着奎托斯沉默地劈柴、挑水。
女王直至如今才发现,在过去长达十五年的岁月里,她居然从未与这个孩子谈论过「责任」、「英雄」与「荣耀」之外的任何东西。
她没问过他喜欢吃烤肉还是炖菜。她将他视作一块亟待雕琢的绝世璞玉,却独独忘了他是一个活生生、会呼吸、会流血的人。
洛克教他种地,教他辨认毒草,教他处理伤口,甚至教他如何用红泥封住漏风的屋顶。
而她,只塞给他虚无缥缈的英雄梦。
如今梦碎了,她连一句家常话都拼凑不齐。
隔阂,在无言的对视中日益加深。
直至初冬的某日。
寒风刮净了枝头的枯叶。
希波吕忒结束了短暂且沉默的探望。她披上白袍,走向停在院门外的纯白飞马。
翻身上马。
「踏、踏。」
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满地白霜。
奎托斯从岩洞的阴影中走出,高大的身躯拦在山脊的下风口。堵住飞马助跑起飞的滑行路线。
希波吕忒的动作定住。
她握着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拦路的少年。
不。他已经不能再被称为少年。
高达六腕尺(259)的体魄,即便她端坐在马背上,他的视线也足以与她平齐。
他已经是一个男人了。
「你有多少战士。」奎托斯问。
希波吕忒愣在马背上。
「多少?」
奎托斯跨前一步,逼近马头。
飞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想要後退,却被骇人的气场钉在原地。
「一千?」奎托斯盯着她的眼睛,「五千?一万?」
寒风扯动着女王的白袍。希波吕忒压下心头的错乱,脊背本能地挺直。身为统帅的威严重新接管了躯壳。
「足够。」
女王的语气恢复了平静。
「天堂岛的兵锋,足够踏平任何敢於来犯的敌军。」她迎着那双赤红的瞳孔,给出承诺,「足够守护天堂岛。也足够守护你,和你的父亲。」
奎托斯立在寒风中。
他看着这个女人,看着她眼中那份理所当然的骄傲。
「不够守护世界?」奎托斯不解。
希波吕忒眉头拧起。
「你在说什麽?」
「我看到了。」奎托斯擡起手,指向东方的地平线,「我看到了山那边的事情。」
「城邦的石头墙被巨怪撞碎。恶魔在街道上吃人。女人把孩子丢在泥水里,只为了跑得快一点。田地被烧成焦土,连乌鸦都找不到一块乾净的肉。」
他收回手,平视着马背上的女王。
「我知晓,天堂岛很强大。」他述说着被云雾遮掩的神话岛屿,「我看到你们有坚不可摧的城墙,有数不清的青铜长矛。你们的战士每天在校场上操练,你们有吃不完的蜂蜜,有神明降下的福泽。」
「如果天堂岛愿意,你们的铁蹄可以碾碎那些恶魔。你们可以将你们口中的爱与和平,带给整片大陆。」
奎托斯往前又逼近了半步。
「为什麽不这样做?」他将她曾经灌输给他的那些华丽词藻,一句句地从记忆深处挖出来,「你教我爱与和平。你告诉我,神明赋予力量,就必须承担庇护弱小的责任。」
「你说我生来就是一把利剑,注定要成为斩除世间灾厄的英雄。」奎托斯胸膛起伏,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你拥有一万名强大的战士,你拥有改变那一切的力量。」
「可为什麽,你们要躲在结界後面?」
飞马停止了躁动,低垂着头颅。
希波吕忒坐在马背上,看着面前的庞然大物。
她看着奎托斯的眼睛。
赤红色的瞳孔里,没有什麽急於发泄破坏欲的愤怒。
是失望。
这孩子在对她失望。
对曾高高在上、向他许诺荣耀与正义的「母亲」,彻底失望。
希波吕忒绷紧的肩颈在寒风中微微塌陷。
错愕褪去,取而代之是复杂至极的欣慰。她看着眼前灰白色的半神,看着他眼底越过个人武勇、投向苍生苦难的悲悯。
这本该是她与洛克最期望看到的特质。
一个拥有摧城伟力的战士,当然懂得俯瞰泥泞。
「你能看到这些,我很高兴。奎托斯。」
女王松开紧攥的皮革缰绳,任由飞马在原地踏动前蹄。
「天堂岛确有镇压荒淫、摧毁魔物的伟力。」她字斟句酌,试图向这个刚刚触及世界真实残酷面的少年,剖析世界的背面,「可天堂岛,又没你想像中那麽富裕与强大。」
「我们可以派出军团,斩杀包围雅典的牛头怪。可斯巴达的城墙依旧会在另一头恶魔的践踏下倒塌。我们可以打开粮仓,喂饱东边饥饿的流民。可西边那些分不到麦子的凡人,便会举起生锈的铁剑,为了抢夺残羹剩饭自相残杀。
希波吕忒语速放缓,带着看透文明兴衰的疲惫。
「我们无法将爱与和平,绝对公正地分发给这片大陆上的每一个人。局部的救赎,只会催生更庞大的怨恨。那些被我们从刀口下救出的人会高呼神迹,而那些依旧烂在泥泞里、等不到亚马逊长矛的人,会用最恶毒的诅咒咒骂天堂岛。」
她迎上奎托斯的视线。
「不患寡,而患不均。高高在上的施舍,救不了所有人。」
寒风吹过山脊。
飞马的纯白鬃毛在风中淩乱。
奎托斯立在马前。
「可人间的人在死。」他开口。
这孩子或许也从未变过,他只认死理。
人在死,血在流。
希波吕忒张了张嘴。
她吐出一口浊气,放弃了兜圈子。
「那我换个说法。」
女王眼神重新变得冷硬。
「天堂岛的使命,是传播爱与慈悲。这是诸神的律令。奥林匹斯立下过铁则。亚马逊一族,不得以成建制的军团干涉人间战火。」
「我知道。」
奎托斯毫不退让。
他盯着坐在马背上的女人。
「但————你依旧干涉了我和我父亲的命运。」他咬碎了风声。
「母亲。」
"5
」
希波吕忒的瞳孔微缩。
十五年。
她在这座荒凉的高原上耗费了十五年的光阴,送来蜂蜜、羊奶、橄榄种子,甚至在破岩洞里清洗满是血污的麻布。
她当然渴望过这个称呼。
可今天,当这个灰白色的凶兽终於将这个词汇吐出喉咙时,她却感受不到半点为人母的喜悦。
「你知晓诸神的律令。你将不干涉人间挂在嘴边。」奎托斯步步紧逼,高大的阴影彻底笼罩了马背上的女人,「但你不管。你依旧跨过海域,来到这座山上,教我挥剑,教我荣耀。」
」
「」
「我承认。我後悔了。奎托斯。」女人闭上眼,眼底的痛苦终於冲破了坚硬的外壳,」你不能成为英雄。」
她否定了自己十五年来的教导,亲手砸碎了她曾为他描绘的星辰。
奎托斯眉心隆起深刻的竖纹。
「为什麽?」
希波吕忒重新睁开眼,目光中只剩下毫无掩饰的懊悔。
「他们会发现你。」她声音乾涩,「你是神谕里的棋子。一旦你以英雄的姿态在大陆上扬名,他们就会闻着味找过来。他们会把你抢走,塞进某位主神的阵营,把你洗脑成一把不分敌我的武器!」
寒风骤停。
「————什麽神谕。」他盯着她。
希波吕忒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碰触了连奥林匹斯众神都讳莫如深的预言。
可迎上奎托斯的赤红眼眸,女王自然清楚地知道,谎言已无处遁形。如果今天她不给出答案,这个半神...
真的可能会亲自打上奥林匹斯去寻找真相。
「泥泞之子。」
希波吕忒的嗓音在风中破碎。
「奥林匹斯的先知在星象中读到了毁灭的倒计时。一头足以吞噬天地的凶兽即将苏醒。而唯一能终结这场浩劫的,是一个生於泥泞的半神。」
她看着奎托斯左脸颊上乾涸暗沉的红泥战纹。
「整个奥林匹斯的神明都在发了疯地寻找这个预言中的变数。他们要抢夺这件兵器。」
真相落地。
希波吕忒沉默着,等待预想中的狂乱。等待着这个浑身流淌着暴戾血液的半神拔出腰间的短斧,去砍碎周围的岩石,去咒骂神明的不公。
可什麽都没有发生。
奎托斯只是站在那里。
他早已长大。
「诸神在找我。」
「因为有一头凶兽,要毁灭世界。」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希波吕忒的肩膀,越过山脊,投向山谷深处亮着微弱火光的农庄。
那个男人,正坐在一堆劈好的薪柴旁,借着火光打磨一把生锈的锄头。
「而你们」」
奎托斯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马背上的女王脸上。
「你。和他。」
「选择把我藏在这座山上。」
「你们把我关在麦田里。教我辨认毒草,教我砍柴。用一头岩熊的皮毛把我裹起来。
「」
「你们掩埋真实的我。」
「而让世界去毁灭。」
奎托斯转过身。
不再去看马背上脸色惨白的女王。
他迈开沉重的步伐,踩着满地白霜,向着黑暗的山道走去。腰间的伐木斧随着步伐晃动,冰冷的铁器碰撞着大腿。
没有人会给他答案,老兵不能,父亲不能,母亲也不能。
他要自己去寻找答案。
「砰—!」
希波吕忒翻身下马。
她望着青年逐渐融入夜色的灰白背影,喉咙里卡着无数句挽留的词汇,却拼凑不出半个音节。
直至脚步声从後方靠近。
洛克停在她身侧。两人并肩立在寒风中。
「让他走吧。」洛克开口。
希波吕忒偏过头,「你疯了?!外面的诸神在找他!你知道他一个人出去会面对什麽?!」
「我知道。」
洛克视线平视前方,语气平稳如旧。
「你拦不住他。我也一样。」
回旋镖终究回旋。
一样的对话,可此刻,两人的立场却骤然颠倒。
女人哑然。
强撑的统帅威严彻底退潮。她没有抗辩,温热的液体溢出眼眶,划过被冷风吹透的脸颊,无声地砸在黄铜胸甲上。
洛克叹气。
他将身披重甲的女人拽进怀里,下颌抵住她冰冷的护肩。
越过女人颤抖的脊背,男人的目光依旧钉在山道尽头。
灰白色的背影彻底消失了。
但在洛克深灰蓝色的眼底,却泛起阵阵恍惚。
积雪的山道扭曲、拉长,两侧的远古松林化作了排列整齐的木质电杆。一条铺满灰黑色沥青的平坦公路,一个轮廓在公路中央浮现。
金色的短发。怪异的深色衣物。
那个少年也是这样背对着他,踏着柏油路面向远方走去。
步伐坚定,背影桀骜。
一样的,没有回头。
洛克闭上眼。
左臂搂紧怀中宣泄情绪的女王,右手擡起按住跳动的太阳穴。强行掐断不存在的公路与金发少年的残影。
他弯下腰,手臂穿过希波吕忒的膝弯,将她横抱而起。
转身踩着满地白霜,向幽暗的岩洞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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