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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托斯的巡逻范围不断扩大。
起初是山脚村庄,後来是邻近的河谷。
沿途流窜的低级恶魔连塞牙缝都嫌不够。
再後来...
他踩上了终年积雪的山脊。
十四岁的半神立於巅峰。
狂风扬起地上的雪沫,吹硬了他左脸颊上的红泥烙印。
山的那边,其实...
没有更多的山。
地势骤降,横亘着一片广袤的冲积平原。
一座由灰白巨石砌筑的庞大城邦,盘踞在河流的咽喉处。
城邦正陷在战火里。
东方的地平线涌来暗绿色的浪潮。
半人马、独眼巨人、牛头怪组成的混合军队,无视了人类的壕沟,碾碎了城邦外围的农田与哨塔。
漆黑的浓烟化作数十根粗壮的石柱,钉入铅灰色的天空。
厮杀声、兵器碰撞的金铁交鸣、凡人临死前的哀嚎,揉碎在风里,越过数千尺的海拔,紮进奎托斯的鼓膜。
他站立於风雪交加的制高点。
老兵涂抹在脸上的泥土,催促着血液加速流转。
他抽出腰间的伐木斧。
铁木握柄吸饱了掌心的温度,无数次厮杀後磨合出的木纹咬合着他的大手。
双膝弯曲,大腿肌肉扯紧了粗布裤管。
灰白色的身躯直接跃出崖壁,顺着近乎垂直的岩层直冲而下。
城邦西侧,城墙塌陷出巨大豁口。
人类的军队堵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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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士兵将青铜大盾砸进泥土,盾沿咬合。
後排长矛穿透缝隙,斜指前方。
方阵严密,纪律森严。
以血肉浇筑城墙。
他们面对的,是一头身高五丈的独眼巨人首领,浑身披挂着粗糙的黑铁板甲,单手拖拽着根连根拔起的胡杨巨木,蹚过护城河的浅滩。
巨木横扫。
数面青铜盾当场凹陷。持盾的凡人士兵狂吐鲜血,胸骨碎裂声密如雨打芭蕉,残肢碎肉溅满身後的同袍。
方阵缺了一角。
独眼巨人高举棍棒,巨木带起腥风,只要落下,城池便会彻底沦陷於怪物之手!
可上方的空域骤然压下大片阴影。
独眼巨人独目上翻,视界内塞满了一团灰白。
只见来人腰跨扭转,双臂的青筋如虬龙般暴起。历经数年冬雪劈砍的短斧,迎着上迎的风压,带出弧光。
金属破开黑铁。
切开眉骨。
切入脑干。
「咔啦」
颅骨一分为二。
灰白色的脑浆混杂着黑血喷溅在青铜断壁上。庞然大物轰然瘫塌,砸起漫天黄土。
拔出深陷骨缝的伐木斧,奎托斯手腕甩动,甩去刃面上的粘稠血液。
他独自一人,挡在城墙缺口处,直面涌入的魔物浪潮。
不结阵,不设防。
一头牛头怪低头冲撞。
奎托斯错步闪开锋利的特角,左臂钳住牛颈,右腿重踹其膝窝。牛怪哀嚎跪倒,伐木斧自下而上斜撩,当场斩断其半身。
血柱喷涌数米。
鹰身女妖自半空俯冲,他反手掷出短斧。
沉重的铁器在空中高速旋转,切碎女妖右翼,悍然嵌进第二只的胸腔。
紧接着更是大步跨前,一个跃起便扯住第三只女妖的脚踝。
腰腹发力,将其抢圆砸在城防的残垣之上,让女妖内脏混合着碎骨,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滩肉泥。
越过屍堆,从第二只女妖胸腔拔回短斧,再度杀入敌阵。
斧背砸碎半人马的肋骨,空手捏爆恶魔咽喉。
方阵中的士兵们尽皆错愕。
滴水不漏的纪律,在这个少年面前,显得繁琐且苍白。
他们眼睁睁看着灰白色的狂战士蹚过血河...
一个人硬生生将魔物的阵线反推!
直至城邦指挥官咽下混着沙尘的唾沫,盯着背上溅满黑血的身影,高高举起染血的长剑。
号角手吹响了进军的铜角。
「推进!」
士兵们如梦初醒,盾牌重新咬合。
踩着这台血肉收割机犁出的宽阔通道,跨过满地残肢,向着溃败的兽潮发起冲锋。
屍骸堆叠成山,堵死了城墙的缺口。
奎托斯拔出嵌在石柱里的伐木斧。
斧刃卷曲,木柄吸饱了血水,变得湿滑。
他站在屍山之巅,胸膛上的战纹逐渐熄灭,红光逐渐敛去。左脸上的红泥战纹饱饮了恶魔的黑血,泥土混合着血浆,在冷风中沉淀。
城邦的军队在废墟中重新集结。
士兵们拄着长矛,敬畏交加地仰望着这个从天而降的杀神。
人群向两侧分开。
衣着华贵的城邦长老与将军们,踩着满地血污泥泞,快步迎上前。
仆从们擡着几口沉重的铁木箱紧随其後。箱盖掀开,澄黄的足赤金块在夕阳下折射出晃眼的贪婪。
「伟大的勇士!」
为首的长老须发皆白,丝绸长袍的下摆拖曳在血水里也毫不在意。他向着站在高处的奎托斯鞠躬。
「您的武勇拯救了这座城邦。训练有素的方阵在您面前简直如同儿戏,您生擒巨怪、
手撕女妖的神迹,必将随着游吟诗人的里拉琴传遍整片大陆!」
长老擡起头,手掌指向那些装满黄金的箱子。
「城邦绝不吝啬。这些黄金是您的战利品。如果您愿意留下,将军的席位、最肥沃的封地、成群的奴隶,皆为您所有。」
另一位长老踏前一步,语气狂热:「不仅如此!城邦的工匠会连夜开采最纯净的帕罗斯大理石。我们将在中央广场为您立下一座十尺高的雕像,让每一代子民都铭记您的荣光。」
「大英雄!」
将军也附和着高呼,试图将这头强悍的凶兽绑在城邦的战车上。
奎托斯没看那些黄金。
他提着斧头,踩着一具独眼巨人的屍体,缓步走下屍山。
停在这些喋喋不休的高层面前。
赤红色的眼眸在他们脸上逐一扫过。
「我是英雄?」他开口。
长老们如捣蒜般连连点头,生怕慢了半拍。
「当然!您是从天而降的救星,是诸神赐予这座城邦的壁垒。您就是英雄!」
奎托斯握着斧柄,陷入思索。
这就是英雄。
这和他下山这几年,在那些村庄里听到的颂词如出一辙。
杀光怪物,拿走报酬,得到几句吹捧,最後换来一块刻着名字的石头。
这笔交易很公平。父亲教过他等价交换。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缺了点什麽。
这所谓的英雄头衔,轻飘飘的,远没有肩膀上扛着两百磅麦子来得实在。
他准备拒绝。
农庄里的木柴还没劈完,小麦的田垄也需要翻新。
父亲还在等他带盐巴回去。
视线偏移。
奎托斯正欲绕开这群拦路者。
目光扫过外围那群伤痕累累的士兵时,瞳孔骤然定住。
几步之外,一个左臂折断的年轻士兵瘫坐在残垣下。他的右手抓着一面盾牌。
一面丑陋、笨重、与城邦正规军的青铜圆盾格格不入的兽盾。
铁橡木的底座,三层硝制过的野猪皮,粗糙的兽筋缝合线。
盾面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抓痕与钝器砸出的凹坑,最外层的野猪皮早已翻卷,露出内部硬化的树脂。
奎托斯认得那面盾。
他亲手砍伐树木、亲手剥下猪皮、亲手缝合,然後交到自称斯巴达战士老兵手里的东西。
灰白色的半神推开挡在面前的长老。
长老们踉跄後退,噤若寒蝉。
奎托斯大步走到那个年轻士兵面前,高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对方。
他指着那面残破的兽盾。
「哪里来的。」
年轻士兵浑身一颤。
面对这个刚刚把独眼巨人脑袋劈成两半的怪物,他吓得连呼吸都忘了,牙齿打着颤,结结巴巴地开口。
「是...是一个老头...一个外乡人给我的。」
奎托斯眉头隆起深深的竖纹。
「他人在哪。」
「死...死了。」士兵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魔物从东边杀过来,截断了通往斯巴达的商道。那老头是个瘸子,他跑不掉,就被困在了我们城里。」
「怪物攻城的时候。我们前排的盾墙被巨魔砸碎了。老头突然从难民营里冲出来,拿着这面烂木盾,顶在了缺口上。」
士兵的声音渐渐平静。
「他自称斯巴达人。他说斯巴达人从不後退。他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硬生生抗住了一头牛头怪的冲撞。我们才来得及把阵型重新补上。」
「不过..」
士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盾,「他肋骨全碎了。内脏也被撞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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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托斯盯着盾牌边缘乾涸的发黑血迹。
他记得老兵说过的话。
——「我老了,拿不动重盾,顶不到方阵的最前排。但我还能搬运箭矢,还能在城墙上烧出滚水,还能给刚上战场的崽子们磨刀。」
老兵确实老了。
但当怪物碾碎城墙时,他还是把自己当成了一块填补缺口的砖,填进了方阵的最前排。
「他死了?」奎托斯问。
「他死了。但...」士兵擡起头,眼神里透着几分茫然与敬畏,「他把这面盾塞给我。然後指着西边终年积雪的高原。」
「他让我带着这面盾。往高原上走,找到一个农夫。告诉他,答案就在...
士兵停住了。
「答案是什麽。」奎托斯追问。
「他没说完。」士兵摇了摇头,「血堵住了他的气管。他死了。」
风穿过城墙的豁口,发出呜咽的悲鸣。
奎托斯站在原地。
永远不会疲倦的躯体,罕见地僵硬了许久。
他在老兵离开农庄前,问出过那个问题。
—「这世界上,到底谁才是英雄?」
老兵当时没有回答,只是将红泥抹在了他的脸上。
他现在也没有回答,就死在了魔物的手下。
奎托斯伸出手,大手握住兽盾边缘,稍稍发力,将它从士兵的手中抽离。
盾牌很沉。
比他当初交出去的时候更沉。
它似乎吸饱了血。魔物的,凡人的,老兵的。
「英雄!」
後方的长老们见他似乎平息了情绪,赶忙再次围拢过来。
「城邦的宝库随时为您敞开。您的雕像将在下个月落成,那将是您永恒不朽的证明!」
奎托斯转过身。
他没有看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黄金。他将沾满魔血的伐木斧重新挂回腰间。
左手提起残破的兽盾,用粗糙的兽筋绑在自己身上。
「留着你们的石头吧。」
奎托斯冷冷地扔下这句话。
他推开挡路的长老,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蹚过满地泥泞与血水,走出城门废墟。
迎着落日的余晖,顺着来时的陡峭山脊,向着高原走去。
重新回到院落的土地时,天已经黑透了。
高原的寒风吹散了云层,一轮惨白的冷月悬在崖壁边缘。
奎托斯走得很慢。每迈出一步,顺着灰白皮肉淌下的混浊血液便在冻土上留下一个漆黑的脚印。
他左手提着那面破烂不堪的兽皮木盾,持着铁斧的右手垂在身侧。
推开木栅栏。
院子里静谧无声。
洛克坐在院落用青石垒成的矮墙上。
男人一条腿曲起踩在墙头,另一条腿随意悬在半空。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深邃的面容上,将他眼底的灰蓝映照如潭死水。
听见木栅栏的响动,洛克目光落在奎托斯高大、残破的躯壳上。
视线扫过少年左手死死攥着的那面兽盾。
洛克知道发生了什麽。
高原方圆百里的动静,甚至连风吹过松针的频率,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他清楚山那边城邦的战火,也清楚这个灰白色的半神是如何从天而降,替一群凡人守住了缺口。
男人从矮墙上跳下。
踩过带着冰碴的泥地,走到院落中央的石桌旁。
石桌上,放着一个粗糙的木碗。
洛克端起木碗,转身走到奎托斯面前。
浓郁的肉汤香气混合着燕麦的清甜,直冲奎托斯的鼻腔,强行驱散了他周身环绕的恶臭血腥。
「砰。」
洛克将木碗重重搁在奎托斯手边的青石墩上。
「吃完了去洗伤口。」男人语气平淡,「药草在竈台上。」
说完。
他便迈开步子,走向幽暗的岩洞。
奎托斯立在原地。
夜风吹过他滚烫的伤口。
他看着男人宽阔的背影。城邦长老们谄媚的笑脸、士兵们敬畏的跪拜、老兵死前的断语,在脑海中绞成一团乱麻。
血管里的怒火与迷茫无处宣泄。
「父亲。」
奎托斯没忍住。
「到底什麽才是英雄?」
洛克脚步停在岩洞的藤蔓门帘前。
沉默在月光下被无限拉长。长到奎托斯以为男人不会回答,准备端起那碗肉粥时。
洛克转过了身。
男人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看着月光下这个满身是血、手握残盾的凶兽。
「城邦的长老许诺给你黄金了?还要给你在广场上立一座大理石雕像?」洛克开口,语气笃定。
奎托斯眼底闪过错愕,握着盾牌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拒绝了。」
洛克看着那面兽盾,「因为老兵死在了你前面。他用命顶住的城墙缺口,远比发光的石头重。你弄不懂他为什麽去死,所以你觉得迷茫。」
「希波吕忒会告诉你,英雄是高居星辰的荣耀。是神明赐下的利剑,生来就该斩杀怪物,受万人传唱。」
「山下的凡人会告诉你,英雄是他们的救星。是挡在怪兽爪牙前、流尽最後一滴血的壁垒。」
洛克再迈一步,站定在奎托斯面前。
「但我告诉你,奎托斯。」
「「英雄」,是弱者为了驯服野兽,凭空捏造的一条狗链。」
奎托斯擡起头,赤红的瞳孔在月光下剧烈震颤。
「狗链?」他咬住牙关。
「当凡人握不住刀剑、挡不住恶魔时,他们就会锻造一个头衔。」洛克目光冷冽如刀,「他们给你戴上王冠,为你写下赞歌,用石头雕刻你的脸。这一切,只是为了让你心甘情愿地站在他们前面,替他们流血,替他们去死。」
洛克的视线下移,指着那面残破的野猪皮盾牌。
「那个老兵死在缺口上,可不是为了当什麽他人口中的英雄。」
「而你呢?」洛克逼视着他,「你冲下山,砍碎独眼巨人。是为了什麽?是为了成为他人口中的英雄麽?」
奎托斯张了张嘴。
「你现在只是一把无比锋利的斧头。砍怪兽,砍恶魔。觉得很痛快,觉得自己在做伟大的事。」洛克叹气,「可只知杀戮的利刃,总有一天,会控制不住出鞘的惯性。」
「不要为了成为别人嘴里的英雄而去杀戮。奎托斯。」
洛克转过身,重新走向岩洞。
藤蔓门帘被掀开。
男人停在阴影交界处,丢下最後一句交代。
「粥凉了。吃完记得把自己身上的血洗乾净。」
门帘落下。
岩洞阻断了火光。
院落里只剩下清冷的月光,和晚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奎托斯独自站在石碑旁。
最终,他将短斧重重插进泥土里,端起已经温凉的兽肉粥,大口吞咽。谷物的香气顺着食道滑入胃袋,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他咬碎粥里的软骨,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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