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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忘川起身进屋,取来纸笔。
裴凤吟将药瓶揣好,跟着坐到案前。
“又要拟旨么?”
“嗯,两道密旨。”
秦忘川替她研墨,待笔尖蘸好,才开始口授。
“命兵部择选禁军、京营精锐,另立御林军,护卫宫禁,随驾出行。”
“统领人选报来,由你亲自任命。往后调遣,只奉你的手谕。”
裴凤吟写了一阵,仰头问:
“那宫里原先的人呢?”
“照旧当值。新选出来的,才是你的亲军。”
她点点头,将后半句也记在心里。
秦忘川接着道:
“再设左右锦衣卫,监察百官,查办贪赃枉法之事。”
这三个月,新法铺得很快,借机伸手的人也不会少。
若不早些压住这股贪风,钱粮被侵吞,新法沦为敛财的门路,国家迟早垮台。
裴凤吟换了张纸,写下左右锦衣卫几字。
“左右两卫各设统领,互不统属,所查之事直报御前。”
“兵部负责择人、拨给兵械,卫中事务不归兵部管。”
秦忘川在旁坐下,继续往下说。
“两卫各自办案,功过分记。”
“既查百官,也左右互查。”
“谁查出实据,谁领功。诬告攀咬,一样问罪。”
小家伙写着写着,笔下渐渐慢了。
心想反正都是查人,为何还要分成左右两卫,再互相查呢?
好复杂哦……
裴凤吟想不明白,索性先不想了。
相父说什么,便照着写什么。
写完一行,再往下添了几个字,心里忽然有些得意。
今日运气真好,竟没碰上一个不会写的字。
她抿了抿嘴,笔下也轻快了些。
待两份手谕写完,便捧起来递了过去。
“相父,写好了。”
秦忘川看过,唤常老取来印。
裴凤吟亲手盖好,仍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字。
真棒!
秦忘川将封好的手谕递给常老。
“亲自送去兵部,交陆尚书。”
“此事暂不外传。”
半月后,宫中换了一批新面孔。
新编的御林军接过内廷防务,宫门换值,也须另验手令。
往日凭一张熟脸便能出入的人,如今到了门前,同样得停下。
有人不满,寻到兵部。
陆尚书只将奉旨二字摆出来,余下的,一概不谈。
左右锦衣卫也开始办差。
最先拿下的,是清河县一名掌管田册的官吏。
授给流民的田,册上记得清楚,田契也已经发了。
可锦衣卫到村里一问,才知道其中几十户人家,根本没见过自己的地。
好田被划给了亲眷,留下的薄地,还要交钱才能领。
奏折直通御前。
秦忘川看过,只批了三段话。
“按律从严。”
“可杀可不杀者,杀。”
“可罚可不罚者,罚。”
此案之后,陆续有人被拿。
有人追到了京中,也有人查着查着,查进了另一卫。
右锦衣卫一名百户收钱压案,本以为同僚多少会留些情面,谁料左卫将人证、赃银一并送到了御前。
数日后,当众斩首。
揭出此案的几人,皆受大赏。
两卫自此愈发不肯相让。
哪处先得了消息,另一处总要再问一遍;
谁报上来的功劳太漂亮,也难免被人盯上。
地方官见了锦衣卫的腰牌,也开始惧怕起来。
可怕归怕,该收的钱,仍有人收。
只是账做得更细,往来也更隐秘。
锦衣卫登门时,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任凭如何翻查,也寻不出错处。
后来,登门查案的人少了。
有人以为风头已过,才将旧日的勾当拾起来,便被拿了个正着。
到了堂上,才发现连何时收的钱、经了谁的手,都已查得清楚。
也就从那时候开始。
锦衣卫开始暗中走访,不再处处亮着腰牌。
官员藏得越深,查案的人便越有耐心。
有时数月不见动静,一旦上门,便连辩解的余地也没了。
消息传入京中,各府渐渐谨慎起来。
谁也说不准,自己做过的事,究竟有没有人知道。
往日收惯的礼,如今送到门前,却不敢伸手。
可就在锦衣卫威慑百官之时。
魏崇岳却在京中明码标价,公然卖起了官。
消息一出,各家都在观望。
直到一位侍郎替两个儿子买了官,领回敕书、冠服,还在府中摆了几日酒,才有人陆续找上门去。
科举取士的诏书已经颁下。
自家子弟有几分本事,做父亲的最清楚。
往后真要凭考试入仕,未必还有今日这般方便。
眼下花些钱,先将官身拿到手,总好过日后求人无门。
此后半年,魏府的门槛几乎被人踏平。
有人送钱,有人送粮,带去的礼单一份比一份厚。
可等官身到手,去问何时赴任,才渐渐察觉不对。
冠服有了,品级也有了,差事却没有。
甚至连入宫上朝也不行。
几番打听,才知道这官虽是真的,却不掌事,不领衙署,连入宫朝见的资格也没有。
“那花这么多钱,买来做什么!”
回府之后,茶盏摔了一地。
可敕书都已领了,酒也摆过了,再闹出去,岂不是让满京城的人看笑话?
有人忍下,也有人寻到魏府,非要讨个说法。
魏崇岳只问:
“敕书可假?官印可假?”
来人被问住了。
官是真的。
只是与他想要的,全然不是一回事。
钱自然也没能要回来。
私下骂魏崇岳的人,一时多了许多。
“贪得连遮掩都不肯了!”
“锦衣卫日日拿人,怎就偏偏不查他?”
也有人听到这里,端起茶盏,压低了声音。
“你也知道,锦衣卫日日拿人。”
“他却敢在这时候卖官,真就一点也不怕?”
同席的人顿了顿。
卖官的事,满京城都知道。
魏府每日进出那么多人,粮车、钱箱,一样不曾避着。
锦衣卫却始终没有登门。
再想起左右锦衣卫是谁设的,几人便都不再往下说了。
猜测渐渐传了出去。
魏崇岳这做法,绝对是皇上授意。
想到这里,原先还嚷着要讨回银子的人,也渐渐没了声息。
各家这些年攒下的家底,究竟有多少经得起细查,自己心里清楚。
如今旁人都交了,偏偏自己捂着钱袋,岂不是等着被人惦记?
钱自然舍不得。
可再肉疼,也得拿。
于是,魏府门前的车马非但没少,反倒又多了起来。
这回没人再追问何时赴任,只将礼单递上,务必要让魏尚书记清,是哪一家出的钱粮。
官服、敕书领回去,多少也算个体面。
更要紧的是,既已出了这份钱,总该少受些锦衣卫的关照吧?
花钱买个心安,也不算太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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