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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驿馆,野利昌把自己关在屋里,来回踱步,很是焦躁。
完颜宗固。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金国人也来了!
傲慢的金国这是真急了,急到把皇子都派出来了。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让他抢在前头。
时机很重要,皇帝告诉过他,他们的国家,要抢在金国人前面,否则机会稍纵即逝!
他很快打发随从去打听,金国使臣住哪间驿馆,随行多少人,这几日都去过哪里。
随从回来说,完颜宗固进城那日带了三百骑,住在城东大驿馆,这两日天天往行在门口递牌子。
野利昌心里一紧。
天天递牌子……金国这是急成什么样了?
越急,越不能让他抢在前头。
野利昌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天快亮了才合眼。
迷迷糊糊里,梦见的都是自己慢了一步,大明皇帝先见了金国人,转头把西夏晾在一边。
他猛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第三天,驿馆的门被敲响了。
来的是个内侍,尖着嗓子,声音却恭敬得很:“野利使臣,官家有请。”
野利昌一愣,随即一骨碌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整衣冠。
他搓了搓脸,又整整衣领,扯了扯袍角,恨不得把每一道褶子都抹平。
官家。
这两个字,他从前是万万叫不出口的。
西夏的国王,在金国面前都矮一头,何况是对着这位,把金国打得抬不起头的大明皇帝。
出了驿馆,上了马车,野利昌的心越跳越快。
车窗外的燕京,还是那副兴旺的模样。
可这会儿他顾不上了,满脑子都是待会儿见了官家,该怎么说话,该怎么行礼,该先说什么,后说什么。
当初多威风,如今就有多悲凉啊。
如今,
银州丢了,铁鹞子打残了,金国的许诺成了空话,连李乾顺自己,都低下那颗称过帝的头,遣他来递国书。
这世道,变得比翻书还快。
如今想起来,延安府那张脸,臊得慌。
马车在行在门口停下。
野利昌深吸一口气,迈步下了车。
进了门,绕过影壁,穿过回廊,一路上的甲士目不斜视,刀鞘擦得锃亮。
野利昌越走越觉得,这座行在,比金国皇帝的上京皇宫,还要森严几分。
当然,也可能是他的心境变了。
到了正堂门口,他停住脚,整了整衣冠,才抬脚进去。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第一次变得如此礼貌。
堂上坐着一个人。
王伦。
大明皇帝。
野利昌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
上次来的时候,是偷偷看的,不敢直视,更不敢多看。
可这一次,看得太真切了!
眼前这人,坐在那里,不怒自威,一双眼睛看着他,像是能把他心里的那点算盘,全看穿。
最关键,他坐在那里,好像不断膨胀,仿若变成了一个巨人,压迫感太强烈,让他呼吸都变得混乱。
野利昌不敢多看,抢上前去,行的是臣礼,弯腰,拱手,声音压得低低的:“西夏使臣野利昌,拜见大明皇帝陛下。”
“起来吧。”王伦的声音不高不低,“国书,朕看过了。
李乾顺有心了。”
“多谢陛下。”野利昌直起身子,垂着眼,不敢直视。
“朕也不跟你绕弯子。”王伦开门见山,“西夏去帝号,称臣,朕准了。
条件,朕让人拟了条陈,你自己看。”
他拿起案上一份折子,递了过去。
野利昌双手接过,展开,一行一行往下看。
岁贡三十万,战马两千匹,粮草十万石。
联姻。
有一女入大明宫中。嫁过来,就是大明的人。
石州。
看到最后一行,他的冷汗,一下就下来了。
岁贡、战马、粮草,这比他来时预想的,狠了一倍不止。
可他不敢还价,李乾顺交代过,大明提什么,先应着,保命要紧。
联姻这条,本来是李乾顺递上来的软梯子,想着攀上大明这门亲,好借点势。
可到了大明笔下,这梯子一翻,倒是自己给自己上锁了!
最要命的,是石州。
李乾顺留下的那张底牌,大明还是惦记上了。
“联姻的事,朕先应着。”王伦端起茶盏,慢悠悠道,“可朕把话放在这儿……嫁过来的,是西夏的女儿,往后西夏什么打算,可得掂量掂量。”
野利昌只觉得后背发凉,低头应了声:“臣……记住了。”
“陛下……”他硬着头皮开口,“条陈上的数,臣都认。
石州一事,臣做不了主,得回去与我王商议。”
野利昌原是想着,石州是李乾顺留的退路,保下这一块,西夏在大明面前,还能挺直几分腰杆。
如今才知道,这一步棋,早就被人看穿了。
“商议?”王伦笑了笑,“行。你慢慢商议,反正朕不急。”
野利昌心里又是一沉。
大明不急。
可西夏,急。
“还有一条。”王伦忽而道。
野利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一条,朕先不急着说。”王伦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吹茶沫,“你且在驿馆住着。
等朕想明白了,再跟你谈。”
野利昌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
还有什么?
条陈上的肉,大明都割好了。还有什么,是他没想到的?
“陛下……”他试探着问,“这一条,是好事还是坏事?”
王伦看了他一眼,笑了。
“看你怎么想。”他说,“想通了,是好事;想不通,就难说了。”
野利昌心里七上八下,把条陈小心收进怀里,躬身告退:“臣,告退。”
他退出正堂,穿过回廊,心里还在琢磨“还有一条”到底是什么。
怀里的条陈,隔着衣料,沉甸甸地硌着心口。
走到门口,迎面撞上一队人。
打头的是个中年汉子,金国服饰,貂皮帽,窄袖袍。
完颜宗固。
他也来了。
野利昌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完颜宗固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儿撞见他,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扯出一个笑:“野利副使,好巧。”
“宗固殿下。”野利昌也堆起笑,“是巧。”
两个人,一个刚出来,一个要进去。
擦肩而过。
野利昌走出大门,回头看了一眼行在的方向。
金国人,到底还是来了。
他握紧了拳头。
得想个法子,抢在完颜宗固前头,把“还有一条”谈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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