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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行在,御书房。
明国的皇帝,明显不急着北上了,因为源源不断的大军、物资,开始以燕京为中心扩散,囤积的物资,以及向外扩展的力量,燕云之地,都入大明之手。
野利昌进门的时候,腰弯得跟面条似的。
要知道,他以前的腰杆子可是最硬的!
他从延安府一路护送国书赶来,走了一个多月。
这一路上的滋味,可是五味杂陈,完全说不出来。
面对汉人,那以前都是强硬习惯的,如今居然要弯腰下来,这种巨大的落差,简直太过痛苦。
他双手捧着国书,举过头顶,声音压得很低:“西夏使臣野利昌,奉王上之命,护送国书来京。
愿去帝号,向大明称臣。”
这个昔日在谈判桌上狮子大开口、张口就要银州和五十万赔款的刀疤脸,如今把国书往上一递,连头都不敢抬。
王伦接过国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角慢慢翘起来。
娘的,李乾顺这买卖做的,割肉还带笑。
也是辛苦这个老狐狸了,看来这家伙也是煞费苦心啊。
去帝号,对一个当了几十年皇帝的人,比割肉还疼吧。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的家伙啊!
可他没办法,银州丢了,铁鹞子打残了,金国又靠不住,再硬挺下去,西夏怕是连国号都保不住。
这份国书,是拿命换的。
看来这些蛮子们,不是不懂文化,也不是不怕疼,不怕死,而是他们习惯了相信武力!
所以在,还要拳头轰在他们的脸上,他们知道害怕了,自然就会变得谦恭起来。
对于野兽,就要比野兽更凶猛,对于善良,才值得你给与他仁慈与文明。
不过,拿命换归拿命换,底牌还得留着。
李乾顺把能割的肉都割了,偏生没提石州……还真的有意思啊。
“国书,朕看过了。”王伦把国书放在案上,“李乾顺有心了。
你先到驿馆歇着,一路远行,也不容易,正好可以看看燕京的风物。
议和的事情,容朕议一议。”
野利昌一愣。
他原以为国书送到,大明怎么也得给个准话,没想到一句“歇着”就打发了。
“臣……遵旨。”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多问,退了出去。
出了御书房,野利昌后背的汗,才敢往外渗。
方才那句“容朕议一议”,听得他心里直打鼓。
议什么?
议多久?
刚才他刚进去的时候,那是偷偷看过这个皇帝的,只是不真切,只是瞧了身形大概。
年纪轻轻,身形没有走样更没有发福,坐在木椅上,腰背挺直,一看就是有扎实本领在身上的。
听闻以前是落第的书生,后面坐了贼寇,可是偏生这样的人,居然拿了天下!
真是神人也!
他想起今年在延安府,自己张口就要银州、要五十万赔款,腰板挺得笔直。
如今风水倒转,他捧着国书来求人家收下西夏……这世道,变得比翻书还快。
可再快,也得受着。
王上把国书交到他手里的时候,说了句“低头,是为了抬头”。
如今他这头,算是低到土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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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利昌一走,赵良嗣放下茶盏,先开了口:“官家,这国书写得可真是委曲求全啊。”
“去帝号,自称国王,向大明称臣。
愿为大明藩属,年年纳贡。
有一女,愿入大明宫中。
银州、横山,悉听处置……”
“李乾顺这是把能割的肉,都自己割好了。”
“还少了一样。”王伦道。
“石州。”赵良嗣和马扩异口同声。
王伦笑了笑:“通篇国书,只字未提石州。”
“石州还在李乾顺手里。”马扩道,“官家,他这是留底牌!”
“底牌?”王伦靠在椅背上,“李乾顺那点心思,朕用脚趾头都猜得出来。
都让了,大明反而会疑心。
留一块不松口的,大明才会觉得,西夏是真想谈,不是急着卖国求饶。”
“谈嘛,总得留个讨价还价的余地。”
“可他要留的这块,是石州。”王伦若有所思,“石州是西夏东边的门户。
他留着石州,是想等大明和金国打起来,好两头下注。”
“那官家……”赵良嗣目光闪动。
“谈。”王伦道,“谈得越痛快,李乾顺心里越没底。
他越觉得占了便宜,越不敢耍花样。”
马扩一拍大腿:“官家高明!这就叫……叫……”
“叫欲擒故纵。”赵良嗣接话,“官家,这棋下得妙。”
“妙什么妙。”王伦摆了摆手,“先议正事。国书收是收,条件不能松。
朕说几条,你们都听听。”
马扩和赵良嗣都直起身子。
“第一,纳贡。国书说好马金银随取用,太虚了。定个数,岁贡三十万,外加战马两千匹,粮草十万石。”
“第二,联姻。李乾顺说有一女愿入大明宫中。
行,这门亲,朕认。
可女儿嫁过来,是嫁进朕的后宫,不是来当菩萨的。
往后的日子怎么过,西夏心里得掂量掂量。”
“官家!”马扩眼睛一亮,“这是给西夏脖子上,拴一根绳!”
“拴不拴得住,看他自己。”王伦道,“还有一条,朕先不急着说。
等野利昌再来觐见,朕当面跟他谈。”
“官家,到底是什么条件,连咱们都瞒着?”马扩急道。
“说出来,就不值钱了。”王伦看了他一眼,“等到桌面上再亮,才砸得响。”
马扩还要再问,赵良嗣轻轻摇了摇头,把话头按了下去。
“那野利昌……”赵良嗣问,“官家打算晾他到什么时候?”
“晾到他自己沉不住气。”王伦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国书是他亲自送来的,人又在驿馆里住着。
急的不是朕,是他。”
赵良嗣想了想,也笑了:“西夏那边,怕是天天派人来行在门口打听。”
“打听就打听。”王伦道,“让他们等。等得越久,越知道这天下谁说了算。”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密卫推门进来,单膝跪地:“官家,急报!金国那边,派人往燕京来了!”
“哦?”王伦眉毛一挑,“金国来使?来干什么?”
“说是……来议和的。”
御书房里,顿时静了。
王伦忽而笑了。
“议和?好啊,让他来。”他慢悠悠道,“朕正好,一起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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