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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后,朱慈炅没有进城,亲自巡营后就进了中军大帐,只有刘泽深、曹文衡和黄锦随行。
天还没有完全黑,回城的路不需要点灯也能走。葛寅亮走得很慢,所以河南方面的一帮人也走得很慢。看着士气高昂的上直卫士兵,所有人的心情都很复杂。
李鲁生最是骄傲,拈须自叹。
“先帝当年,若有此虎贲,天下早定。”
杨肇泰很不给面子,冷哼一声。
“府台此言差矣,先帝还缺一本颠倒黑白的《朕问》——”
葛寅亮立时停步,一声断喝。
“六符!”
杨肇泰立时闭嘴。这三位大佬刚才在大营中一无是处,但出了大营,他们依然能够让身后一行人鸦雀无声。
只有无官一身轻的关守箴例外,按照他致仕时的位置,他可比葛寅亮还高一头。他这会腰不酸腿不疼了,精神好得很,老态尽去。
“冰鉴息怒。你俩也是,陛下在呢,有什么意见可以当面提,背后阴阳怪气,佐主不和像什么样子。”
李鲁生很给面子,对关守箴弯腰长揖,毕竟连朱慈炅都有些尊重这老头,今晚跟他说话最多。
杨肇泰草草抱拳,表示受教。
关守箴根本不理会这两人,一个是现官一个是半年后的现官,他也不能过份扫面子。所以他急行两步,和葛寅亮并肩。
“冰鉴,你对陛下可算熟悉,这巡视河南你感觉陛下所为何来?陛下今日频频过问土地事宜,老夫怎么觉得刘季晦似乎想借陛下君威大搞清田的样子。”
葛寅亮脚步更缓,微微回头。
“儆吾公,我在中枢时,陛下才四岁。你看陛下像记得我的样子吗?倒是李太虚,陛下似乎记得。”
葛寅亮口中的李太虚可不是李鲁生,李鲁生字尊尼,就是不知道这尼是仲尼还是尼姑,反正徐州的事传出来,李鲁生都在酝酿改字了。
太虚是李明睿的字,李明睿不是河南官员,他是翰林编修、钦命户籍人口巡察副使,主要负责直隶、山西、河南三地。
李明睿在山西的工作还算顺利,但在开封,他被河南总理许士奇和总督府参政葛寅亮互相表演太极推手,他都来一个多月了,工作依然没法展开。
如今有东风可借,他自然也跟着跑过来了。不过,他的目的太明确了,葛寅亮对他很不爽,所以并没有向朱慈炅介绍他。
但翰林清贵就算现在不清贵了,人脉关系还在。天工院新任总召黄锦就是李明睿的同年,两人还一起考上庶吉士。
黄锦一开口,朱慈炅当然要勉励李明睿几句。朱慈炅虽然肯定见过李明睿,而且是在登基前,但现在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
可朱慈炅特意停步的这几句话,却让葛寅亮醋意大发,差点下不来台,因为他并没有给李明睿穿上小鞋。
李明睿混在人群中,自然听到葛寅亮点自己名。可他故意装作没听到,小声对宗敦一开口。
“我这还是第一次吃狗肉,没想到味道居然还不错,这做法肯定麻烦无比。”
宗敦一连忙拱手。
“我也是刚来这边不久,真没想到夏邑人好这一口。我当时还说狗吃屎,怎么能上这道菜呢,儆吾公非说是夏邑特色。”
这家伙也是不会聊天的,你怎么能把这个事说出来,李明睿只好拼命放空,不去想狗的问题。
河南这边一路蝇营狗苟,朱慈炅的大帐内气氛却非常严肃。宫人们早已经布置好桌椅宫灯,屏风帷幔,朱慈炅巡完营,连龙涎香都点上了。
白泽卫向谭进递交了一份厚厚的文书,这家伙不学无术,拿到后都不分类整理就一股脑的放在朱慈炅案头。
朱慈炅很不爽他的工作作风,但恰恰这样朱慈炅才能看到原始真实的内容,只能默认谭进是个木头,让岳鸣柯他们先整理份目录索引。
作为惩罚,朱慈炅直接命令谭进。
“去给刘先生和大司马他们沏三杯茶,朕要杯白开水。”
谭进很听话的走开,朱慈炅让刘泽深和曹文衡、黄锦入座,并且让方正化通知帐外警备,这让三人都严肃起来了。
“中午那个邓老农的话,先生听到了吧?”
曹文衡当时没有随行,一脸好奇的盯着刘泽深,刘泽深叹息了一下。
“陛下,基层总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这些问题,陛下应该交给有司处理,不应该放在心上,因为陛下管不过来的。”
朱慈炅对谭进的处罚没有达成,因为宫女黄媖端着托盘进来了,正是给三人沏的热茶和他的白开水,谭进跟着她后面守着帐门了。
朱慈炅接过他的玻璃杯,吹了吹热气,没有喝。
“朕明白,所以朕没有多说什么,相信孚元已经处理了。但朕感觉到一个严重问题。砀山就在隔壁,大半天的路程,同样是平原,这夏邑和砀山比起来,穷得有些让朕害怕。”
黄锦微微点头,表示自己确实下令让人查一下杨邓里里长占地的事了。刘泽深却胡须微抖,“害怕”这两个字从朱慈炅口中说出来,让他更害怕。
“臣等有罪。”
朱慈炅望着帐顶,嘴角抽搐了一下。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啊。先生,你知道的,朕要变制。朕坚信,要保持这个国家的活力,就必须要与时俱进的改变这个国家的体制,使之贴合时代变化,社会变化。
抱残守缺就是刻舟求剑,一个国家运行,时刻都在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朱慈炅顿了一下,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太祖时,夏邑只有14里,就算一户7人,一县也不过万余人。现在呢,他们倒是编了二十四里,但已经不是110户一里了,而是300户、400户。
天工院的报告是夏邑理论上有十万人,实际甚至可能达到二十万。土地呢,耕地面积竟然比国初时还下降了,原因是水淹了。水淹了,呵呵!”
朱慈炅深吸了一口气。
“或许这就是夏邑穷的原因。”
曹文衡身体前倾,开口接话。
“陛下的意思是用军队进行清田?”
曹文衡很讨厌,脾气又臭又硬,但朱慈炅既然同意他出任兵部尚书,自然也有容人之量。朱慈炅一直都在提醒自己,他很需要曹文衡这样的人。
如果朝堂之上全是应声虫,那这个朝堂也就死了,反对声甚至比赞同声更加重要。
当然,朱慈炅的脾气同样硬,他还是忍不住嘲讽。
“有用吗?张居正清了,现在如何?军队是用的打仗的,京营给朕弄成建筑队还不满意,又想动朕的新六卫了?”
曹文衡愣了下,坐直身体。
“那恕臣愚钝,陛下是个什么意思,还请明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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