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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珩坐在条凳上,眉梢微微一挑。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这个方才还口若悬河、此刻却面皮发僵的老账房,又回头望了望西北方向那条灰白相间的碎石岔道。
心头那点原本快要消散的疑云,悄然浓烈了几分。
怪哉。
这老头儿。
方才指着朕的鼻尖痛骂朝廷无德、怒斥狂生诛心之时,那是何等的气壮山河,字字如刀,大义凛然?
怎么旁人不过提了一嘴“铁林谷”,这老头儿浑身的浩然正气,竟在眨眼间漏了个干干净净,反倒慌得连鬼话都编不圆了?
瘴气?前朝乱葬岗?
真当朕不知道老师的铁林谷是什么地方?
既已微服至此,若不去亲眼瞧一瞧老师的根基究竟有多深,岂非白遭了这顿泼天臭骂?!
“多谢各位父老指点迷津!”
赵珩长身而起,朗声一笑,
“徐先生,李先生,会账!”
“咱们,去铁林谷!”
“好嘞,公子!”
徐文彦与李若谷应声而起,巴不得赶紧离开这茶棚。
更何况,铁林谷三字,对这两位朝廷柱石而言,同样如雷贯耳、神往已久。
“等等!你们给老夫站住!!”
眼见几人抬脚便要往外走,秦明德惊得三魂七魄齐齐出了窍,嗷的一嗓子,伸手便要去扯赵珩的袖摆。
他是真急了!
若是让这几个居心叵测的家伙摸到了铁林谷,那还了得?!
可旁边的几名便衣侍卫眼神一厉,侧身一挡,便将秦明德隔在三步之外。
“砰!”
秦明德一头撞在侍卫的胸膛上,只觉得肋骨都要裂开了,反震之力让他蹭蹭蹭连退三大步。
好沉的下盘!
这等杀伐气象,绝非寻常富贵人家的家丁护院。
分明是死士营里滚出来的精锐!
“完了……天爷呀,全他娘的让老夫给料中了!!”
赵珩一行登上那辆破旧青篷大车。
护卫翻身上马。
车夫一抖缰绳,马蹄在路上扬起一篷干尘……
秦明德只觉得天旋地转。
主簿还在吭哧吭哧往青州跑,要去翻什么劳什子官府章程拦人。
可这帮阴险狡诈的权贵爪牙,人家压根连青州城的边儿都不沾!
人家直奔要害,一记黑虎掏心,直接拐去山道,抄他那宝贝女婿的老底去了!
“不能让他们得逞……绝对不能!”
秦明德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既然拦不住,那就只能贴上去!
老夫必须亲自跟着!
老夫好歹是青州的正印知府,是林川那小子的老丈人!
铁林谷外围的暗哨明卡,多多少少认得老夫这张老脸!
只要老夫寸步不离地黏在他们身边,到了哨卡重地,哪怕拼上这条老命,也得把这几个不怀好意的密探给当场按在谷口外头!
一念及此,老头儿抹了把脸上的虚汗。
撒开两条老腿,朝着那辆刚起步的青篷马车狂追过去!
“张公子!张小哥!等等!等等老夫啊!!”
风沙漫卷的官道上,只见一个发髻凌乱的老头儿张开双臂,一边狂奔,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在车屁股后头嚎叫:
“那山道崎岖!深谷多险!你们外乡人找不见路啊!!”
“老夫……老夫熟得很!让老夫给你们带路!带路啊——!!”
……
“停车!”
车厢内,赵珩的声音响起。
“吱扭——”
青篷马车缓缓停在碎石路旁,车夫勒住缰绳。
随行的侍卫不着痕迹地散开,按刀戒备,目光齐齐锁定后方官道上那道狂奔的身影。
徐文彦掀开车帘一角,眯着眼打量了两眼,压低声音道:
“东家,这贾掌柜,有点不对劲。”
李若谷捻着胡须,冷哼一声:
“不过是瞧着咱们不顺眼,不想让咱们去铁林谷罢了。”
徐文彦看了他一眼,慢悠悠收回目光。
什么瞧着咱们不顺眼啊……
分明是瞧着陛下不顺眼……
而且瞧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中气十足,唾沫星子喷了御驾一脸。
可天子不恼,他们这帮随行的老骨头,也只能干瞪眼。
“东家,要不要奴才带人将他拿了?”
车外,假扮成小书童的小墩子低声问道。
敢指着陛下的鼻子破口大骂,放盛州早够凌迟三回了。
现在四周人不多,找机会绑了,哪怕不治他一个忤逆君上的罪名,好歹揍一顿,也能出一口恶气。
“无妨。”
赵珩挑着帘子,看着那老头儿一路跌跌撞撞地追过来,摆了摆手。
“他骂的是朝廷失职,护的是大乾功臣。”
“这等骨鲠之民,拿他做甚?”
这一路北上,也只有在老师的治下,才能看到这样的百姓。
个满嘴粗鄙的老账房,敢为了忠义二字,指着他的鼻子痛骂。
这才是老师教出来的民风。
“张、张……呼、呼……张公子!”
秦明德呼哧带喘地跑到马车边,舌头差点没吐出半尺长。
他这把老骨头在府衙里坐惯了太师椅,平日出巡都是软轿,哪遭过这等狂奔半里的罪?
“贾老丈,何至于此?”
车帘被挑开,赵珩探出半个身子,倚着车窗,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这位双手叉腰、大口喘着粗气的老头儿。
“在下不过是仰慕护国公昔年威名,想去那铁林谷瞻仰一二,拜一拜公爷筚路蓝缕的起兵之所,老丈又何必这般百般阻拦?”
“难道大乾天下,连山水古道,也容不得外乡人踏足了?”
瞻仰?
秦明德两手撑在大腿上,大口直喘着气。
你小子嘴上抹蜜,肚子里转的什么磨盘,老夫一清二楚!
他眼中精光一闪,老脸瞬间笑得跟一朵风干了二十年的秋菊一般:
“罢了!罢了!老朽算是看出来了,你这关内来的贵公子,脾性倔得跟关外的叫驴一样,不撞南墙绝不回头!”
老头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顺手把袖口往上一挽。
露出两截下地干活晒得精瘦乌黑的小臂。
“老朽早些年在贾记粮行当大账房,逢年过节,没少跟着车队往铁林谷里头送粮抵扣军饷账目,谷里管事的那几个哨长,老朽熟络得很!多少有几分薄面!”
说到这儿,秦明德脸不红心不跳地胡吹大气:
“这路,老朽亲自给你们带!”
“有老朽陪着,一路给你们照应着,到了外围哨卡、盘查关隘,老朽也好替你递个帖子,说个人情!”
秦明德一边说着,一边转着眼珠子往车帘里头瞄:
“总好过你带着这几个横眉冷眼的生面孔贸然闯过去,叫里头杀人不眨眼的铁林悍卒当成细作……”
赵珩眉梢轻挑,温言道:“山高路远,怎好劳烦老丈?在下身边带了向导……”
“哎!不劳烦!不劳烦!”
秦明德哪里会给他拒绝的由头?
他压根不给车里人半点反应的功夫,脚尖在马车的熟铁轴轮上一蹬。
整个人跟一只老猢狲似的,手脚并用,滋溜一下……
竟强行爬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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