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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之剑,上决浮云,下绝地纪。
只是这天子之剑,从来都不是寻常摆设,一旦出鞘,那就是天崩地裂!
此刻的南书房,次辅大学士张英,还稳稳当当坐在案前埋头办公。
满朝文武都心知肚明,如今局势凶险万分,明哲保身才是上策,人人都盼着张英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
可张英心里跟明镜似的:越是风雨欲来的危急关头,越是不能怂!
一个「挺」字,看着简单,却是朝堂立足最深的门道。
他在南书房呆着,为的就是让天下人看个明白,他张英,还没有倒下!
就算乾熙帝要对付他,他也能屹立在朝堂之上。
只要他扛过这波风波,那他的一切就不会烟消云散。
「大学士!」
谨慎的声音在旁响起,已经成为中书舍人的刘世勋,蹑手蹑脚走到张英身侧,低声道:「学生刚得到消息,太子殿下只身前往乾清宫了。」
这话入耳的瞬间,张英的眼睛顿时一亮。
他清楚,太子这个节骨眼儿上去乾清宫,别无他事,肯定是冲着他和隆科多的事儿,去跟乾熙帝谈判了。
只要乾熙帝肯松口让步,他眼前的困局便能迎刃而解。
哪怕事後权势不如从前、风光稍减,至少他还能坐稳次辅大学士的位置,安然立足朝堂。
大不了自己回老家,归隐田园,也算全身而退。
不过,这般糟糕的结局,应当不至於吧?
毕竟,眼下太子正是用人之际,定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落得凄惨下场。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张英压下心底的躁动,笑了笑道:「这种事儿,往後切莫胡乱议论。深宫之中,多言多错,忌讳极多。」
刘世勋连忙点头道:「学生明白!这事儿除了老师您,旁人我半个字都不会吐露的!」
「老师,学生觉得,等这阵风头过去,咱们非但不用低调,反倒该大大方方高调行事,免得朝中那些小人觉得————」
话说到一半,刘世勋猛地住口。
原本想说的「做贼心虚」四个字,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这话太过刺耳,用在自己恩师、当朝大学士身上,有点大不敬,万万不妥。
张英微微蹙起眉头,神色平淡无波:「後事自有後事计,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师徒二人正低声闲谈,门外忽然传来几声叩门声。
刘世勋擡眼请示过张英,快步上前开门,就见李光地缓步踏入房中。
「见过李相!」
刘世勋纵然年少气盛、心气颇高,可面对李光地这位资历深厚、位高权重的朝堂元老,还是恭恭敬敬地行礼。
李光地擡手轻轻一挥,语气温和:「世勋无需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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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勋,快给李相上茶。」张英笑着吩咐道。
刘世勋很是有眼色地泡好茶盏,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房门。
他心里清楚,李光地特意登门拜访,肯定是有要事,与自家老师私下商谈。
这种隐秘谈话,自己身份不够,听之无益,反而容易引火烧身,最好的选择就是乖乖回避。
「光地,你可是许久没来我这南书房坐一坐了。」张英率先开口打破沉寂。
李光地也是面带笑意:「知道张相在念叨我,所以我就过来听您的教诲来了。」
张英连连摆手:「你我同僚多年,向来是互相切磋,教诲二字,实在不敢当。」
几句家常寒暄过後,房中氛围骤然沉静下来。
李光地收敛笑意,沉声道:「张相,这一次太子入宫面圣,一切就要尘埃落定了。只是不知,张相当真打算一如既往,坚定本心,一路追随太子殿下?」
一句话直击要害,道破了当下最核心的抉择。
张英神色微变,长叹一声道:「光地啊,年少求学之时,我常听一句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如今你我身处波诡云谲的朝堂,看似高居庙堂,实则和江湖漂泊之人,并无两样。」
身入局中,万般不由人。
李光地深有感触地点头,满是疲惫和无奈:「张相所言极是。说实话,如今这朝堂局势,我也是倍感压力。要不是顾虑良多,唯恐贸然抽身,惹得陛下心生芥蒂————」
後半句未尽之言,两人皆是心知肚明,无需多说。
李光地是乾熙帝一手提拔、最为信任的心腹近臣,根基全系於圣宠。
眼下乾熙帝与太子暗中博弈、双双急需用人,这个关键时刻要是退缩避事、抽身离场,那就是对君上不忠,自毁前程、自断根基。
张英默然点头,眼底满是无奈:「我又何尝不想走?可身在棋局之中,诸多身不由己,根本由不得我们任性选择。」
两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重重叹了一口气。
以往的朝堂,唯有乾熙帝一尊独大,百官只需要恪尽职守、让皇帝满意,也就万事大吉了。
可是现在,太子强势崛起、手握实权,隐隐与陛下分庭抗礼。
他们又多了一尊顶头上司,左右为难、两头受制。
李光地没有再说其他的事情,而是和张英又商量了一些政务上的事情,这才告辞离去。
目送李光地远去的背影,张英又叹了一口气。
二人数十年同朝为官、交情深厚,过往无话不谈、亲密无间。
可经此一番朝堂站队、立场分化,情谊虽未彻底决裂,却也早已生出隔阂,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人心隔立场,朝堂分尊卑,终究是世事无常。
张英舒展了几分僵硬的筋骨,打算将几个紧急奏疏先处理一下。
虽然现在批红大权已经归太子了,但是他比以前更用心,更一丝不苟了。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勤恳做事、好好表现,博取太子的认可与赏识。
唯有牢牢攥住太子的信任,他才能在这场权力博弈中站稳脚跟。
就在他认真批改奏摺之际,就听有人沉声道:「圣旨到!张英接旨!」
突如其来的传旨声,让张英整个人猛地一怔,心头瞬间咯噔一下,生出强烈的不安。
太子入宫谈判,不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吗?
怎麽这个时候给自己来旨意?这也太不对劲了!
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挥之不去。
但君命如山,不容抗拒。身为当朝大学士,无论心里有多疑惑,都只能遵旨行事。
张英连忙整理衣冠,快步走出值房,跪地接旨:「臣张英接旨!」
跪拜擡眼的刹那,他清晰看到传旨的梁九功满脸肃穆、神色冰冷,较之往日截然不同。
张英作为江南士绅的领军人物,家底丰厚,平日里给梁九功的打点从不含糊。
可今儿梁九功面色冷漠、毫无半分温情,这样的态度,让张英心底的不安更多了几分。
「陛下有旨:张英,朕与你相识多年,将你从微末之时提拔至现在的大学士。」
「然,你不念君恩,反倒忘恩负义、心怀二志,不忠不义、品行有亏,外装忠厚之相,内藏奸诈之心————」
严苛的斥责字句,一字一句砸落下来,狠狠砸在张英的心上。
他浑身气血翻涌、身躯微微颤抖,他万万没有想到,乾熙帝竟会降下这样一道圣旨,当众痛斥他的为人。
这哪里是降旨问责?
分明是当众折辱,将他半生名望、一世清名,狠狠踩在脚下反覆摩擦!
古往今来,当一个皇帝给臣子扣上「忘恩负义、心怀奸诈」的帽子,几乎是判了死刑。
朝野上下,但凡获此评价的臣子,大多只能以死明志,才能勉强保全一丝体面。
这一刻,张英觉得,乾熙帝这道圣旨,就是逼着他去死的!
手脚冰凉、浑身发颤的他,还没有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更绝情的旨意,再度轰然落下:「————即日起,朕非你君,你非朕臣!」
「你我君臣一场,自此恩断义绝,山高路远,永世不复相见!」
梁九功宣旨完毕,看向跪地失神的张英,眼底藏着几分不忍与同情,却依旧沉声补道:「张相,陛下此道断君臣之旨,今日就要明发天下,昭告四海!」
话音落罢,梁九功直接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张英根本没心思顾及别人的动静,脑海中反反覆覆回荡的,只有圣旨里那些绝情的话。
圣旨看似没有罢官夺爵、定罪下狱,没有给予实质性的刑罚,可字字诛心、句句毁名0
乾熙帝用一纸圣旨,当众敲定了他品行败坏、两面三刀、背信弃义的罪名。
半生深耕文坛、立身朝堂,张英向来以文坛宗师来要求自己,爱惜羽毛、看重名节。
可如今,一纸圣旨,让他数十年清名毁於一旦、颜面尽失!
无君无父,欺师灭祖!
乾熙帝这道旨意,直接给他扣上了「无君」的滔天罪名,让他沦为朝野笑柄!
巨大的屈辱与绝望席卷全身,张英只觉得天旋地转、头脑昏沉,几乎站都站不稳。
可他强撑着最後一丝神志,缓缓起身,一步步朝着紫禁城宫门的方向走去。
他绝不能死在紫禁城中!
他还有事情要交代。
只是他心里清楚,从踏出紫禁城的这一刻起,世间再无清流名臣张英!
他数十年的仕途生涯、一世名望风骨,全部都走到了尽头!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漫天风雪,凛冽寒风呼啸而过,细碎的雪粒狠狠砸在人脸上,如利刃割肤,刺骨生疼。
可此刻心如死灰的张英,早已麻木,感受不到半点寒意与疼痛。
风雪漫漫,裹挟着他落寞孤寂的身影,一步步走出众人视线,最终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南书房的众人,此时一个个面皮紧绷。
无人敢吱声,心里只剩下震撼与惶恐。
谁也没想到,堂堂当朝次辅,竟然被乾熙帝以如此决绝的方式,一朝打落尘埃、彻底除名!
乾熙帝的霸道无情、杀伐果断,让所有人心里涌起一种兔死狐悲之感。
张英这般根基深厚的老臣,尚且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要是日後自己不小心触怒圣颜,结局可想而知!
众人面面相觑,眼底皆是惶恐不安。
「都散了,各司其职,安心当差。」
李光地看着众人,沉声开口打破沉寂。
无人敢有异议,一众官员连忙归位,不敢再多停留半分。
刘世勋脚步凝滞,满心不甘与慌乱,路过李光地身侧时,终究忍不住问道:「李相,当真————没有半点挽回的余地了吗?」
这话没头没尾,可李光地瞬间便懂了他的心思。
他摇摇头,叹息一声:「事已至此,如何挽回?」
话音稍顿,他看向宫外方向,淡淡提点一句:「你我无能为力,可东宫那位殿下,未必没有转机。
说完,李光地转身而去。
刘世勋瞬间眼神一亮,心底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是啊!旁人束手无策,可太子殿下不一样!
这是眼下唯一能救自家老师的机会,也是最後的机会!
不敢有半分耽搁,刘世勋匆匆朝着宫门外而去,一心想要寻到太子,拼死为恩师求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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