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2章 千秋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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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玉嬛没有接话。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楚奕将她的细微反应收入眼底，却并未深究，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轻快起来，打破了片刻的凝滞：
“杨小姐，喝点酒吧？自家酿的米酒，不上头。”
他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目光温和，仿佛方才谈论的并非惊心动魄的朝局，而是再寻常不过的闲话。
杨玉嬛抬眸，随即颔首，声音清浅：“好。”
楚奕起身，衣袂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他走进屋内，不多时，取出一坛酒，小心地揭开泥封，一股清甜的米香顿时逸散开来。
两人对坐，各自端起一碗，并未碰杯，只是默契地举至唇边，浅浅抿了一口。
酒液温润，带着谷物特有的醇厚与甘甜，滑过喉间，留下一丝暖意。
不久后。
直到侍女略显急促的嗓音从院门外清晰传来：“小姐，天色不早了，该回府了。”
杨玉嬛闻声，缓缓站起身。
或许是因为酒意，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她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桃花瓣似的红晕。
这红晕衬得她那双本就明亮的眸子愈发清澈透亮，眼波流转间，似有微光。
她朝向楚奕，微微屈身颔首，声音比平日软糯了几分，带着酒后特有的松弛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侯爷，我先告辞了。”
楚奕亦起身，将她送至小院低矮的木扉门口。
他立于门边，目送那道纤细却挺拔如修竹的身影，沿着碎石小径，一步步融入渐浓的暮色之中。
她步履稳当，背影在晚风中衣袂轻扬，确如一株历经风霜却脊骨笔直、不肯轻易弯折的翠竹。
楚奕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身形仿佛凝固，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
“杨氏有此女，不得了。”
马车早已候在桑林之外。
杨玉嬛在侍女搀扶下登上车厢。
车帘垂落的刹那，她脸上那层因酒意和交际而维持的浅淡笑意，便如退潮般迅速淡去，直至无踪。
她向后倚靠在水滑的锦缎车壁上，闭上双眼。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方才庭院中对坐时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细微的停顿。
楚奕在听闻魏王意欲谋反的消息时，反应太过平静了。
那不是刻意压抑的平静，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理所当然的接受。
没有震惊失色，没有义愤填膺，没有追问具体细节，甚至连一丝出于本能的、对潜在危险的警惕探询都没有。
他只是那样淡淡地，仿佛听到一件早已预料之中的琐事，从容地接过了话头，随后便轻巧地将话题转向了品酒闲谈。
那模样……简直就像是早就知晓了一般。
这个念头如冰锥刺入心间。
杨玉嬛倏地睁开眼眸，望向车窗外。
一股寒意自心底深处蔓延开来，迅速席卷四肢百骸。
假如楚奕早已洞悉魏王的谋逆之志，那么魏王苦心经营的一切，或许从一开始，就早已赤裸裸地暴露了。
如同一盘棋，对手早已窥尽所有棋路，步步都在算计之中。
而他们杨氏一族幸甚在这一局凶险万分的棋盘中，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坚定地站在了陛下这一边。
“你当真是厉害啊……”
……
千秋宴当日。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金辉之中。
皇宫内外，早已装饰得焕然一新。
朱红宫墙下，各式彩灯、绸缎、彩绦迎风招展，绘着祥瑞图案的旗帜林立，处处彰显着盛世华典的隆重与喜庆。
自朱雀门起，前来朝贺进贡的队伍便排成了蜿蜒不绝的长龙，缓缓向皇宫深处移动。
满载礼物的车驾鳞次栉比，车上覆盖的锦缎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吐蕃、回鹘、南诏、高句丽等四方属国的使臣团队，在礼官引导下，鱼贯步入戒备森严的宫门。
他们大多左顾右盼，毫不掩饰对天朝上国皇宫宏伟气象的好奇与惊叹。
为首的那位吐蕃正使，身材尤为高大魁梧，肤色黝黑如铁，满脸虬髯。
他身穿色彩浓艳的织金锦袍，腰间那柄镶嵌着绿松石和红珊瑚的华丽弯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昂首阔步，操着生硬的官话，声若洪钟，毫不避讳地大声议论：
“啧啧！这大景朝的皇宫，果然名不虚传，气派得很！”
“瞧瞧这几人合抱的盘龙金柱，怕是比我们赞普最大的王帐柱子还要粗壮几分！”
“再看这地上的金砖，打磨得这般光滑平整，简直能照出人的影子来！”
身旁的回鹘使者，一位头发卷曲、蓄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闻言捋了捋胡须，眼中闪着精光，附和道：
“早就听闻中原富庶甲天下，今日亲眼得见，方知传言不虚。”
“宫殿确实辉煌，只是……再高的宫墙，恐怕也拦不住我们草原上最烈的那阵风啊。”
他说完，与身旁几位使臣交换了一个眼神，发出几声粗犷而含义模糊的低笑。
那话语中隐隐带着异邦强者对繁华文明的某种审视与潜在的桀骜。
一行人就这样说说笑笑，指指点点。
在无数宫廷侍卫肃然的目光注视下，终于踏入了今日盛宴的核心——大明宫正殿。
顷刻间。
更为恢弘壮丽的景象扑面而来。
殿宇高阔深广，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数十根巨柱支撑着绘有精美藻井的穹顶，无数宫灯、烛台将殿内照耀得如同白昼。
大殿尽头，高高的蟠龙金阶之上，设着并排两座华美御座。
安太后身着绛红色绣金凤朝服，头戴九尾凤冠，珍珠流苏垂落额际。
她仪态万方，面带雍容浅笑，如盛放的牡丹，尊贵之气自然流露。
而她身旁的女帝，则是一身玄底金纹的帝王礼服，冕旒垂旒，遮住了部分容颜，却更显威严莫测。
她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冷绝艳，肤色白皙似雪。
一双凤目平静无波地俯视着下方，宛如悬崖之巅独自傲雪的寒梅，凛然不可侵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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