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5章 来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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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活活烧死，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最开始是剧烈的灼烧疼痛，接着宛如肉体被撕裂，那是皮肤已经被烧焦了。
身体的某些部位会先被烤熟，比如眼睛，肌肉，偏偏此时，人还没有疼晕过去，因此可以眼睁睁看着自己缩小了一圈，那是炭化的人体组织在收缩。
又因为外皮被烧掉，神经末梢暴露在空气中，哪怕只是轻轻往身上吹一口气，带来的痛感都生不如死。
此刻，崔逖便是这样的感觉。
红色的火焰好似一张张血盆大口，舔过他的身躯，一寸一寸啃噬他的肌理，令他难以自控地要哀嚎出声，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被灼伤，只能嗬嗬喘气。
这样令人发指的情景，是何其的眼熟。
火光映在他深黑色的瞳仁中，倒映出十数年前的惨剧。那些曾经令他夜不能寐的哀嚎声，又在耳边响了起来。熊熊火焰里挣扎的人影，也同摇曳的火舌一般，诡异得如同妖魔。
崔逖看到自己的父亲坐在案前，像以往无数个在书房静心的夜晚一样，提笔挥毫。
而他的母亲则在一旁研磨，安谧平和，满室温馨。
仿佛他再走近一点，就能听到他俩的夫妻密话：
“……逖儿身子弱了些，身量也不见长，改日叫个郎中来府上瞧瞧……”
“男儿重在长志气，身量打什么紧？他字都写不完，叫郎中来瞧瞧是不是心野了！”
“……汶儿倒是皮实，黑黑的叫人看了真欢喜，就是性格古怪。唉，也是咱们对不住他……”
“生在咱们这样的人家，又有谁对得起谁？都是命！他既去了，你就当他没有了！”
“哎你这人，成日在朝堂上耀武扬威把脑子给扬了吧？威逼利诱套取同僚祖传补方的人是谁？夜里睡不着派人送秋冬衣裳到东傀谷的人是谁？你就装吧……”
灯下温情的嗔痴家常渐渐淡了去。
炼狱鬼哭般的哭嚎惨叫再度袭来：
“啊！啊！我的眼睛！我的手！”
“好疼啊！好疼啊！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娘……娘……我好痛……”
“不痛不痛，睡着了就不痛了，来，咱们一家三口一起……”
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终于剧烈震颤起来，瞳孔渐渐放大，那些被尘封多年的痛苦感受，和从不为外人道的恐惧，终于在此刻展露无遗。
“哈哈哈哈哈！”快意的笑声响起，带着北方民族特有的狂放与残暴。
蒙犸恣意欣赏着崔逖大大眼珠子里的情绪变化：
“如何，崔大人。”
“吾的巫术，是否令你沉浸其中，欲罢不能？”
巫术……崔逖在从衣裳蹿起的火焰中，懵懵懂懂地望着眼前的人，仿佛听不懂这两个字。
他的眼神，已然涣散了。
这就是长生天转世，达旦第一大巫的威力。
哪怕隔着千山万水，蒙犸也能操纵人的肉身。哪怕面对意志最坚强的人，他也能轻而易举入侵对方的精神世界。
“来吧，孩子。”恶魔的低语在耳畔响起，温和、沉稳、又充满诱惑。
“坦诚你的痛苦，你的罪孽，你的秘密，神会接纳你，治愈你，赋予你。你会获得新生。”
“把一切说出来吧，说出来就不痛苦了。”
“说吧。说吧。”
“告诉神，崔氏秘宝，究竟在哪里？”
温馨夜话与火烧族人一遍又一遍凌迟的崔逖，表情极其破碎，整个人摇摇欲坠，若不是被人一手掐着脖子按在墙上，只怕现在已经软倒在地上。
他的双目黯淡无光，俨然已经崩溃，像个失去灵魂的人偶，呆呆地念叨：
“崔氏秘宝，究竟在哪里？”
“在……”
“崔逖！”清澈而坚定的声音，却穿透熊熊烈火，穿透纷扰的幻觉，穿透怀念与疼痛，直达崔逖的耳中。
娇小的身影大步流星踏火而来，熠熠生辉的面容亦如火光一般明亮：
“你最引以为傲的清醒头脑和死也不为人裹挟的意志呢？”
“那些都不是真的，你醒一醒！”
或许是那张无数次给他力量和幸福的面孔，拂去了心头的阴霾，或许是那声音充满力量太有穿透力，强行将人从幻觉中叫醒。
又或许，他明明已经做好一切准备，可以安心赴死。但这个声音的出现，又让他对人间有了担忧与留恋：
她怎么会来？她这时不是应该在祖坟吗？她来到这地动与天火的核心，岂不是自寻死路……
本来浑浊的眼睛，终于复现清明。
崔逖这才发现，所有的灼烧痛感，温馨回忆，族人自焚……瞬间消失。他仍被扼住脖子按在墙上，身上衣衫完好，一点火星子也没有。
没有问出崔氏秘宝的下落时，蒙犸不会轻易杀了他，不过是通过巫术，给他精神上的压制罢了。
当他从巫术中挣脱，眼前人的模样，也清晰了起来。
不是幻觉，不是梦，就是林妩。
她像一只浴火重生的凤鸟，踏着熊熊烈火行至比她高大一倍不止的蒙犸面前，冷颜厉色：
“达旦可汗，你放开他！”
哦……
蒙犸眼中寒光闪烁，面上慢慢浮出兴致来。
“北、武、王。”他逐个咬字，细细品着这三个字背后，那个出人意料的人带来的惊喜。
“你居然还敢回来，令人意外。”他挑了挑眉：“该说你是情深义重，舍己为人呢，还是说你，有勇无谋，不知轻重？”
“难道没有人教过你，身为君王，保住自己最重要，最忌儿女情长？”
“噢……”他似笑非笑瞥了崔逖一眼：“崔大人，你这老师做得，是否太失败了？真是令你们这帝师之家的崔氏蒙羞啊。”
“不过，情不自禁嘛。你对她一往情深，她便回你生死相依，也算是一桩人间佳话。”
字字句句，都如同刀子，一下一下地扎在崔逖心上。
他感受到了比焚烧还强烈的痛苦，眼中千般情绪：
“林妩，你为什么要来……不值得。你快走！”
“走？”蒙犸却突兀一笑。
“来得正好，怎么就要走呢？”
砰！
他将崔逖甩了出去，然后，一步步走向林妩，那眼神如蛇吐信子，狠辣无比：
“崔大人，你不说出秘宝在何处，吾确实不愿杀你。”
“但，这位美丽的北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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