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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庙的朱窗下,嵌着一方白文小印。
极小,比黄米粒大不了多少,且与窗棂浑然一体。如果不是高倍放大,如果不是中间刻着一个字,还以为是木格稍稍突出来的一截。
但那个字刻的极为清晰:隶体的「爱」字,断然不会认错。
一群人半信半疑,愕然无声。
名字中有「爱」的人可能很多,但名字中有「爱」的画家,他们知道的就只有张大千一位。
张大千,原名张正柄,後改为张正权,小名爰,未取表字之前一直叫张爰,家中长辈则直接称呼排行:张八。
大千是他在发妻去世後短暂出家时的法号,之後还俗,索性一直以「大千」行世。
但凡是藏家,但凡是懂一点中国画的,不可能不知道张大千。如果把晚清民国时期的画家排个号,张大千可能不敢认第一。但他认了第二,绝对没人敢认第一。
而众所周知,张大千最擅仿古。他临摹的石涛、八大、梅清、石溪等名家的画作,连当时最为专业的监定家都鉴不出来。
而其中,又以仿石涛的山水为最。
他用仿石涛的画,骗过庞元济(民国时的实业家、收藏家),骗过张伯驹(民国文物商人,收藏家),骗过黄宾虹,陈半丁,更骗过齐白石和徐悲鸿。
特别是民国时的资本家、收藏家程霖生。他花重金收了上百幅石涛的作品,一直当作真迹收藏。直到他破产,临到卖的时候才发现,其中的八成都是张大千的仿作。
而这些画中最显着的破绽,就是夹在画面山石、树丛、水口缝隙里极小的白文「爱」
字印章。
那为什麽看到这幅画的时候,没有人联想过张大千?
因为不像,更因为这幅画中找不出任何与张大千、石涛相似的风格与特点。
只说一点:既然他连张伯驹、陈半丁这样的监定大家,以及黄宾虹、齐白石、徐悲鸿这样的名家都能骗过去,可想而知他仿的有多像?
而这一幅已然不是像,而是四不像,关键的是还画的这麽差。
所以,谁敢把这样的作品和被誉为「五百年来第一人」的张大千联系到一起,这得有多丰富的想像力?
沉默了好一会,有人突地一声:「这方印会不会也是仿的?」
没人回应,但像是约好的一样,十多颗脑袋齐齐的往下一点。
凡画家必临摹前人之作,古代称之为「师法」。不但临摹名家之作,更会临摹名家仿的更早时期的名家的仿作。
比如张大千,他仿过石涛仿倪瓒的《仿云林溪山闲亭图》,更仿过八大山人仿黄公望仿赵孟的《重江叠嶂图》。不论是哪一位,他都能仿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由此,近代画家临募张大千仿石涛的画作再正常不过。甚至於这一幅直接就是造的假画也有可能。
里面有一方张大千的小印,不是很正常?
但并非所有人都这麽想,比如盛国安和张宗宪。
两人盯着那方印看了好久,然後对视一眼,眼中尽是「原来如此」的神色。
怪不得这麽幅画的线条这麽柔和,渲染这麽干净,颜色这麽清亮,物象这麽讨喜?
如果仿作者是张大千,那就能说的通了:张大千早期的风格,就是以用笔劲秀润、顺滑灵巧为主。特别是他未去敦煌临摹壁画之前的人物:脸型圆润饱满,衣纹流畅工整,颜色亮丽讨喜。
因为张大千自小跟着母亲和姐姐学画,二人都是民间画师,依靠绘画、花样绘制、剪纸补贴家用。
她们画的最多的就是年画,张大千从八岁起便帮忙勾线、描白、上色,整整学了十一年。
张大千纵然是天才,但这麽多年的习惯,哪能说改就改?
一直到四一年,张大千四十二岁远赴敦煌之前,他的作品中或多或少都带有这种风格。
而越是前期,类似的特点越明显。
当然,只是一部分能对得上,而非全部。由此断定这幅画是张大千的仿作,确实有些牵强。最关键的是,确实画的有些差。
但张宗宪和盛国安怀疑,林思成应该还有其他的佐证。
一是林思成太自信,二则是以他们的了解:张大千如果在仿作中留暗号,绝不会只留一处。
正暗忖间,林思成放下了放大镜,又拿起了一柄拆线刀(字画修复工具,类似小型的裁纸刀)。
摄影师同步跟拍,大屏幕中看的很清楚:林思成沿着画心边的窄绫,挑起了一个边。
动作很轻,速度却极快,刀尖往里一送便进了半寸。然後一拉,将边绫挑起了约摸七八公分的一截。
随着「嗤」的一声,边绫被挑断,露出约摸一指长的底裱。
随即,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又是一方印?
就藏在刚刚被林思成挑断的窄绫底下,这次是朱文方印,但很大,约摸一公分左右。
但不是字,而是一方花押印:像是两片草叶,呈「V」字型。
一群人後知後觉:难道这也是张大千的印?
但好像没听过张大千刻过花押?
关键的是,刻得并不怎麽好:四处边框一边粗一边细,两片草叶一边宽一边窄。中间线条崩裂,边缘隐见毛刺,仿佛锯齿一样。
甚至於,并不怎麽方正,上头宽,下头窄,跟个倒梯形一样。
不由自主的,会场里热闹起来,猜的猜,鉴的鉴,议论的议论。
气氛很是热烈,但基本上信的少,不信的多。
唯有盛国安和张宗宪,紧紧的盯着那方花押印,脸上流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其他人不认识,只是因为见的少————哦不,他们压根就没见过。但他们俩,可是见过张大千少年时画的年画的。
每一幅上面,都有这方印————
林思成也不解释,而是把画翻了过来,然後又拿起喷水壶。
在场的都是内行,都能看的出来,他准备拆裱背,也就是画心背面的那几层纸。
总不能,这里面也藏着印?
狐疑间,林思成捏着水壶,「哧哧」的喷了两下,然後又拿起裁纸刀。
下意识的,张宗宪和盛国安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说话,但仅仅只是一个眼神,两人就能明白对方的潜意:再不能让林思成拆下去了。
不然,哪还有他俩的事?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张宗宪转过头,朝张远帆轻轻的点了一下。
张远帆猛的愣住:爷爷的意思是————让她举牌?
问题是,哪有什麽牌?
更何况,林思成都还没介绍完,压根就没说底价。我如果举牌,该举多少合适?
眼看林思成要下刀,张宗宪挑了挑眉毛,张远帆福至心灵:别管了,按真的拍。
那如果是张大千的真迹,那该值多少钱?
转念的一瞬间,张远帆的手就举了起来:「五十万!」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是————这什麽情况?
都还没定性,是不是张大千仿的都不一定,你就出五十万?
再退一万步:就算这是张大千的真迹,值不值这麽多?
张大千的画确实不便宜,但要分时候:他巅峰期,大致六十岁到去世,这个期间的作品价格最高。最贵的绢本或金笺泼彩巨作,一尺动辄就是三四百万,最高拍过六百万。
纸本山水稍低,基本每尺在一百五十万到三百万之间。
注意,不是一幅,而是一尺。
盛年期,也就是五十岁到六十岁之间,山水每平尺大致在八十到两百万。
变革过渡期,也就是张大千到敦煌学画之後到五十岁之间的作品又要低一些,一尺基本在四十到一百万左右。
再往前的青年时期的作品则断崖式下跌,从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的作品,精品每尺十一二万,普通作品每尺也就七八万。
当然,所谓的下跌只是对比他自身的作品而言。同时期的齐白石和徐悲鸿的作品,平均价格还不到张大千的三分之一。
所以,别看张远帆只叫了五十万,这个价格完全是按照张大千青年时期的精品作品的价格举的牌:这幅画是四尺立轴,每尺按十二万算,也还不到五十万。
但再看画,无论怎麽看,这幅画也和「精品」两个字沾不上半毛钱的边。
更何况,是不是张大千画的都还有待商榷————
惊疑间,所有人都看了过去,当看清是张远帆时,好多人都愣了一下。
张宗宪进来的时候,就是这个女孩推的轮椅,虽然没介绍,但十有八九是孙女或外孙女。那她举牌,肯定是张宗宪授意的。
问题是,他喊的这个五十万,到底是物有所值,还是为了人情,给林思成当托?
在场九成的人,都觉得的後者。
还剩一成,要麽是了解林思成,要麽了解张宗宪,要麽两位都了解。比如王齐志和赵修能,又比如田如龙。
唯有陈总,他不但了解,还佩服林思成,更想报答一下林思成。
前年冬天,如果不是林思成,他就是张安世盗墓案的替罪羊。即便最後能洗清冤屈,他也得被搞破产。
陈阳焱为了找这个机会,等了快两年。
他早就打定了主意,今天不管是新的旧的,真的假的,他少说也要拍个八九一十件。
所以,张远帆的这个五十万在他听来,就像是发起冲锋的号角。
既然是讲人情,那肯定不能少了我————
张远帆的手还没放下来,陈阳焱的手又举了起来:「一百万!」
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都听得见。
像是有人指挥一样,几十道目光齐刷刷的刺了过来。
刚刚那五十万就够让人震惊了,但没隔几秒,又冒出来了个一百万?
怎麽,钱多的没地方花了?
看到陈阳焱的第一眼,所有人都在想:这位是谁?
但当看到坐在他前一排的张宗宪,以及坐在他旁边的王齐志,好多人都露出自以为然的表情:
这两位,怕不是一夥的?
但天见可怜,张宗宪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他下意识的回过头,瞅了两眼。
陈阳焱笑了笑,声音很低:「张先生,不劳您破费!」
听到这一句,张宗宪不知道该说点什麽。
如果是正规的拍卖会,这句话无异於挑衅,约等於「你没钱就别装」的意思。
但张宗宪知道,陈阳焱不是这个意思,而是在告诉他:张先生,这件我来托。
说直白点:陈阳焱把张宗宪当成林思成的托了。
问题是,张宗宪是真的想拍,而非当托。
他想说什麽,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五十万就想拍这幅画,林思成答应他都不答应。
「也对!」张宗宪笑了笑,「价高者得!」
陈阳焱一头雾水:什麽意思,再往上抬一抬?
正狐疑着,张远帆那边又举起了手:「一百五十万!」
顿然,陈阳焱就误会了:自己果然没猜错,张宗宪就是让他放心往上抬价的意思。
这敢情好?
反正是送钱,送二十次五十万,和送一次一百万,对他来说没区别。
陈阳焱毫不犹豫的举起了手:「两百万!」
张远帆毫不示弱:「两百五万!」
「三百————」
刚喊了两个字,後面的万字还没喊出来,林思成猛的敲了一下话筒:「停!」
说时迟那时快,从张远帆第一次举手,到陈阳焱喊三百万,中间还没半分钟。
这加价的速度,苏富比的拍卖师来了能感动的流泪。
关键在是,林思成压根就没说底价,更没说开始。
甚至於,他都有些懵:纸不像绫,韧性极强。裱纸必须要让水渗一下,达到半软的程度才能下刀。
他还在观察湿度,想着要不要再喷一点,张远帆突然就叫价。
几乎是紧跟着,陈阳焱就加价。
然後你一次我一次,短短的十来秒,价格就飙到了三百万。
一时间,林思成不知道该说点什麽的好:现在好了,所有人都以为你俩是我找来的托?
一个两个似笑非笑,都是一副看戏的表情。
唯有这两人身边的那一小撮,懵逼树上懵逼果,懵逼树下你和我————他们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张宗宪和陈阳焱怎麽突然就扛上了?
搞清楚好不好:你们俩应该是一夥的————
林思成一脸无奈:「陈总,你知不知道这幅画是谁画的?」
「知道!」陈阳焱的头点的斩钉截铁,「张大千!」
你知道什麽呀你知道?
陈总,你先看看你身边的王教授,再看看旁边的赵师兄,以及紧挨着你的郝师兄(郝钧)————你看看他们的脸,都震惊成什麽样了?
算了,问你也不承认,我问她。
林思成盯着张远帆:「张小姐,你确定这幅画值三百万?」
张远帆很想点头,但迎上林思成的目光,她却吐不出来。
林思成盯着她,眼神清澈的像是两泓水,又像两盏透视镜,照进了她的心里。
她当然不确定,但爷爷没说停,那就说明值。
张远帆笑了笑,不答反问:「林总,那你觉得值不值?」
林思成被噎了一下。
当然值。
再翻一倍都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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