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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子」字,一个「恭」字。
盛国安暗暗记住:「还有呢?」
「盛主任,你再看这一句————」林思成指着第二页,「性即理也。所谓理,性是也————得之时,活泼泼地;不会得之时,只是弄精神————
这两段是程颐论「性即理」摘言,出自《二程集》《遗书》卷二十二上————」
「还有这一段:静後,见万物自然皆有春意————会得之时,胸中莹然无疑,止水明镜矣————这是程颢的《论静坐》摘言:注意看这两段中的「会」和「之」————」
「会」字少了最下面的一点,「之」字少了最下面的一横。
「会之」————这应该是什麽人的表字。
盛国安再次记住:「再有没有?」
「有!」林思成划拉了一下,换了一张照片:「《河南程氏遗书》卷四:谢湜(程颐弟子)自蜀之京师,过洛而见程子(程颐)————」
「(湜)问:「古者诸侯建国,卿大夫受地多少?子曰:公卿大夫,直云诸侯之国,其臣之禄视其君之土地而为之制」————盛主任,你看这「卿」字,还有这个「直」字————」
「卿」字的耳朵旁少了一竖,「直」字的肚子里少了一横————
卿直————不对,应该是直卿,这也是表字。
盛国安点点头:「还有没有?」
「有!」林思成又换了一张照片,「这一句出自《二先生语六》:此一段,只为元字晦,故夫子解之————看这个「元」和「晦」————」
盛国安瞪大了眼睛:「元」字没有最下面的竖弯钩,「晦」字中间少了一点。
他确实不知道,之前缺笔的那六个字是谁的名字,或是谁的表字,但他至少知道这两个字是什麽意思。
朱熹字仲晦,又字元晦,世称晦庵先生。
宋代理学再是达到巅峰,也没有自己避讳自己的名字的道理,这两个字缺笔,只代表一个结果:
这些批注,是朱子的弟子或是子孙後代写的。
不管是二传还是三传,是内亲还是外亲,只能是朱子的晚辈。但不管是谁,至少说明,这些批注绝对不是朱子亲笔。
盛国安皱紧眉头:「林思成,子恭是谁?」
「南宋理学家何基,字子恭,号北山,人称北山先生。弱冠师从黄干(朱熹的女婿兼弟子),得朱熹正传————」
「会之呢?」
「王柏,宋代理学家,何基的弟子!」
「直卿呢?」
「直卿即黄干,又字季直。他是朱熹弟子,也是朱熹的爱婿,朱熹临终前,指定他为道统传人————」
盛国安猛吸了一口气:朱熹传黄干,黄干传何基,何基又传王柏————这是一脉相传,传了三代。
既然这些人的名字都有避讳,那等於手稿中写这些小字批注的人,至少已是朱熹的四传弟子。
传承路线这麽清晰,线索这麽多,盛国安不信,林思成连大明宫廷藏书《文渊阁目录》、清朝内廷藏画目录《石渠宝笈》和《秘殿珠林》都能背下来,不知道写这些字的人是谁?
两人对视了一眼,四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林思成,林思成避无可避。
「不是不能说,我是怕说了以後,你们会忍不住的研究,万一研究出问题来呢?」
林思成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我无所谓,一无职二无级,但盛主任,田所长,你们可是领工资的!」
「不可能!」田如龙断然摇头,「手和眼睛长在我身上,我还能控制不住?」
「呵呵————」林思成笑了一声,「田所长,这可是你说的?」
「对!」田如龙拍着胸口,「是我说的!」
「行!」林思成点点头,「朱熹传黄干,黄干传何基,何基又传王柏。但王柏并没有理学子弟,只有诗文和书画弟子————」
「但他有个师弟,叫金履祥,少年时随他习诗文、五经,尊他为师。後王柏拜何基为师,金履祥搭了个顺风车,也拜在了何基门下。两人虽然是师兄弟,但在王柏面前,金履祥一直执弟子礼————」
「然後再说金履祥,这位极有理学天赋,是宋、元时期浙东学派和金华学派的中坚学者和理论家。他不但自己学的好,还极会教:元代着名学者,理学大家许谦、柳贯都是他的弟子————」
田如龙愣了一下:「这些字是金履祥写的?」
林思成摇头:「我没说!」
不是————线索这麽明了,你这跟说了有什麽区别?
田如龙一脸不解:「林思成,这有什麽好怕的?」
林思成「呵」的一声:这话,你回去跟你们馆长说去吧————
他岔开话题:「再说个冷知识:金履祥不姓金,而是姓刘。元代《仁山先生(金履祥)年谱》,清代《宋元学案·仁山学案》中均外有记载:金履祥,本姓刘,字吉父,兰溪人,号仁山先生————父梦牛,早卒。」
「所以,他父亲叫刘梦牛——然後看这里,再看这里:思梦」有邪正。心存乎正,则梦亦正;心存乎邪,则梦亦邪————这一句,出自《二程集》,《二先生语六》————」
田如龙瞪大了眼睛,这是出自几先生语录的问题吗,而是「梦」字。
一句话里四个梦字,不管是哪个,都没有「夕」字中间那一点。
手稿中先是避讳「元晦」、「会之」、「子恭」、「直卿」,最後又避讳「梦」字,答案呼之欲出。
这些批注,就是金履祥的手笔。
但田如龙想不通,这有什麽不能说的?
他刚要问,盛国安拉了他一下。嘴唇微动,吐了两个词,声音低不可闻。
但田如龙听到了,前一个词是字画馆,後一个词是图书馆。
田如龙有些纳闷,字画馆他知道,即故宫的文华殿,专门展览储存明清字画、古籍和藏书的地方。
但图书馆是什麽意思?
他稍一琢磨,猛的一怔愣:朱子的唯一诗作真迹,《城南唱和诗卷》(奉同敬夫兄城南之作),就收藏在故宫的字画馆。
这是公开的。
没公开的还有两件:淳熙年间的《赐书帖》,《上时宰二札》(前後二卷)。
但不管是公开的还是没公开的,都是由故宫历代专家和中国图书馆的着名学者共同研究考证,耗时数十年才确定的。
关键在於,不论用什麽方法,盛国安都分辨不出来,这些照片上的字,和故宫收藏的那三幅朱子真迹上的字,有什麽区别。
这些如果是金履祥托朱子之名代笔,那故宫的那三副?
而且这还不算完:不仅仅是故宫收藏有朱子真迹,其他地方也有。
台北故宫更多:《易系辞册》(书易系辞册),这是朱子唯一传世的大字真迹。
《向往帖》《秋深帖》《致彦修少府帖》,更有《朱熹尺牍册》。
这些全是传自明清宫廷,最後在四九年时被带到台湾,每一件上面,都有乾隆盖的章。
还有南博、上博、辽博————不管是哪个博物馆,不管是什麽类型,凡是朱子真迹,全是和眼前一模一样的笔迹。
不论起笔、收笔、架构、笔意————盛国安看不出任何区别。
但是,谁敢说这些博览机构收藏的朱子真迹是假的?
不信试一试,祖宗十八代都能给你问候翻了————
田如龙张着嘴,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真的,他真的想扇自己一下:让你嘴欠?
林思成都提醒的那麽直白了,你非要问,这下问不问了?
因为,这已经不是他能不能控制得住眼睛和手的问题,而是必须得往上汇报。
哪怕是猜的也得汇报。
田如龙已经能想像到,馆长到时候的说辞:发现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正视,不敢证实,不敢解决。
万一,就说万一,馆长如果说:正好,田所长对这一方面研究的比较深入,那就辛苦一下————
田如龙他研究还是不研究?
不管研不研究,那些老前辈都会问候他姓田的祖宗————
盯着盛国安,田如龙嗫嚅着嘴唇,但舌头还没捋利索,就被盛国安给怼了回来:「你别看我,我退休都几年了?」
田如龙愣住:盛国安今年六十八,退休後,又被故宫返聘的。
人家放着孙子不带,凭什麽给你堵枪眼?
盛国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慌,等林思成的中心办起来,和仿瓷的项目一上马,馆领导哪还舍得拉你壮丁————」
哦对————和仿瓷?
这不比证实朱子手稿是真是假更有意义?
至少不得罪人————
田如龙心下大定。
两人商量了几句,又给张宗宪解释了一下。
张宗宪不是外行,恰恰相反,他不但家学渊源,更师从名师。
纵横收藏界大半个世纪,他什麽样的稀奇古怪的文物没见过?
但确实没想到,一份价值上亿的藏品,破绽竟然藏在几个不起眼的小字里?
也并不是田如龙、盛国安,更或是张宗宪不专业,而是术业有专攻,人力有穷时。
说孔子、孟子、朱子,他们当然知道谁是谁。叫什麽名字,又有什麽号,这个也大概能记起来。
但如果问:孔子有多少学生,叫什麽名字,他的学生有多少学生,又叫什麽名字?
更或是问,朱子又有多少学生,表字是什麽,谁能全部答的上来?
甚至於再进一步:朱子的学生有多少学生,他的学生的学生又收了多少学生,叫什麽名字,有什麽表字————信不信,你刚问完,回答的人先呸你一脸?
算一算,金履祥已是朱熹的四代弟子,也就是曾徒孙,学识得有多渊博,记性得有多好,才能记住这个人?
而且还不算完,你不但得知道金履祥的老师、祖师是谁,还得知道他并不姓金,而是姓刘,更得知道他父亲的名字。
这些知识得有多生僻?
不是专门研究程朱理学,专门研究朱熹传承的历史学家,谁能记住这个?
琢磨了好一会,张宗宪才捋清其中的门道。说句心里话,他纵海收藏界、监定界大半个世纪,见过的才俊数不胜数,还真就没见过这一号的。
他盯着林思成,看了好久:「林思成,你老师是谁?」
「是王齐志先生,您刚刚见过,他在西北大学任教授!」
张宗宪回忆了一下,目露狐疑。
西北大学这麽厉害了?
只记得他们的金石、汉简、壁画和青铜器研究得挺不错,古籍和宋代理学竟然也这麽专业?
怕他误会,盛国安不得不解释:「张先生,西北大学基本不教这个,王齐志主攻金银铜器。」
张宗宪愣了愣:意思就是没人教过,那不就是自学?
他盯着林思成,沉默了好一会。
林思成指了一下:「张先生,手稿!」
哦对,手稿————这个才是正事!
张宗宪听明白了:这九页手稿并非一套,但这上面的批注,都是一个人写的。
「两版刻本之间相差了一百年,却由一个人批注的,这是怎麽做到的?」
林思成想了一下:「张先生,北宋神宗末就有大臣提出,将理学引为官学。皇帝虽未准,但士林习理之风渐盛。至徽宗时,官学、监学时有《二程集》刻印。」
「至南宋,理学渐兴,之後被朱熹发扬光大,正式成为官学。那时候,上至皇宫大内,下至乡村私塾,人人习理。没人知道南宋这一百五年间,到底印过多少监刻本,但肯定很多————」
「这是前提,然後再说批注:德佑初年(1735年,南宋末),朝廷以迪功郎、史馆编校等职召任金履祥。
这段时间,他在崇文院(宋代国家图书馆)的集贤馆(专藏圣贤经典)任编校一职,专修理学经籍————四年後,南宋灭亡,崇文院起火前,他抢出大量藏书,後运至金华仁山。
这一段,《元史》的《儒林传》、柳贯(元大儒、金履祥及门弟子)《仁山先生行状》,明代学者万斯同的《儒林宗派》、张伯行的《伊洛渊源续录》中都有记载。」
「抢了哪些书不知道,但其中肯定有他负责编校的程朱理学典籍————此後,金履祥在仁山下讲学着书,一讲就是三十年————」
「吴师道《祭金仁山先生文》(元代大儒,金履祥核心弟子)、明代《宋仁山金先生年谱》《门人考》一节,以及明代《万历兰溪县志》均有提到:平生设帐授徒,前後及门、着录之士八千有奇————」
「而金履祥学问做的最深的就是程朱理学,研究的最好,教的最好的也是程朱理学。
如果弟子人手一套《二程集》,是不是得有八千卷?我盲猜一下:这其中的一部分,会不会就是他从南宋崇文馆集贤馆抢救出来的那一部分?」
「这些史料中还记载:生徒以圣籍请质,详为讲授,手自批注————弟子问经,尽心开示,丹黄批注无倦————」
「特别是柳贯(元代大儒,金履祥弟子)《仁山先生金公行状》中,写的最清楚:凡後学以程朱遗书相叩,先生罄其所学从容启迪,遇文义窒碍处,辄亲笔笺释,反覆开晓————」
翻译一下:只要有学生不懂的,金履祥一个一个字的掰开讲,甚至会把批注和注释给你写到书上。
什麽又是程朱遗书?
即二程和朱熹逝世後,弟子整理的老师的学术言语,孔子的叫《论语》,朱熹的叫《朱子语类》,程颐与程颢的叫《二程集》。
不说近九千个学生,金履祥全部批注,只批十分之一,也有近九百套。
七个人直勾勾的盯着笔记本电脑上的照片:这九页纸,原来是这麽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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