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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振邦脸色大变,猛地坐直身体,厉声喊道:“停车!”
司机立即踩下刹车。
吉普刚刚停稳,周振邦便推开车门,大步冲了出去。
沈飞紧随其后,后面的几辆军车也接连停了下来。
向南掀开车篷,看见司令员和总教官都朝门口跑去,立即带着众人跳下车,快步跟了过去。
沈飞还没走到跟前,便听见了孩子的哭喊声。
小男孩跪在门岗旁,双手举着那枚勋章,哭得满脸都是眼泪:“我不要一等功!我不要这个,你们把爸爸还给我!”
站在旁边的哨兵弯着腰,伸手想扶他起来,声音里已经带上了焦急:“小朋友,你先起来,有什么事,跟叔叔进去慢慢说,好不好?”
小男孩使劲摇头,将手里的勋章又往前递了递,带着哭腔喊道:“我把这个还给你们,我要爸爸……”
赶过来的雷大鸣脚步猛地一顿。
跟在他身后的几名队员,也都停了下来。
从海军基地回来的一路上,众人还在说着今天的比赛,谁也没有想到,刚到军区门口,竟然会听见这样一句话。
周振邦已经走到孩子身旁,目光从那枚勋章上移开,落在小男孩沾满灰尘的裤腿上,脸色阴沉得吓人,向旁边的哨兵问道:“怎么回事?”
哨兵听见声音,下意识抬起头。
看清面前的人以后,他明显愣了一下,赶紧站直身体,抬手敬礼:“报告司令员!”
周振邦抬手指向还跪在地上的孩子,声音里压着火气:“我问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哨兵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就在这时,军区大院里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政委赵国华带着几名值班干部快步赶了出来,显然也已经接到了门岗的通报。
赵国华刚走到跟前,便听见孩子又哭着喊了一声爸爸。
他脚步一顿,目光随即落在那枚勋章上,原本准备问出口的话,也停在了嘴边。
哨兵看着接连赶来的两位首长,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赶紧解释道:“报告司令员、政委,我们也没弄清楚,这个孩子是刚刚跑过来的,到了门口就跪下,手里一直拿着这枚勋章。”
周振邦皱眉问道:“谁带他来的?”
哨兵摇头说道:“没看见大人,我们问他叫什么,从哪里来,他也说不清楚,只是一直哭,一直说要爸爸。”
“值班室已经通知了,可我们怎么劝,他都不肯起来。”
周振邦看向孩子,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即开口。
沈飞已经在小男孩面前蹲了下来。
他朝身后的众人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大家让开一些,随后放低声音问道:“小朋友,怎么了?跟叔叔说说,发生什么事了?”
小男孩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嘴唇不停地发抖:“我……我爸爸……”
沈飞耐心地看着他:“叔叔听着呢,你慢慢说。”
小男孩努力吸了一口气,似乎想把话说清楚,可刚一开口,眼泪便又涌了出来。
他哭得直抽气,手里的勋章也跟着一下一下颤动。
沈飞伸出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是不是受委屈了?”
小男孩看着他,嘴角一下瘪了下去。
沈飞没有再追问,抬手将孩子揽进怀里,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慢慢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小男孩先是僵了一下,随即伸出胳膊,紧紧搂住了沈飞的脖子。
沈飞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说道:“想哭就哭一会儿,趴在叔叔身上哭,叔叔抱着你。”
小男孩将脸埋进他的肩膀,哭声一下子大了起来。
刚才跪在地上,他还在努力举着勋章,努力把那几句话喊出来。
现在被沈飞抱住,孩子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死死搂着他的脖子,哭得小小的身体都在发颤。
沈飞没有催他,也没有再问他爸爸的事情,只是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军装的肩头很快便湿了一片。
孩子攥着勋章的那只手,就贴在沈飞的领口旁,手指始终没有松开。
雷大鸣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江白朝他看了一眼,轻轻摇头。
雷大鸣咬了咬牙,将到了嘴边的话压了回去。
门岗旁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孩子压不住的哭声。
周振邦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落在孩子身上。
沈飞抱着小男孩,转头看向两位首长,低声说道:“报告司令员、政委,孩子现在什么都说不出来,估计一时半会儿也缓不过来。”
“您二位先去忙,我先把他带进去,等他愿意说了,我们再问。”
周振邦看了看伏在他肩上的孩子,缓缓点头:“行,先把孩子安抚好,别催他。”
“弄清楚情况以后,立刻向我汇报。”
沈飞点头回答道:“是!”
赵国华走近一步,抬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后背,随后看向沈飞:“有什么需要,直接让人来找我。”
沈飞应了一声,托稳怀里的孩子,转身向吉普走去。
向南已经快步走到车旁,替他拉开了后排车门。
沈飞弯腰坐进去的时候,小男孩的胳膊又收紧了几分,仿佛生怕他把自己放下。
沈飞扶着孩子的后背,轻声说道:“叔叔不走,咱们到里面坐一会儿。”
小男孩没有回答,只是将脸重新埋进他的肩窝。
向南轻轻关上车门,司机这才重新发动车子,缓缓驶过军区正门。
周振邦目送吉普开进大院,站了片刻,才与赵国华一起往里走。
吉普在院内一处安静的空地停了下来。
沈飞没有急着下车,而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孩子在自己怀里靠得更舒服些。
小男孩仍在哭,只是哭声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大了。
沈飞从旁边接过一条干净的毛巾,替他擦了擦脸,又将毛巾搭在自己肩上,任由他继续靠着。
车外,向南等人放轻了脚步,说话的声音也压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小男孩的哭声终于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
他搂着沈飞脖子的手松开了一些,却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衣领。
沈飞低头看着他,声音始终很轻:“好点了吗?”
小男孩吸了吸鼻子,抬起红肿的眼睛看向他。
沈飞替他擦掉脸上剩下的眼泪,随后从口袋里摸出两块糖,放在掌心,递到孩子面前。
小男孩低头看了一眼糖,又抬头看着他。
沈飞托着他的后背,温声问道:“小朋友,跟叔叔说,谁欺负你了?”
小男孩看着沈飞掌心里的糖,迟迟没有伸手。
沈飞正准备再问,孩子忽然抓紧了他的衣领,哑着嗓子说道:“叔叔,我姐姐自杀了……”
沈飞脸上的神色顿时变了。
他低下头,看着孩子红肿的眼睛,声音却没有跟着提高:“姐姐现在在哪里?”
小男孩吸了吸鼻子:“在医院,妈妈在那里陪她。”
沈飞轻轻扶住他的肩膀:“那你见到姐姐了吗?”
小男孩点了点头,眼泪又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见到了,可是她不醒。我叫她,她也不理我,妈妈就让我出去……”
沈飞拿着糖的手缓缓收紧,隔了片刻,才重新问道:“姐姐为什么会这样,你知道吗?”
小男孩张了张嘴,急着想解释:“姐姐考上大学了。”
沈飞看着他:“考上大学了?”
小男孩使劲点头:“她自己说的,她还说,等以后挣了钱,就给我买新书包,让妈妈不用那么累。”
说到这里,孩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可是后来,又不让她去了。”
沈飞眉头渐渐皱起:“谁不让她去?”
小男孩摇了摇头,攥着衣领的手指越收越紧:“我不知道……妈妈说,有人替姐姐去上大学了。”
站在车外的向南原本正准备递水,听见这句话,手停在了半空。
沈飞抬眼看了他一下,随后重新看向怀里的孩子:“这些话,是妈妈跟你说的吗?”
小男孩摇头:“妈妈跟姐姐说的时候,我听见的。姐姐一直哭,说那是她的名字,明明是她考上的……”
沈飞压住心里涌上来的疑问,耐心问道:“后来呢?”
小男孩抬手擦了擦眼泪:“后来妈妈就带姐姐去找人了,去了好多次。她们不让我跟着,让我在家陪奶奶。”
沈飞问道:“找谁,还记得吗?”
小男孩茫然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道:“我不知道。”
沈飞没有再顺着往下问。
孩子说的这些,显然都是从大人的谈话里零零碎碎听来的。
他知道姐姐考上了大学,也知道姐姐后来一直哭,可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根本说不清楚。
小男孩却像是怕沈飞不相信,忽然仰起脸,急着补充道:“我姐姐学习很好的!老师还来过我家,说她肯定能考上!”
沈飞轻轻按住他的后背:“叔叔听见了,你别着急。”
小男孩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声音里又带上了哭腔:“我爸爸要是在,他们肯定不敢欺负姐姐……”
沈飞低头看了一眼贴在孩子胸前的勋章,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将掌心里的糖放进孩子衣兜,替他理了理皱起来的衣领,才继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抽噎着回答:“陈小军。”
沈飞问道:“几岁了?”
陈小军伸出手指:“七岁。”
沈飞点点头:“小军,那你爸爸叫什么,还记得吗?”
陈小军立即说道:“陈卫国。”
沈飞隔着车窗,将父子俩的姓名告诉向南,示意他去值班室核实,随后又低头问道:“你家住在哪里?”
陈小军答道:“石桥镇,河湾村。”
沈飞看着他沾满灰尘的裤腿:“这么远,你是怎么过来的?”
陈小军低下了头,声音比刚才小了许多:“坐车来的。”
沈飞问道:“谁带你坐的车?”
陈小军摇了摇头。
沈飞心里一沉:“你自己来的?”
陈小军攥住他的袖口,小声说道:“我有钱,是奶奶给我买本子的。我看见车上写着羊城,就上去了。”
沈飞没有责怪他,继续问道:“下了车以后呢?”
陈小军吸了吸鼻子:“我就问别人,当兵的叔叔在哪里。有个爷爷给我指了路,我就一直走……”
沈飞低头看去。
孩子脚上的布鞋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鞋帮旁还沾着一片干透的泥。刚才抱他起来的时候没注意,此刻才发现,那双露在裤腿外的小脚踝上,也全是灰。
沈飞托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你怎么知道来这里找人?”
陈小军抬起头,看向车窗外的营房:“爸爸说过,他在羊城军区当兵。”
沈飞一时没有接上话。
陈小军低头摸了摸勋章,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想来找他。”
沈飞望着孩子,缓缓伸出手,替他擦掉了下巴上的眼泪,而他自己的眼眶,却逐渐变得红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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