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
“原来如此。”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原来横扫六合并不是终点,而是一个全新的起点。”
他说着,忽然伸出手。那双手虽然依旧瘦削,却已经恢复了稳定和力量。
他的食指在地图上缓缓画了一个圈,那个圈从大秦的疆域开始,向着四面八方不断扩张,越画越大,越画越大,最后几乎将整张地图都圈了进去。
他的声音像是两块金石在碰撞,带着让人心跳加速的质感。
“朕圈到哪里,哪里就是秦疆!”
这六个字说得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寝宫中回荡不休。那一瞬间,他身上那股帝王的霸气毫无保留地爆发了出来,像是一头沉睡许久的雄狮终于睁开了眼睛,露出了它锋利的獠牙。
“日月所照之处,江河所经之地,都要插上大秦的黑龙旗!”
他收回手,转过身,目光如炬般看着赢宣。
“这份礼物,朕很满意。”
他的语气中满是赞许,眼中那股兴奋的神色还没有完全褪去。
赢宣谦逊地拱了拱手。
“儿臣不敢居功。那些天竺俘虏才是真正提供信息的人,儿臣不过是让人将信息整理绘制成图罢了。”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得意之色,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始皇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谦虚。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世界地图,眼中的贪婪和野望缓缓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深沉威严的帝王。
赢宣见父皇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便适时地开口道。
“父皇大病初愈,还需多多休养。儿臣便先告退了。”
他说着,再度躬身行了一礼,准备退下。
始皇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可就在赢宣转身朝殿门走去之际,始皇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等等。”
赢宣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始皇站在长案旁,长明灯的火光在他脸上摇曳,将他那双眯起来的眼睛映照得格外深邃。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几分考较,几分试探,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朕还有一件事想问你的意见。”
他顿了顿,声音放慢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称量。
“这次和赵高一起谋画犯上作乱的,还有胡亥。”
提到胡亥这两个字的时候,始皇的语气中多了一丝冷意。那丝冷意极淡,却像是一根针一样扎在人的心头。
“朕打算将他处死。”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始皇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死死地锁住了赢宣的脸。他的眼睛微微眯着,眼角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一样深。
他不放过赢宣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哪怕只是嘴角的微微抽动,哪怕只是瞳孔的瞬间收缩,他都要看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询问,而是一场考验。
赢宣心里比谁都清楚。
胡亥是皇子,是父皇的亲儿子。父皇虽然冷酷,可虎毒不食子,哪个父亲愿意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父皇之所以当着他的面说出这句话,就是想看看他的反应。
想看看他会不会顺水推舟地点头称是,想看看他是不是那种为了清除异己不择手段的人。
如果他现在点头说好,那就正中父皇的下怀,说明他心里容不下其他兄弟的存在,说明他将来一旦登基就会对兄弟姐妹举起屠刀。那样的话,之前所有的好感都会在瞬间烟消云散。
赢宣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开口。
“父皇,儿臣认为不妥。”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胡亥虽然罪不可赦,但他毕竟是父皇的亲生骨肉。虎毒尚且不食子,更何况父皇是大秦的君主,是天下人的表率。
若是因为他参与谋反而将他处死,难免会有人在背后议论父皇杀子,这对父皇的名声不利。”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坦荡地迎着始皇的注视。
“依儿臣之见,不必取他性命。将他圈禁在府中,不许他踏出府门一步,不许他与外界有任何联系,让他终生不得再沾手朝政,这已经是极大的惩罚了。
如此一来,既可以免去父皇背上杀子恶名,又可以让朝野上下看到父皇的宽仁之心。”
他说完这番话,神色坦然地站在那里,没有半分紧张和不安。
始皇死死地盯着他的脸,那双锐利的眼睛像是两把刀,似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刺穿。
他的目光在赢宣脸上来来回回地扫视,从额头到眉毛,从眼睛到鼻梁,从嘴唇到下巴,每一寸都不放过。
寝宫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长明灯的火苗在寂静中轻轻跳动,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殿外隐约传来宫廷侍卫巡逻的脚步声,整齐划一,一下一下地敲在人的心头上。
良久。
始皇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扩散开来,化作了一个真正的笑容。那笑容中没有杀意,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欣慰和满意。
他眼中的锐利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神色。
“你的意思,朕知道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他向前走了两步,抬手在赢宣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那拍肩的动作很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亲昵和信任。
“回去好好准备。”
始皇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是时候给你行冠礼了。”
冠礼。
这两个字从始皇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冠礼是男子成年的标志,而对于皇子来说,行冠礼就意味着正式拥有了参与朝政、统兵出征的资格。
更重要的是,始皇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起冠礼,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始皇接下来的话,印证了赢宣的判断。
“冠礼一过,朕便昭告天下,立你为太子。”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寝宫中炸响。
赢宣心头猛地一震,可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然后端端正正地拱手行礼。那礼数一丝不苟,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沉稳和从容。
“儿臣领旨。”
四个字说得不卑不亢,没有过分的欣喜,没有刻意的谦让,恰到好处地表达了一个储君应有的态度。
始皇看着他这副沉稳从容、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眼中的满意之色更浓了。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人在突如其来的恩宠面前失态——有人欣喜若狂,有人感激涕零,有人语无伦次。
可赢宣没有,这个儿子的反应恰到好处,既表现出了对父皇恩典的感激,又没有失去未来储君应有的气度。
这才是他想要的继承人。
始皇收回手,脸上笑容灿烂。
赢宣再度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朝殿门走去。他的步伐沉稳有力,袍角在地面上拖出轻微的沙沙声。
当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候在门外的宦官连忙推开了厚重的殿门,露出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他跨过门槛,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中。
直到赢宣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始皇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消散。
他转过身,负手立在殿中,目光再次落在长案上那幅世界地图上。
地图上那大片大片的陌生土地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那些山川河流、国界城池仿佛在火光中缓缓流动,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可他的心思已经不在那些土地上了。
他彻底放下心来。
方才那个关于胡亥的问题,是他对赢宣的最后一道考验。如果赢宣顺着他的话点头称是,他当然也会立他为太子,可心中的那份欣赏却会打上一个大大的折扣。一个眼里容不下兄弟的人,将来又怎么能容得下满朝文武?一个心胸狭窄的帝王,又怎么能治理好这个庞大的帝国?
可赢宣的回答让他没有任何遗憾。
这个儿子所展现出来的胸襟和器量,远超他的预期。赢宣不光有横扫天下的武力,不光有洞察时局的智计,还有一份宽厚待人的仁心。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才是一个真正的帝王应该具备的品质。
他甚至能想象到,在自己百年之后,赢宣登基称帝,那些兄弟姐妹们跪在阶下山呼万岁的情景。赢宣一定不会为难他们,会给他们留一条活路,让他们安度余生。
这份胸襟,是他在任何一个皇子身上都没有见过的。
立太子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没有任何悬念,没有任何犹豫。
始皇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眼角那些深深的皱纹全都舒展开来。他这一生做过无数决定,有的让他后悔,有的让他得意,可今天这个决定,他觉得自己绝不会后悔。
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始皇忽然感受到一种圆满。
那是一种所有顾虑都被打消之后的轻松感。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在担心后继无人的问题,担心大秦的基业会在自己死后土崩瓦解,担心那些六国余孽会卷土重来。
可现在这些担心全都消失了,因为他找到了一个最合适的继承人。
可念头一转,他的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
太子的人选既然尘埃落定,那么太子妃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太子妃将来就是皇后,母仪天下,是天下女子的表率。更重要的是,太子妃诞下的子嗣就是大秦未来的继承人,是帝国万代延续的根本。
这件事关系到大秦的国祚,绝不能有半分马虎。
始皇负着手在寝宫中缓缓踱步,袍角拖曳在青石砖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想到了之前赏赐给赢宣的那个少司命。
少司命的容貌自然是没得说,哪怕放在后宫三千佳丽中也是数一数二的绝色。她的出身也不算低,阴阳家的五大长老之一,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这样的女子,给赢宣做妾室是绰绰有余的。
可要是当正妻,当太子妃,那就差了分量了。
始皇想到这里,眉头皱得更深了。
少司命这女子他是见过的。那次赏赐下去的时候,她跟在赢宣身后,从头到尾脸上都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那双清冷的眸子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这样的性子太过冷漠淡然,放在江湖上当个独来独往的高手没问题,可放在皇宫里当太子妃,那就很成问题了。
太子妃是什么?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是要管着整个后宫的。后宫三千佳丽,各宫各院的嫔妃,数不清的宫女宦官,这些人都要听从皇后调遣。
一个性子太过冷漠的人,根本管不好这些事。
更重要的是,皇后是天下女子的表率,是要母仪天下的。什么叫母仪天下?就是要像大地承载万物一样,对所有臣民都怀着一份慈爱之心。
少司命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让她去母仪天下,只怕群臣百姓都会有意见。
始皇停下脚步,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件事得好好斟酌斟酌。
太子妃的人选,首先得是名门之后。大秦的勋贵世家不少,文臣武将都有,这些家族的嫡女个个知书达理,教养极好,随便挑一个出来都不会差到哪里去。
其次,得是一个性子温婉大方、能够操持后宫事务的女子。这一点很重要,皇后可不光是身份的象征,她是有实打实的事情要做的。
后宫的账目要她过目,各宫的事务要她处置,下面的嫔妃闹了矛盾要她调解,每年各种祭祀大典要她主持。这些事情少司命一件都做不来。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太子妃必须能赢得赢宣的心。
这就难了。
始皇很清楚自己这个儿子的脾气。赢宣这个人表面上看着温文尔雅,实际上骨子里比谁都傲。他看上的东西,谁也夺不走。他看不上的东西,送到嘴边他都不会碰。
少司命当初赏赐下去的时候,他倒也没有拒绝,看那意思应该是有几分喜欢的。可这几分喜欢能不能延伸到太子妃的人选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万一给他挑了一个他看不上的女子,以他的脾气,他未必会照单全收。
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