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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主任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旁边坐着最红的女宣传科科长,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采购科和後勤科的几个干部也都在,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秦淮茹同志,」李主任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碗菜,是你做的?」
秦淮茹站在屋子中间,站得笔直:「是。」
「好,好得很。」李主任点了点头,皮笑肉不笑,「手艺确实不错,土豆炖得比肉还香。不过我想问一下—这土豆里面的肉,是从哪里来的?」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秦淮茹身上。
秦淮茹深吸一口气,目光平静地迎着李主任的逼视,一字一句地说:「李主任,当然都是正规渠道,用的是厂部批下来的那批肉。
我只用了其中一半,给大食堂添了一顿荤菜。咱们工厂的工人师傅们最近一段时间为了赶产量,交任务都很辛苦。
可是,食堂能力有限,连着好长一段时间都是水煮白菜加几星油渣,工人们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营养绝对跟不上,听说不少工人下午干活腿都打晃。
我认为,在大干一百天的特殊时期,保障一线工人的伙食供应,是後勤部门的首要职责。」
李主任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都跳了起来。
「擅自挪用特供肉!秦淮茹,你胆子不小!这是招待上级领导的物资,谁给你的权力!这是严重的无组织无纪律!」
几个干部纷纷附和着指责起来。秦淮茹等他们说完了,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单据,展开来放在桌上。
「李主任,我想请问一下,这批你所谓的特供肉,走的是什麽审批程序?」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根据上级主管部门去年下发的《关於厂矿企业食堂管理若干规定》,所有特供物资必须经过厂办会议审批,专款专用、专物专用,并如实登记入帐,注明用途和使用人。
她顿了顿,看向李主任的目光平静而锐利。
「而据我所知,这批肉的采购,没有经过厂办会议的审批。申请单上写的是厂部小食堂招待」,但招待的具体对象、人数、陪同人员,全都没有注明。按照现行财务制度,这笔帐是经不起查的。」
李主任的脸色变了。
「另外,」秦淮茹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继续说下去,「最近上级正在大力提倡干部下车间、同吃同住同劳动。
昨天中午,大食堂供应的是水煮白菜,而厂部小食堂冷藏间里却锁着二十多斤上好的五花三层,准备招待所谓的上级」。
李主任,您觉得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对您、对咱们厂,会是好事吗?」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李主任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又敲,敲了又敲。
他死死地盯着秦淮茹,像是在掂量什麽。旁边的漂亮女宣传科长张了张嘴想说话,但看着秦淮茹手里那张单据,又闭上了一她虽然嚣张,但不傻,这种有凭有据的时候跳出来帮腔,弄不好把自己也卷进去,马上就能成为炮灰。
李主任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秦淮茹说的每一条都踩在了要害上审批手续不全、
招待对象不明、同吃同住同劳动的风头正紧。
这要是闹大了,她秦淮茹不过是个後勤副主任,可他李主任丢的可是费尽全部心力,弄出来了这大好形势。
尤其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上面三天两头派人下来检查,万一真被人抓住把柄,他苦心经营了这麽久的局面就全完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於,李主任的脸色变了好几变之後,硬生生挤出了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僵得像糊了一层糨糊。
「秦淮茹同志,」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不止一个调,「你说得也有一定道理。工人们的辛苦,我也是看在眼里的。一线工人是咱们厂的脊梁骨,保障他们的伙食,确实是後勤部门的重要职责。」
他话锋一转,语气又沉了下来,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咄咄逼人:「不过以後再有类似情况,必须提前汇报,绝不允许私自做主。下不为例,记住了吗?」
秦淮茹微微点头:「记住了。谢谢李主任体谅一线工人的辛苦。」
她转身走出小食堂的时候,後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黏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站在食堂门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孙彩凤没有回车间,一直站在食堂外面的墙根底下等着。看见秦淮茹出来,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
「淮茹!怎麽样?」
秦淮茹看着她焦急的脸,慢慢地笑了:「没事了。他没敢追究。」
孙彩凤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淮茹,我发现你脑子好像越来越好使,变得更聪明了。
秦淮茹摇了摇头,握紧她的手:「不是我厉害,也不是我娃聪明,是他心虚。
他要是心里没鬼,今天这事不会就这麽算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不过这笔帐,他肯定记下了。以後咱们的日子,只会更难。」
孙彩凤咬着嘴唇,用力握了握秦淮茹的手:「那就一起扛,反正不管遭受什麽挫磨,我都已经习惯了,不怕。」
秋日的阳光洒在轧钢厂的院子里,两个女人并肩站在食堂门口,身後是那座老旧的食堂,烟囱里还冒着袅袅的余烟,空气中还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红烧肉香味。
前路漫漫,风暴未息。但至少今天,她们赢了————,或者也可以说,她们暂时没有输。
夜幕降临,南锣鼓巷95号院里,三个女人把孩子们哄睡了,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
秦京茹泡了一壶碎茶叶末子的热茶,三人一人捧着一个搪瓷缸子,在秋夜的凉风里沉默地坐着。
「姐,」秦京茹忽然轻声开口,「你说成良哥要是知道了今天的事,会怎麽说?」
秦淮茹端着搪瓷缸子,望着头顶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摇晃的枝丫,沉默了很久。
「他会笑的。」她轻声说,嘴角微微弯了起来,「他会一边笑一边说——秦姐,你胆子可够肥的,不过确实挺厉害。」
孙彩凤和秦京茹都笑了。笑声很轻,像是怕惊醒了熟睡的孩子们,也像是怕惊动了这个不安稳的夜晚。
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有几片黄叶悠悠地飘落下来。BJ秋天的夜晚已经有了很深的凉意,但三个女人谁都不想回屋。她们就这麽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着食堂的事,车间的事,孩子们的事。
她们在等。等那个不知归期的男人回来,等这场看不到尽头的风暴过去,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明天。
风欲静而树不止。但只要根还在,树就不会倒。
红烧肉的小风波过去後的第三天,厂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表面上一切如常一车间里的机器照样从早响到晚,食堂里照样供应着清汤寡水的大锅菜,李主任见了秦淮茹照样点头打招呼,脸上的笑容甚至比之前还热情了几分。
但越是平静,秦淮茹心里就越不踏实。她在轧钢厂呆了这麽多年,太清楚什麽叫「秋後算帐」了。李主任那种人,当面笑得越灿烂,背後捅刀子的时候就越狠。
只要看看现在杨厂长的处境有多可怜,就知道李主任这个人有多狠。
这天下午,秦淮茹正在後厨盘点库存,最近李主任的红人,那个新调过来的漂亮女宣传科长忽然掀帘子进来了。
宣传科长名字叫高翠芳,名义上是李主任的下属,实际上谁都清楚她是李主任在厂里最得力的心腹,以及————。
她三十来岁,长得白白净净的,梳着齐耳短发,穿着一件洗得乾乾净净的蓝布褂子,看起来人畜无害。
但厂里但凡有点资历的人都晓得,这个女人不好惹,心思细密,手段阴狠,李主任不方便出面的事,十件有八件是她去办的。
「哟,秦主任忙着呢?」高翠芳笑着走进来,语气亲热得像见了亲姐妹似的,「我来看看咱们食堂有什麽需要协调的。李主任说了,食堂是厂里的後勤保障第一线,关平着职工的工作状态,一定要把工作做好。」
秦淮茹放下手里的帐本,也笑着回应:「谢谢李主任关心,也谢谢高科长跑这一趟。
食堂这边一切都正常,没什麽需要协调的。」
「那就好。」高翠芳在厨房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摸摸,走到冷藏间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往里面瞟了一眼,然後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转身对秦淮茹说,「秦主任,我顺路过来,其实还有个事想跟你说一声。」
「什麽事?」
「咱们厂这一批临时工的转正名额,厂办已经在研究了。」
高翠芳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依然挂着笑,但眼神里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後勤这边也有几个临时工干了挺长时间了,按说资历是够的。不过呢,名额毕竟有限,厂里的意思是要综合考虑各方面的情况,重点向车间一线和重要岗位倾斜,另外工作表现、思想觉悟、
服从安排的意识,这些都要看。秦主任,你说对吧?」
秦淮茹心里咯噔一下。食堂後厨里有三个临时工,都是平时表现很不错,重点培养的新力量,其中小赵还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这丫头家里困难,爹瘫在床上,娘在街道糊纸盒,全靠她一个人的工资养活一大家子。上个月小赵还跟她说,要是能转正,工资能涨几块钱,她爹的药钱就不用愁了。
高翠芳在这个时候提转正名额,绝不是顺口一说。
「高科长说的是,转正这麽大的事,当然要综合考虑。」秦淮茹不动声色地接话,「咱们食堂的临时工表现都不错,到时候还希望厂里能多关照一下。」
「那是自然。」高翠芳笑着点点头,「不过秦主任你也知道,现在厂里不比从前了,规矩多的很,一切都得按规矩来,按程序走。
有些事吧,领导定了调子,下面的人就得跟着执行。谁要是总跟领导唱反调,那她手底下的人,恐怕也不太好办。」
这话说得已经够直白了。秦淮茹握着帐本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依然挂着平静的微笑:「高科长说的对,按规矩来,谁都挑不出毛病。」
「那就好。」高翠芳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补充了一句,「对了秦主任,那个小赵是你徒弟吧?小姑娘挺机灵的,这次转正她条件不错。不过最後能不能成,还得看领导的意思。你要是真心替她着想,有些事情就多掂量掂量。」
帘子落下,高翠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秦淮茹站在原地,手指把帐本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她听懂了高翠峰的意思一这是敲打,也是警告。红烧肉的事李主任表面上不追究了,但暗地里已经把刀子架在了她身边人的脖子上。只要她再有任何轻举妄动,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小赵,这样就有机会顺带着把这秦淮茹给收拾了。
「秦主任?」老刘从灶台後面探出头来,脸色不太好看,「刚才那娘们儿又来干啥?」
「没什麽,就是来看看食堂的情况。」秦淮茹把帐本放下,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刘师傅,你去把小赵叫过来,我有话跟她说。」
小赵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圆圆的脸,扎着两根麻花辫,干活麻利,人也实诚。她跑过来的时候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笑呵呵地问:「秦姐,你找我?」
秦淮茹看着她那张充满真诚的脸,到嘴边的话忽然说不出口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只是拍了拍小赵的肩膀说:「最近干活小心点,别出岔子。转正的事厂里在研究,你这段时间一定要稳当,别给人挑出毛病来。」
「哎!」小赵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又手脚麻利地回去干活了。她不知道自己的前途已经变成了一颗棋子,被人捏在手里,随时可以拿来要挟她的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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