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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宝出口成章,亳不犹疑,显然姊妹之间时常有机会“训练口才”,反应快得很。
“不必你猫哭耗子假慈悲,有空嚼舌根,不妨多烦恼一下你的下半生,有道是:才子配佳人,瘸驴对破磨。”明珠面不改色,眼睛都不眨。
元宝却得意起来,嘻嘻而笑。
“太好了,你都承认自己是“瘸驴”,正好配上陈菊如那个又老又色、早已被掏空身子的“破磨”矮冬瓜。”
“你说什么?”明珠喃喃的摇头。元宝向来消息灵通,但也不该灵通到使她突然心中一紧,莫名其妙的害怕起来。
元宝那晶亮的、狡狯的、邪气的眼光,可有些幸灾乐祸?
“陈菊如世居湖州,在杭州也算得上是一号叫得出名的人物,你是知道的,不过,详情如何还有待我来解说。”元宝眼睛发亮,颇为得意似的。
“陈菊如,湖州人氏,今年五十有二,湖州第一大织坊“锦织坊”就是他的。此人性喜渔色,纳妾的速度比咱们老爹快上十位,儿子、女儿一大堆,去年元配去世,如今正缺一位填房,于是派王媒婆来说媒,意图迎娶金金家最值钱的那颗明珠,需要多少聘金、礼数,任由老爹开口,只求明珠小姐肯作他的继室。”
“我不答应。”明珠忘情的叫道。少女情怀总是诗,谁愿嫁一个糟老头子?
“那可由不得你。”元宝有些同情她,只有一点点喔!
“爹会拒绝的,”明珠努力镇定自己,夸张的掩饰内心的悲愤。“爹知道,我值得更好的。”
“老姊,你都高龄十九啦!”元宝似笑非笑的。“如果早两年,老爹可能会拒绝,不过也只是“可能”而已啦!爹的毛病你也知道,有人要任由他“予取予求”,别说女儿,老婆他都肯卖。”
“你太邪恶了!”明珠狠狠的说道。
“你高尚、你矫情,可也别想老爹会感动。”
“我压根儿不相信你对我所提的每一个字。”
元宝笑了,笑得好不屑。
“等著吧!很快会有人请你去前厅走一趟。”
她漫不经心的抛下一团谜题给明珠,没事人似的伸手在竹篮里挑了一个又大又漂亮的桃子,一抛,“香儿,接著。吃吧!别客气,反正你家小姐是不屑吃我的东西。”元宝自己也拣了一个来吃,很甜嘛!蔡头那老贼就是欠人教训。
“多谢五小姐。”香儿生性机灵,知晓五小姐是有本领的,万一金明珠的婚事属实,唯一有能力挽救金明珠免遭不幸,能教金乞儿改变主意的人,唯有眼前这位五小姐,所以香儿颇为明珠著急,心知断不能开罪五小姐呀!
偏偏金明珠是外柔内刚的性子,今生取不屑与金元宝同流合污。
同流合污?多么严重的字眼。不错,金明珠就是对这个小自己一个月出生的妹妹,左看不顺眼,右看直揪心,不屑之极。也难怪,像她这样道德观严谨、有点拘泥僵化的标准千金小姐,对于一个突变异种,自然是无法交心了,那太污蔑她高贵的心灵。
元宝才不甩她哩!吃桃子吃得津津有味。
不多时,果然有一名仆妇送茶叶给元宝,顺便请四小姐去见老爷。
金明珠临走之前瞪了元宝一眼,她看到元宝手中把玩著一包上等茶叶,还吩咐巧云拿银罐子装好,并叮咛她锁好;明珠忍不住又瞪上一眼父亲为何专宠金元宝?把她宠坏了,对谁有好处?
假使她晓得父亲也是受人威胁,心里就会好过多了。
要说元宝有多不良?那也未必。她只是比较懂得生存之道,勇于表现自我而已,这归功〈或归咎〉于她小时候的男性教育。要怪,就怪大人的心眼太多,老爹的重男轻女,老娘的现实功利,成就了今日的金元宝。
“石头明珠,多保重啊!”元宝在她背后放风凉话。
金明珠不知是真没听见还是置若罔闻,背脊挺得直直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嘿嘿!我等你哭著回来。”
“小姐!”巧云小小的脸儿严肃极了。“你不应该幸灾乐祸,最好也别多管闲事,还有,你早该去向夫人请安了。”
“我说巧云,你还真是管家婆一个耶,我娘是派你来管我的吗?”
“我娘和十三姨太的作战还没结束,哪有时间管我?”元宝嗤笑著,投给她谴责的眼光。“我要去看好戏了。我娘若问起我,说我有空再过去。”
巧云阻止不了,感伤的自语:“她迟早会闯祸!不过,她本人是不要紧啦!只是专门连累身边的人,未免太教人伤脑筋了。”
然而,元宝却是神采飞扬的直奔前厅,她很安静,一点也没有闯祸,而是光明正大的偷看、偷听,简直不知羞耻为何物。
金乞儿神色自若的向四女儿宣布她的婚事,那位自愿当冤大头的四女婿正是湖洲“锦织坊”的主人陈菊如,此人痴长几岁,却懂事得很,聘礼给得很大方。哈哈哈!这样的人合该给金家作女婿。
“可是,爹”金明珠长这么大,第一次反抗父亲,“他太老了!”
“老?有什么关系?又不是要你煮来吃。”金乞儿道。
噗!一旁的十三姨太冷不防的把一口茶全喷出来,咳咳的猛咳不已,听老爷说的是什么话呀?
“哎呀!瞧你这女人多浪费。”金乞儿眼睛发赤的夺过她手中的茶,自己喝。
“爹,我不要嫁陈老板。”金明珠极力装出庄重严肃的样子,声音却很软弱。
但,如此的挑衅--
金乞儿粗鲁的么喝,“告诉你一声,是因为你娘死了,否则,哪里轮得到你来我面前罗唆。下去!你自己准备、准备,下月初六陈家会来下聘。至于嫁妆嘛!看在你是最不会让我赔钱的一个,就比照大妞的身价。”言外之意是老子看得起你,把你和正室生的女儿一样看待,可别寸进尺,不知轻重。
金明珠咬住下唇泪走了。
“真没用,这样就打退堂鼓。”元宝看戏看得不过瘾,也就懒得去同情石头明珠。“在我面前的伶牙俐齿藏哪儿去了?没三两句就败在老爹手下,真不像爹的孩子。”她本来还心存一丝善意,只要金明珠很努力、很努力的反抗,压倒老爹的声势,她可以免费声援她。
“软骨头,欺善怕恶,没救了。”
元宝转身走到母亲住的地方报到,不但拐带了几样好东西回房,顺便还捉弄一下金富国,才又像一阵旋风般的走了。
薛姣和金富国则是同时松了一口大气。
那天夜里,却发生了一件耸人听闻的大事--
金明珠上吊自杀!
幸而抢救得早,没死成,但却足以让金乞儿跳脚。
金明珠枉活了十八年,到今天才显示出她的重要性,搅得金家上下人仰马翻。
金乞儿在外头大骂:“你嫌老爱少,老子就把你许配给年轻的乞丐,免费奉送。哼!赔钱货就是赔钱货。”
金明珠听了,只有暗自垂泪。
这门亲事到底还是算了。金乞儿再狠,也忌讳家里多一名冤鬼,那太伤体面。
谁也没料到端庄贞娴的金明珠会采取如此激烈的抗争手段,使人大开眼界。
“这可不足以效法。”薛姣不忘提醒女儿,“一哭二闹三上吊,太老套了,你爹是没碰上才给她吓一跳,再有下次,她死她的,你爹的聘礼照收,让人将牌位娶回去。”
元宝搜出老娘私藏的高级蜜饯,边吃边说:“她没哭没闹,是直接上吊。”
“这样闷声不响的人才可怕。”薛姣皱眉。“哎哟!元宝,你可不可以细嚼慢咽,像我这样一颗含在嘴里可以吃上好久,而且吃得乾乾净净,一点渣儿都不浪费。”
“呸!”元宝吐出核儿,她学不会老娘的特异功能,难免留下一点肉渣在果核上,再丢一颗入嘴,看得薛姣心疼不已。
“怪不得你爹总是说你浪费、败家”
“你别提爹,一提到他,我就有气。”
“你说什么神经话?”
“老爹太狠啦!把石头明珠配给陈菊如,白发红颜,难怪她想不开。”元宝同情地说:“你想想,大姊嫁给张师涯,那人虽然沉闷无趣,足以将老婆闷成木偶人,但他好歹年轻力壮,夫妻可以共白首;二姊、三姊许配的都是世家子弟,江南有名的才子,夫唱妇随,甚为美满。相比之下,石头明珠哪里甘心嫁给糟老头?”
“谁教她没有亲娘呢!”
“正因为她没有娘,她更想争一口气,更不愿意输给其他姊妹。”
“有志气是好的,但也要有智慧去衡量局势。”薛姣的语调中含著某种嘲讽的意味。“她是“织女”,织出美丽的布匹是她的天职,肯来求亲的必然是江南有名的织坊,付出昴贵的代价,来换取她终身的奉献。那些人算得可精了,没有做赔本生意的道理,必然要从明珠身上赚回十倍、百的回馈啊!”
“她也真笨,做什么织女嘛!不如像二姊、三姊只会吟诗、弹琴,成天无病,就吸引一票风流才子慕名来求亲,轻松多了。”
““人尽其才”,要你吟诗、弹琴,你做得来吗?”女儿不长进,薛姣倒也没什么好夸口的。
元宝的光像利刃般盯住母亲,灵敏圆滑的接下去,“你不会也在打主意想把我嫁出去吧?”
“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呀?我上哪儿给你找一个丈夫?”薛姣微微一笑,同时耸耸肩。“那是你爹该头疼的事,不是我。”
“漂亮的一招。”元宝以揶揄的表情说。
“或许,你自个儿也该留意一下你的终身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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