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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她一个人待会儿。”他说。
骨婆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了后院。
快到中午的时候,储物间里那个人醒了。
乌沉第一个发现的。他听见储物间里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人用头撞了一下墙。他站起来,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那个人坐在了地上,靠着墙,正在四处打量这个逼仄的、没有窗户的空间。
乌沉去找了郑毅。
郑毅来的时候,赫连也跟来了。三个人站在储物间门外,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的光线很暗,只能看见那个人的轮廓。
“你叫什么名字?”郑毅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清门外站着三个人。他的目光在三个人身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郑毅脸上,停住了。
“昨晚跟你一起的那个人死了。”郑毅说,“咬毒死的。”
那个人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嘴角往下沉了一分,眼角的纹路深了一点。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知道他嘴里有毒,对吗?”郑毅问。
那人不说话。
“你知道他嘴里有毒,但你自己没有。”郑毅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在他眼里,没有他重要。他的命比你值钱,所以他配得上那颗毒囊,你不配。”
那个人的下巴绷了一下。
赫连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看着那个人。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迫——一个高大的、满脸风霜的北地汉子,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郑毅蹲下来,跟那个人平视,“答完了,我给你一个痛快的。”
那个人看着他,终于开口了。
“痛快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很浓的南边口音。
“痛快的。”郑毅点头。
那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你们是冲着那个姓沈的姑娘来的?”
点头。
“谁派你来的?”
那个人不动了。
郑毅换了一个问法:“派你来的人,是不是姓仇?”
那个人还是不动。但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你怎么知道”的警惕。
郑毅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问。
“你们要杀她,不是因为她本人做了什么,是因为她姓沈,对吗?”
那个人看着郑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既然知道,还护着她?”那人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知道她家得罪了谁吗?”
“不知道。”郑毅说,“你告诉我。”
那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郑毅从那个笑容里看到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嘲笑,不是轻蔑,更像是一种“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敢往这潭浑水里跳”的、带点讽刺又带点怜悯的表情。
“你不需要知道。”那人道,“你只需要知道,她活不长。她家的人都活不长。这是他们自己选的路。”
郑毅看着他的眼睛,问了一句跟眼下这件事看起来毫无关系的话。
“你们在怕什么?”
那个人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们杀光了沈家满门,连狗都没放过。按理说,这件事已经做干净了。”郑毅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但你们还在追。追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追了上千里路,追到了北宁城。你们怕什么?”
那个人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冷淡的、无所谓的样子,而是多了一层很薄很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东西。
是恐惧。
不是对郑毅的恐惧,是对郑毅那句话背后那个问题的恐惧。
你们在怕什么?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绑在一起的手,看了很久。
“你杀了我吧。”他忽然说。
郑毅站起身,低头看着那个人。
“我会的。”他说,“但不是现在。”
那个人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困惑,夹杂着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郑毅转身走出了储物间。
赫连跟了出来,把门从外面闩上。
“他什么都没说。”赫连道。
“他说了。”郑毅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灰白色的天,“他说了‘怕’。”
赫连沉默了一息,看着郑毅的背影。
“你觉得他们在怕什么?”
郑毅转过身来,看着赫连。
“沈家一定有什么东西。不是沈鸢本人有什么,是沈家知道什么。或者手里有什么。”郑毅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们杀沈家的人,不是因为她爹得罪了谁。是怕沈家把什么东西捅出去。”
赫连皱了皱眉:“可是沈鸢说她不知道。”
“她可能真的不知道。”郑毅道,“但她姓沈。这就够了。”
赫连沉默了片刻,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宁杀错,不放过。”
郑毅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槐树上。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一些在风里瑟瑟地响,声音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他转过身,朝沈鸢的房间走去。沈鸢坐在床上,面朝窗户,背对着门。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她的头发轻轻晃动。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那个人说了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的。
“没说什么。”郑毅在门口站定,“但他怕了。”
沈鸢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怕什么?”
“怕你身上有什么东西。”
沈鸢慢慢转过身来,看着郑毅。她的脸还是很苍白,但那双眼睛比前几天清明了许多,像是被什么东西擦亮了一样。
“我没有东西。”她一字一句地说,“我逃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没有地契,没有帐本,没有信。我连我娘的遗物都没拿。我身上只有这身衣裳和这个镯子。”
她把右手抬起来,银镯子在手腕上晃了一下。
“郑公子,我真的没有东西。如果我手里有什么能让他们害怕的东西,我早就拿出来了。我不会等到现在。”
郑毅看着她,看了几息。
“我信你。”他说。
沈鸢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但最后什么都没露出来。
“但你信我没有用。”沈鸢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银镯子,“他们不信。他们不会信的。在他们眼里,我活着,就是证据。我喘一口气,都是对他们的一种威胁。”
她抬起头,看着郑毅。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郑毅沉默了一息。
“明白。”
沈鸢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什么东西。
“那你还要管?”
郑毅没有犹豫。
“管。”
沈鸢的嘴唇颤了一下。
“为什么?”
郑毅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沈鸢愣住的话。
“因为我不喜欢输。”
沈鸢怔怔地看着他,像是在辨认他到底是在说真的,还是在说一句哄她安心的话。
郑毅没有再解释,转身出了门。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鸢房间的方向。门半开着,从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光里有一个人影,瘦瘦的,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像一尊被遗忘了很久的、落了灰的雕像。
走廊上很安静。
雨已经彻底停了。
又过了几天。
“你敢和我回江南吗?”
郑毅说这句话的时候,沈鸢正在喝一碗红枣粥。粥已经凉了,她拿勺子搅了两下,听见“回江南”三个字,勺子停在碗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叮响。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敢不敢跟我回江南。”
沈鸢抬起头,看着郑毅。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是很认真的那种认真,不是随便说说的。
“去江南做什么?”
“去看看你家里到底留下了什么。”郑毅道,“那些人追你追到北边来,说明你家里一定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或者他们怕的东西。你爹做了二十多年生意,不会一点东西都没留下。”
沈鸢把勺子放下,两只手捧着碗,碗底的一点温热透过瓷壁传到她手心里。
“你为什么要陪我去?你可以在北边好好做你的生意。”
郑毅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跟沈鸢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因为那两个人。”他说,“他们能找到北宁城来,就能找到别的地方去。你在我这儿一天,他们就盯着我一天。与其在这儿等他们来,不如去看看源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鸢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连累你。”
郑毅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就是嘴角微微往上牵了牵,但沈鸢看得很清楚。
“已经连累了。”
沈鸢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不好意思。
“你这个人,说话真不中听。”
“实话都不中听。”
沈鸢把那碗凉粥推到了一边,两只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拇指绕来绕去地转了几圈。
“我跟你去。”她说。
郑毅等着她说完。
“但是有一个条件。”
“你说。”
“路上别催我。我走不快。”
郑毅点了点头,站起身。
“那就这么定了。三天后走。”
沈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小到郑毅大概没听见。
“谢谢你。”
走廊上空空的,没有人回应。
接下来的三天,郑毅把北边的事情一件一件地交代清楚。
头一件是货。盛合那批皮货的尾款已经结清了,银子和铜钱分成三份,分别交给赫连、铁骨和乌沉带回去。骨料和药草的事还没完全定下来,何良留下来继续谈,谈好了直接派人送到北边的部落里去。
“何执事,北宁城这边你盯紧了。有什么事,让人快马往北边送信。”
何良坐在大堂里,面前摊着厚厚一迭货单和账本,手边放着一壶浓茶,茶汤黑得像酱油。他听见郑毅的话,抬起头,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翻那些货单。
“郑公子你放心去。这边有我。”
郑毅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二件是人。乌沉跟不跟去江南,郑毅想了很久。
乌沉站在他面前,腰上别着那把铁匕首,两只手垂在身侧,站得像一根桩子。
“你跟我去江南。”郑毅说。
乌沉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点了一下头。
“但我走了之后,北边三部的事不能没人盯着。”郑毅又道,“你得留下来。”
乌沉的表情终于动了一下。
“郑公子,你一个人去江南……”
“不是一个人。沈鸢跟我去。”
乌沉的眉头拧了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沉默了几息,他还是没忍住。
“沈姑娘那个样子,能顶什么用?”
郑毅看了他一眼,乌沉立刻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江南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再碰到那些人……”
“所以我把赤牙带上。”
乌沉的表情变得更复杂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的时候,声音低了不少。
“赤牙比我强?”
“赤牙没你稳。”郑毅道,“但赤牙比我更需要出去看看。”
乌沉沉默了。他知道郑毅说的“出去看看”是什么意思。赤牙从出生起就没离开过北地,最远就到过北宁城。他对南边的所有认知都来自于听别人讲故事,那些故事里有好有坏,有真有假,混在一起,在他脑子里搅成了一锅不知道什么味的粥。
“而且,”郑毅顿了一下,“赤牙那张脸,在南边比你好用。”
乌沉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壮的手臂和满是老茧的手掌,又想了想赤牙那副虽然毛躁但还算周正的长相,不得不承认郑毅说得有道理。
“行。”乌沉说,“那我留在北边。”
“三部的事你帮我盯着。赫连那边有事直接找你,铁骨那边也是。货的事听何执事的,别的事你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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