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狸狼此时终于回过头来,琥珀色的竖瞳里浮着一点不太耐烦的意味。
“你那条尾巴在地上来回扫了三趟了,再扫下去那块地上的草都要被你薅秃了。说够了没有?”
青蛇根本不接他的话茬,反而把目光投向更高处。
那棵矮树的枝桠上蹲着飞漓,一双收拢在背上的羽翼微微张开一条缝,尖端垂下来,像两柄半出鞘的灰刃。
飞漓的脸型更接近鹰隼,尖喙弯如铁钩,额顶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羽毛,衬得他那双圆眼里冷淡疏离的神色更加拒人千里。
青蛇的尾尖抬起来轻轻碰了碰飞漓垂在枝桠边的翼尖。
“飞漓,你俩都是长了毛的,你老实说——你喜欢狸狼吗?你喜欢他哪点儿?是他那对耳尖上的白毛,还是他雄壮的**呀!?”
飞漓的圆眼缓缓转过来看着青蛇,尖喙微微张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个极冷的音节:“死女人别发神经。”
他的声音比青蛇的低了好几个调,干净利落得像刀锋切进冻肉里,每个字都带着拒人千里的凉意。
说完他把翅膀收得更紧了些,整个身体缩成一团灰褐色的毛球蹲在枝桠上,不再看她。
青蛇被晾了一鼻子也不恼,反倒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在胸腔里闷闷地震着,肩头的鳞片随着笑意轻轻翕动。
“哟,恼了。你俩真是一路货色,一个闷葫芦一个冷石头。”
“那个紫衣服的走了之后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这么有意思的异类了,没想到老天这次又送来一个小公公?”
狸狼蹲回夜邪旁边,低头用爪尖拨了拨他脸上那副面具的边缘。
面具扣得很紧,颧骨位置有几道浅浅的凸起纹路从内侧往外透出来,触感温热。
狸狼的爪尖缩了回去,没碰。
但他能感受到他身上还藏着另一件的东西,一件很浓郁的本地味道,但又一直找不出来。
“他比紫衣服那个有意思。”
狸狼轻声说,声音里那层粗糙的壳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一点几乎可以称作温和的东西。
“紫衣服的落地就醒,醒了就走,一句话不肯多说。这个不一样,小东西身上带的有我们这边的东西?”
青蛇停住了笑,歪头看着他。
“什么东西?”
狸狼摇摇头,琥珀色的竖瞳望着夜邪面具上那些纹路看了好一阵,才把目光收回来。
“不知道,但给我的气息很厉害!”
飞漓在枝头动了一下,翅膀尖微微张开又合拢,那双冷淡的圆眼从高处俯视着地上的夜邪。
目光在他腰侧的软剑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把头转向北方,尖喙微微张开,吐出一个字来。
“雨。”
青蛇抬头看了一眼。
低垂的云层确实比方才又暗了一些,那些歪歪扭扭的棉絮状云团边缘正在泛出一种铅灰色的水光。
空气里那股焦炭混着湿泥的味道正在变浓,压得人胸口发闷。
狸狼站起来,前爪勾住夜邪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动作倒不算粗鲁,只把人拖到了那棵暗紫色巨树的根部,让他重新靠坐在树根盘结的凹陷处。
他从树根底下翻出一截暗褐色的细藤,绕了两圈把夜邪的双腕缚在了树根上。
青蛇看着他的动作,眉梢挑了一下。
“怨藤?你倒舍得。那玩意儿你攒了一年才攒了那么几截。”
“他吸了浊气,不用怨藤置换血脉,醒来也活不过一日。”
狸狼把藤条系好,站起身退了两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手艺,又伸爪把松了的那圈重新紧了紧。
“况且他醒了还要闹,先绑着省事。”
他蹲回原地,前爪搭在膝盖上,竖瞳一眨不眨地看着昏迷中夜邪胸口微微起伏的轮廓。
远处天边隐隐滚过一声闷雷,低垂的云层又往下压了几分。
青蛇游回了巨石后面,把自己的身体盘成一圈,下巴搁在盘起的尾巴上,半阖了眼。
飞漓在枝头一动不动,像一尊灰褐色的石雕。
只有狸狼还蹲在原地,歪着头,琥珀色的竖瞳里映着夜邪面具上那些渐渐黯淡下去的温热纹路。
耳朵尖上那两撮白绒毛在愈发沉闷的空气里轻轻颤着,像在听什么很远很远的声音。
雨来得比飞漓说的还要快。
最先落下来的是几颗零星的、大得反常的水滴,砸在暗紫色巨树的叶片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每一颗都足有拇指盖那么大,砸进地面的干草里立刻洇出一圈深色的水渍。
紧接着天穹像被人从中间撕了一道口子,铅灰色的雨幕倾泻而下,整片林地在一息之内便被水汽吞没。
那些歪歪扭扭的云团压得极低,雨丝从云底直接连到树梢,中间没有半点间隙。
雨水打在暗紫色的树皮上泛出浓烈的气味,那种焦炭混着湿泥的味道被水汽一蒸,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质,顺着鼻腔往里灌。
狸狼没有像其他三人往树里躲,他蹲在原地一动不动,灰褐色的短毛很快就被雨水浸透了,毛发紧贴着躯体,勾勒出肩背处结实的肌肉轮廓。
雨水顺着他的耳尖往下滴,那两撮白绒毛湿成一绺一绺的,垂在耳朵两侧。
他眯着竖瞳,目光始终没离开夜邪。
夜邪靠坐在树根凹陷处,怨藤缚着双腕,雨水顺着他面具的边缘往下淌,在下颌处汇成细流滴落在衣襟上。
他的身体似乎在无意识地微微抽搐,胸口的起伏比方才急促了一些。
怨藤吸饱了水汽之后泛出一种暗红色的光泽,贴在夜邪腕部的藤条表面有细密的泡泡在往外冒,像是藤条内部正在发生某种剧烈的置换。
青蛇把身体从巨石后面游出来,在巨树根部的遮蔽处盘成一圈,尾尖收在身前,脑袋高高竖起来。
雨水从她额顶的鳞片上分流滑过,在颈侧的鳞甲缝里汇成一道道细细的水线。
她张嘴把舌尖探出来舔了舔雨水的味道,然后啧了一声。
“这雨一年比一年酸了,你闻到没有?硫磺味比去年重了两成不止。天墟那边的东西怕是又往外拱了。”
飞漓在枝头上淋着雨,翅膀微微张开,让雨水直接冲刷在那片灰褐色的羽翼上。
他的羽毛表面有一层极细的防水覆膜,雨珠落在上面便滚成圆润的水滴簌簌滑落,淋了这么久全身上下几乎没湿透几处。
他俯视着下方,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夜邪腰间那柄软剑的位置。
飞漓忽然开口了,声音穿过雨幕传下来,清冷得像雨水本身凝出的音节。
“阿狼,你找不出来的那个,现在有反应了。”
狸狼低头仔细看向夜邪的身体,雨水淋湿了衣袍之后布料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腰腹和胸肋的轮廓。
在右侧肋骨下方的位置,衣料底下确实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凸起。
形状像一枚扁平的坠子或令牌,正在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不可见的暗金色光晕。
那光晕顺着雨水的流向在布料下方缓慢洇开,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正一点点往外扩散。
狸狼的竖瞳骤然收紧了。
“那是什么东西?”
青蛇也伸长了脖子看过来,那双上挑的眸子里浮着浓重的好奇,“这种光——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飞漓在枝头收拢了翅膀,雨水从他翼尖最后一根飞羽上滑落。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渡轮鬼河对岸的东西不该有这种气息?那是天墟的!”
狸狼伸出前爪探向夜邪右侧肋下那片衣料,爪尖还没碰到布料,那团暗金色的光晕就猛地亮了一下。
一股热浪从布料底下弹出来,把狸狼的爪尖烫得猛缩回去。
他甩了甩爪子,肉垫上已经起了一道浅白的灼痕。
“果然。”
狸狼收回爪子,低头舔了舔灼伤处,“他带着天墟的东西掉下来的。难怪他能活着落进来,那东西在护他的命。”
雨势在此时达到了最猛。
整片林子里的暗紫色巨树都在发光,树皮的纹路被雨水冲刷过后全部亮起了那种幽暗的紫光。
成千上万根光脉交错着从树干向枝梢蔓延,整片林地像浸在了一层暗紫色的薄雾里。
雨水落在夜邪身上,那些光脉顺着水流的轨迹在他体表蜿蜒爬行。
然后被他体内那枚暗金色坠子散发出的光晕一点点吸纳进去,两种色彩在他胸腹处交汇,像一场无声的缠斗。
青蛇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好一会儿,尾尖在积水里缓缓划着圈。
“这小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紫衣服的带着一身的伤来的,他倒好,身上揣着天墟的东西,被怨藤绑着还能吸母树的精气。他该不会是……”
“别乱猜。”狸狼打断她,语气里的不耐已经散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戒备。
“等他醒了自己说。”
飞漓从枝头一跃而下,落地时翅膀张开做了个缓冲,几乎没有声响。
他稳稳地落在夜邪旁边两步远的地方,伸出一只覆着细鳞的爪,爪尖在夜邪腕部的怨藤上轻轻拨了一下。
怨藤像是认出了他的气息,藤条表面那些细密的尖刺缓缓收了回去,露出底下被吸得发白的皮肤。
飞漓收回爪,抬起头,圆眼里的冷淡微微化开了一点,“怨藤吸饱了,再过一炷香他自己就能挣开。”
狸狼点点头就那么蹲在雨里,琥珀色的竖瞳盯着夜邪胸腹处那两种光晕交缠的痕迹。
青蛇把身体往树根深处缩了缩,尾尖卷起来搭在自己颈窝里,半阖了眼。
“行,你守着吧。雨停了我再出来。”
飞漓重新跃上了枝头,翅膀一张一合抖掉积水,又缩成那个灰褐色的毛球姿态蹲在原地。
雨下了大约一个时辰,当最后一批雨云从林子上空缓缓移开时。
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湿透的林地照得亮堂堂的。
那些暗紫色的树皮上残留的荧光正在慢慢消退,雨水顺着树根往地下渗去。
地面上的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不多时便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草叶和泥地。
缠绕在夜邪身上的怨藤彻底松脱了。
狸狼把夜邪扛在肩上,脚步轻快地往林子深处走。
一路上,身后不断传来青清放肆的笑声,像藤蔓一样缠在他耳朵里甩不掉。
“你少在那儿胡说八道!我才不喜欢这小家伙瘦不拉叽的身材!!”
狸狼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尖耳朵上的白毛气得直抖。
“我之所以将他带回去,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妹妹天天往渡轮鬼河那边跑,就为了看有没有活人掉下来,我这不是堵她的心思么!”
飞漓从树上掠下来,羽翼展开时带起一阵风,悄无声息地落在狸狼身旁。
他侧头看了一眼狸狼肩上那具垂着四肢的身体,声音清冷,“你确定他扛得住树洞里的气味?咱们那棵老树根底下积了三百年的腐气,这小东西看着皮薄肉嫩的。”
狸狼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迈开,“他方才在毒空气里撑了那么久才咳,底子比前几个硬。再说了,妹妹好不容易有个活人看,我身为哥哥总不能让她看一具尸体。”
青清扭着腰肢从后面跟上来,暗青色的鳞片在幽暗的光线下泛起一层冷润的光泽。
她尾巴尖轻轻扫过狸狼的小腿,语调里带着戏谑,“你可想清楚了,那小家伙方才可是摸刀的架势。你把他弄醒,他要是捅你一刀怎么办?”
狸狼闷声哼了一下,“他那把匕首不是化成粉了么。”
青清笑得肩膀直抖,“你当人家就那一把刀?身上指不定还藏着别的呢。你们狼族脑袋里装的都是草吗?”
狸狼不再理她,加快了脚步。
林子越走越密,头顶那些歪歪扭扭的云层被层层叠叠的树冠遮挡得只剩碎片。
树皮的颜色从暗紫渐变成深赭,有些树干上攀附着藤蔓状的植物,叶片边缘泛着幽蓝色的荧光,星星点点地缀在黑暗里,像一条低垂的星河。
狸狼在一棵格外粗壮的老树前停下来。
这棵树的树干粗得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底部有一个半人高的树洞,洞口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显然经常有东西进出。
他弯下腰,把夜邪从肩上放下来,小心翼翼地塞进洞口。
夜邪的后背贴着洞壁滑下去,脑袋歪向一侧,面具边缘扣在树皮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狸狼蹲在洞口看了他一会儿,琥珀色的竖瞳里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伸手把夜邪脸上那副面具的边缘拨了一下,露出底下半张苍白的脸,颧骨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还在泛着微光。
“长得确实有点不一样。”
狸狼低声嘀咕了一句,把面具重新盖好,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两步。
树洞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团雪白的毛球从黑暗里滚了出来。
那团毛球在洞口停住,两只圆耳朵竖起来转了转,一双深蓝色的眼睛眨了眨,看着地上昏迷的夜邪,又抬头看向狸狼。
“哥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从对岸掉下来的人吗?”
一道声音又软又糯,像棉花糖化在温水里。
那团雪白的生物凑近了夜邪,蓬松的尾巴尖轻轻扫过他的手腕,深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狸狼蹲下来,伸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嗯,你乖乖在洞里待着,别再去河边了。这个人你看着玩,可别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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